第二十九章 春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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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抵達南方城市時,已是深夜。站台上燈火通明,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暖意,與北方的春寒料峭截然不同。陳默和林暖暖提著沉重的行李走出出站口,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回到熟悉的校園,玉蘭花開得正盛,空氣里浮動著暗香。但兩人無暇欣賞,全國決賽的日期迫在眉睫,最後一周的衝刺,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珍貴。

  教研室再次成為他們的主戰場。攤開從北方帶回來的、浸透著現實汗水與掙扎的一手資料,論文的修改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這一次,落筆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陳默負責的核心論證部分,因為親歷了父親被誣告、取證、抗爭直至清白得雪的全過程,筆觸間充滿了此前未曾有過的沉重力量與細節質感。他將劉副廠長如何利用制度漏洞進行精準打擊、父親如何憑藉多年積累的清白帳目和人格信譽艱難自證、以及最終依靠關鍵證據實現逆轉的整個過程,抽絲剝繭,轉化為對「小微企業維權困境與制度韌性」的冷峻分析。每一個案例,都帶著冰冷的真實感。

  林暖暖則將她細膩的觀察和溝通能力發揮到極致。她重新梳理了訪談記錄,特別突出了那些在手藝傳承與市場擠壓雙重壓力下的個體命運——不僅是陳建國,還有趙師傅對未來的擔憂,李師傅對技藝失傳的惋惜,以及更多匿名受訪者眼中對「公平」的渴望。她將這些鮮活的聲音,巧妙地編織進宏觀的政策建議里,讓論文既有理性的高度,又充滿了人文的溫度。

  他們常常為了一個措辭、一個數據引用爭論到深夜。有時面紅耳赤,有時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但每一次爭執過後,思路都更加清晰,論證都更加有力。張教授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是滿意地點點頭,留下一句「注意身體,把握節奏」,便不再多打擾。

  決賽前三天,論文最終定稿。看著列印出來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厚厚一疊文稿,陳默和林暖暖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即將踏上戰場的銳氣。

  全國「挑戰杯」決賽在BJ舉行。偌大的會展中心裡,來自全國頂尖高校的參賽團隊濟濟一堂,空氣里瀰漫著無形的競爭壓力。展板上,各種前沿科技、創新模型令人眼花繚亂。

  陳默和林暖暖的展位並不起眼,他們的研究領域也並非熱點。但當評委們駐足,聽完他們沉著冷靜、充滿現實關懷的陳述,翻看那本數據紮實、案例鮮活的論文時,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答辯環節,一位頭髮花白、目光銳利的經濟學老教授提出了尖銳的問題:「你們的研究揭示了問題,但提出的政策建議,比如建立小微企業維權快速通道、完善手藝傳承人認證體系,是否過於理想化?在現有行政資源和管理成本下,可行性有多大?」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陳默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切換了PPT,展示出他們實地調研中拍攝的一張照片——父親陳建國那間簡陋卻整潔的作坊,牆上掛著「誠信經營」的舊獎狀。

  「教授,可行性不是憑空想像的。」陳默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他指向照片,「這是一位普通手藝人的堅守。我們的建議,正是為了守護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堅守。管理成本固然存在,但相比於劣幣驅逐良幣導致的市場失序和匠心流失,這個成本,我們社會付得起,也必須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評委和聽眾:「技術創新驅動未來,但人文厚度決定我們能走多遠。為傳統手藝、為小微企業營造一個公平、有尊嚴的環境,本身就是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創新土壤』。」

  林暖暖適時補充,展示了她精心繪製的「手藝人生存狀態與政策需求矩陣圖」,用直觀的數據可視化,將抽象的建議落到了實處。

  答辯結束,掌聲響起。走出會場時,陳默的手心有些汗濕。林暖暖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低聲道:「穩住了。」

  結果在閉幕式上宣布。當聽到「特等獎」名單中念出他們學校和項目名稱時,陳默愣了一下,隨即被身邊林暖暖的歡呼聲拉回現實。女孩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台下,指導老師張教授向他們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載譽歸來,校園裡已是初夏景象。獲獎的消息不脛而走,系裡還專門開了個小型的表彰會。但陳默和林暖暖都清楚,榮譽只是一時,比賽過程中收穫的成長、那份共同歷經風雨後淬鍊出的情誼,以及內心深處愈發清晰的責任感,才是更寶貴的財富。

  表彰會結束後,兩人抱著獎盃和證書,走在回宿舍的林蔭道上。傍晚的風帶著花香,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林暖暖輕聲問,打破了沉默。

  「先把期末考應付過去。」陳默看著前方,「然後……可能得回家一趟。作坊那邊,還有很多事。」


  「嗯。」林暖暖點點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我爸媽……想讓我暑假出國交流一段時間。」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林暖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陳默,路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陳默,」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不管以後是出國,還是留下,我們……一起把論文裡想做的事情,做下去一點點,好不好?哪怕只能幫到一個人,一家小作坊,也是好的。」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了往常的羞澀,只有一種經過共同奮鬥後沉澱下來的認真。

  陳默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沒有更多的言語,但這個簡單的承諾,卻比任何熱烈的告白都更有分量。它關乎理想,關乎責任,也關乎兩個年輕靈魂在時代洪流中,彼此確認的同行方向。

  期末考試的緊張氣氛沖淡了獲獎的喜悅,也暫時擱置了關於未來的討論。每個人都埋首於書山題海。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下午,陳默回到宿舍,發現書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很普通,字跡卻熟悉而剛勁——是父親寫來的。

  他拆開信,信不長:

  「小默:

  聽說比賽得了大獎,很好。但別驕傲,路還長。

  家裡一切都好,作坊的活兒忙過來了,信譽比從前還好。劉的事,公家有了說法,罪有應得。我和你媽身體都好,勿念。

  你在外,照顧好自己,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遇事有商有量。

  父字」

  信紙短,墨跡深。陳默反覆看了幾遍,仿佛能透過這寥寥數語,看到父親沉默而欣慰的臉,感受到那座北方小城裡,那份沉靜卻從未遠離的支撐。

  他收起信,走到窗邊。盛夏的校園,草木蔥蘢,生機勃勃。一個充滿挑戰與希望的夏天,就在眼前。而他知道,無論前路如何,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心裡紮下了根,再也無法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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