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影片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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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幾位導演系、攝影系的老師打過招呼,莊嚴也就打開設備,開始放映。

  《磁帶與消失的自行車》影片名字出現在黑屏中,隨後又緩緩隱去。

  送走上門的顧客,小滿媽繫著圍裙,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後面小院進來。

  她臉色蠟黃,眼神躲閃,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女兒緊繃的側臉,小滿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低頭快步穿過店面,走向門口晾衣服。

  小滿爸對著小滿媽的背影,聲音提高:「聾啦?跟你說話呢!」

  小滿媽背影頓了一下,沒回頭,加快了腳步。

  小滿猛地抬起頭,直視父親,眼裡有壓抑的火苗:「媽沒聾,是你喝多了!」

  被頂撞的小滿爸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抄起櫃檯上一個空酒瓶:「反了你了!」

  酒瓶揮到一半,對上小滿倔強而冰冷的眼神,他動作僵住,那眼神里有種他陌生的東西,讓他心底發虛,最終把酒瓶重重頓在櫃檯上。

  「哼!白養你了!」小滿爸轉身,罵罵咧咧掀簾回裡屋。

  「……賠錢貨……窩囊廢……」門帘落下,隔絕了裡屋的渾濁,小滿爸的嘟囔聲從裡屋傳來。

  小滿緊繃的肩膀垮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迅速從櫃檯最下面摸出一盤翻錄的磁帶,標籤寫著「黑夢」,飛快塞進錄音機,音量調到最小,幾乎貼著耳朵聽。

  竇大仙的聲音再次微弱地流淌出來,像一劑救命的藥。她閉上眼睛,手指在布滿劃痕的櫃檯上無意識地跟著鼓點敲打。

  夕陽給灰牆青瓦鍍上一層暖金,下班放學的人流自行車流增多,鈴聲叮噹。小滿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六女式自行車出來,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

  遠處居委會喇叭廣播新聞:「……國有企業深化改革……下崗職工再就業。」

  小滿小心翼翼地把車鎖在電線桿上顯眼的位置,愛惜地摸了摸光亮的車座,才轉身匯入人流。

  市場裡人聲鼎沸,燈光昏黃,小滿在一個攤位前仔細地挑選著蔫了的處理菜。

  稱完重,她掏出一個小布錢包,裡面是零散的毛票和幾張糧票,數出幾張毛票遞給攤主。

  夜色籠罩,小滿提著布包匆匆走回,路燈昏暗,電線桿下空空如也——自行車不見了!只剩下被剪斷的兩截鎖鏈,像死蛇一樣躺在地上。

  小滿手裡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蔫菜滾落出來。

  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截斷鎖,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幾秒鐘後,她猛地撲過去,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抓起冰冷的鎖鏈,絕望地環顧四周。

  小滿嘶啞的聲音中中帶著哭腔:「車,我的車呢?!誰……誰偷了我的車?!!」

  回應她的只有胡同深處死一般的寂靜和風吹過牆頭的嗚咽。淚水終於決堤,她抱著斷鎖,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整個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崩塌,那不僅僅是輛車,是她唯一的指望和微薄的自由。

  小滿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淚水已干,臉上只剩麻木和空洞,霓虹燈在遠處閃爍,映著她孤單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一陣狂暴、失真、充滿原始力量的音樂聲隱隱傳來,像黑暗中野獸的低吼,這聲音擊穿了小滿的麻木。

  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音樂越來越清晰,是崔劍的《一無所有》,她循著聲音,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狹小的空間擠滿了躁動的年輕人,奇裝異服,甩著長發。

  簡陋的舞台上,一個穿著破牛仔背心的主唱抱著吉他,面目扭曲,對著麥克風用盡生命般嘶吼:「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鼓點和貝斯像重錘敲打著心臟,牆上貼著巨大的手繪海報:破碎的齒輪、扭曲的面孔、鮮紅的「NO FUTURE?」字樣。

  小滿像一尊雕塑,站在沸騰的人群邊緣,主唱那絕望的「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強撐的偽裝。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啜泣。她仰著頭,在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周圍人的狂歡中,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放聲痛哭。

