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舊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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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蘇特這個人很複雜,方方面面都很複雜,無論是行為還是人品,都很難用好人還是壞人來準確分類。

  他是一位領袖,也是一位英雄。

  帶領匈牙利人爭取自由,而且從未屈服。

  可是當他領導的革命被鎮壓,他沒有選擇赴死,反而帶著一大批黨羽越過了邊境,流亡去了奧斯曼帝國。出走前,將行政權力交給了軍隊總司令,當這位總司令在失敗之際,投降了俄軍之後,科蘇特還發表意見進行批評,說他辜負了自己的託付。

  為了匈牙利和匈牙利人的自由,他在世界各地奔走。當他去了美國,受到了熱烈歡迎,但是在北方的時候,他支持廢奴,到了南方的時候,他卻表態支持奴隸制。

  他的行為非常讓人迷惑,如果是一個絕對的理想主義者,無法接受被封建君主統治的潔癖,也應該有堅定的信念,不會做出前後矛盾的表態。甚至不會逃走,而是像那些後來不肯表示沉浮的軍官一樣,慷慨赴死。

  如果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他的一切行為就是正常的,像英國女王那樣,說謊,欺詐,顛倒黑白,才是一個政治家的品質。

  所以科蘇特的所有所作所為,包括身為一個斯洛伐克人,卻去領導匈牙利革命,且反過來鎮壓斯洛伐克的革命,僅僅是政治行為。

  這些矛盾不一,在奧地利的報紙上被扒的乾乾淨淨,代表了奧地利人對這位匈牙利領袖的看法。

  在匈牙利的話,那就是另一番解讀了。他是一位純粹的革命者,一位敢於反抗帝王,帶領民族走向自由的英雄。他有堅強的信念,不屈的精神,可以在逆境中帶領民族武裝起來,收復被占領的都城,他有超強的能力,能動員足夠多的力量,團結足夠多的人民。

  他能被方方面面的人接受,他出身小貴族,靠努力當上了律師、編輯,在1848年革命年代的新興階層中很有代表性;他身為斯洛伐克人,卻有匈牙利民族和國家認同,簡直是匈牙利大民族主義者完美的想像,讓所有民族不分語言融合在匈牙利這個概念之下。

  換一個人,都無法像科蘇特那樣,被那麼多人認同,也未必有他那樣的能力。

  他正是革命時代才會出現的那種『被時代呼籲的人』,如法國的拿破崙。只可惜,他的能力,機會,以及他的國家能給他提供的舞台,都沒有拿破崙那麼好。

  這樣的人會犯錯嗎,當然會,而且往往犯錯就會犯下難以挽回的大錯。但是這個錯誤又不是科蘇特的,因為他雖然1871年回到匈牙利,建立了,或者按照他的說法是恢復了共和國,可實際上他一直都活在1848年,他所犯下的,是時代的錯誤。

  這個錯誤太沉重了,不是匈牙利這樣的小國家,小民族能承受的。不像法國、俄國這種大國,往往他們犯了錯誤,可能最後是其他國家倒霉,匈牙利人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舔舐傷口。

  科莫恩上空升起哈布斯堡鷹旗很快就成了一個國際事件,俄國提出抗議,英國報紙大肆報導,認為這是奧地利帝國介入戰爭的標誌。

  弗朗茨給沙皇發了一封密電,告訴他匈牙利任憑他處置,但請不要攻擊科莫恩。

  這點面子沙皇還是給的,不久之後,除了科莫恩,整個匈牙利被俄國百萬大軍占領。不是沙皇真想要吞併匈牙利,而是因為給百萬大軍提供補給太昂貴了,後勤必須翻越德涅斯特河、普魯特河、多瑙河等流域,甚至翻越巴爾幹山脈,所以大軍直接放在匈牙利補給,是最經濟的。

  隨著匈牙利所有國土被占領,原本的上匈牙利脫離,克羅埃西亞獨立,布達佩斯陷落,匈牙利失去了所有的籌碼,在和會上只能任人宰割。英國倒是為匈牙利爭取過一點利益,可還是被分食。

  匈牙利為自己爭取到的參加國際會議的資格,最後以成為餐桌上的食物終結。

  特蘭西瓦尼亞被羅馬尼亞完全拿走,巴納特被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瓜分,貝爾格勒再也不是一座邊境城市。此時匈牙利已經沒有了任何選擇的權力,只能俯首聽命。

  於是,和平降臨了。

  巴黎和會取代了1871年的倫敦條約,對黑海、巴爾幹地區完成了一系列劃分。

  舊的矛盾消失了,新的矛盾又產生了。

  舊匈牙利王國領地內的各民族,甚至包括匈牙利人的未來還懸而未決。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王國的獨立第一個得到確立,受邀來維也納與奧地利帝國政府進行談判。關於克羅埃西亞人是否該加入奧地利帝國,在1867年以前根本不存在問題,可現在卻是個問題。經過十餘年發展,奧地利帝國已經跟匈牙利王國的發展拉開了差距,接受克羅埃西亞意味著要對這一地區重新進行巨額投資,修建新的鐵路,公路,港口設施,這些都是巨大的開支。


  帝國議會中有不少反對力量,有激進的德意志民族黨,他們不願意帝國接受越來越多的非德意志人,哪怕這些民族曾是奧地利帝國的一部分。德意志民族黨,即便在民族主義中也是一個激進派系,在他們的元首舍內雷爾帶領下,贏得了一群憤怒的青年學生支持,經常穿著統一制服、拿著棍子去砸自由主義的報社,在議會裡唱愛國歌曲。在奧地利,他們的支持者並不多,可在蘇台德區,他們的支持者很普遍,上到傳統德意志貴族,下到波西米亞礦井裡的礦工,都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因為舍內雷爾太激進,經常搞非法武裝,又極端反哈布斯堡家族,結果還被剝奪了貴族身份,被禁止參與政治活動,已經不算一個主流團體,但聲量一直不小,畢竟他們的支持者蘇台德的德意志人太特殊了。

  波西米亞和義大利王國也反對,他們主要是從經濟上來考量的。被拿走45%財政收入,他們才得到自治王國地位,克羅埃西亞憑什麼?對這個窮親戚的任何優惠,都來自他們的轉移支付。

  恢復奧地利帝國舊邊疆,且形成更高的凝聚力,這是弗朗茨不能放棄的,放棄這些,就是放棄奧地利的大國野心,放棄一個列強的爭霸理想。所以必須妥協。

  弗朗茨跟各個派系溝通,德意志民族黨無法溝通,因為他們追求