  這一刻,她不再是小賣部里隱忍的女兒,不再是丟了車的可憐蟲,她只是一個被時代洪流裹挾、被生活重壓碾碎、在音樂里找到共鳴的,一無所有的靈魂。


  月光下胡同寂靜,小滿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門口。

  她正要推門,目光被牆角陰影里一個東西吸引——是她那輛消失的自行車!它被隨意地靠在牆上。

  但車座不見了,只留下光禿禿的金屬杆,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旁邊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簡陋的奶油蛋糕,裝在透明塑料盒裡,上面歪歪扭扭插著一根孤零零的蠟燭。

  小滿的心猛地一沉,某種可怕的預感攫住了她,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院門。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的月光。小滿爸蜷縮在角落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發出沉重的鼾聲,酒氣瀰漫。

  他身上沾著油污,一隻手裡還緊緊攥著幾塊錢零票,在他敞開的外套口袋裡,露出一角東西——正是小滿自行車上那個被硬生生撬走的、磨得發亮的皮座墊。

  小滿站在門口,像被釘在原地。她看著角落裡那個醉得不省人事、為了一個蛋糕賣掉女兒車座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盤被攥得溫熱的「黑夢」磁帶。

  憤怒、悲哀、荒謬、還有一絲無法言喻的心疼,像潮水般衝擊著她。

  母親無聲地出現在裡屋門口,看著這一切,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苦。

  時間仿佛凝固,小滿的目光最終停留在父親口袋露出的車座墊上。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看父親的臉,也不再哭泣,腳步很輕地走到藤椅邊,小心翼翼地將那盤「黑夢」磁帶,輕輕塞進了父親攥著零錢的手和口袋之間。

  磁帶殼冰冷的觸感讓醉夢中的父親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小滿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醉倒的父親,沉默的母親,破敗的四壁,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種超越年齡的決然。

  她轉身,輕輕退出屋子,輕輕關上了門。

  晨光熹微,徹底驅散了黑暗,青灰色的胡同牆壁在朝陽下顯出粗糙的質感,小滿推著那輛沒有座墊的自行車走出來,把那個小小的蛋糕盒,輕輕放在了鄰居李奶奶的窗台上。

  小滿推著車,沿著長長的胡同,堅定地向前走去,陽光勾勒出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光禿禿的車座杆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點刺眼的光亮。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淚水,只有一種經過風暴洗禮後的平靜,和對前路未知的、沉默的接受。

  俯瞰下去,女孩和她那輛殘缺卻依然前行的自行車,在古老而充滿生機的京城胡同里,漸漸變成一個移動的小點,融入漸漸喧鬧起來的市井煙火中。

  屏幕再度黑屏,字幕浮現演職人員名單表:

  導演:莊嚴

  編劇:莊嚴

  主演:顏丹辰、呂忠……

  ……

  短片結束,幾名老師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這部影片是一部故事短片,是一部完成度相當高的作品。

  無論是演員的表演、光影效果、故事流暢度、還是導演的表達與克制,都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程度。

  「啪啪啪。」大家不約而同地鼓掌,原本還以為這是一部練手的作品,大家內心也都是抱著鼓勵學生的心態而來。

  只是看完這部影片以後,大家才發現之前錯了,這個學生已經展現出了相當高的成熟度,即便現在讓他去拍攝一部故事長片也絲毫不慫。

  當然了,要是說沒有缺點也不可能,選擇了DV拍攝、一部分拍攝手法顯得很稚嫩……

  但是瑕不掩瑜,這名學生肯定能在導演這條道路上走下去,並且走的相當成功!

  老師與領導們開始詢問莊嚴的創作過程與創作想法,莊嚴也對這些問題一一做出回答,他的內心倒沒有多激動。

  當將這部影片剪輯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創作這部影片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只要找個冤大頭將這部影片賣出兩萬以上的價格那就相當成功。

  至於獲獎?

  沒用35mm的膠片拍攝,連報名參加電影節的資格都沒有!

  也不是那麼絕對,還有一個電影節收DV拍攝的影片,就是京城大學生電影節,不過還是只有展映資格,沒有評獎資格。

  「拍的不錯。」等到其他老師離開,侯科明拍了拍莊嚴的肩膀笑著說道。

  「謝謝老師誇獎,第一次拍電影,肯定還有很多不足。」莊嚴並沒有自滿,也沒有自卑,拍電影需要天賦,更需要經驗。

  許多問題都可以在之後的拍攝過程中避免,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之後送審的時候來找我。」莊嚴展現出了自己的天賦,侯科明自然願意幫一下這名學生,也好提前結個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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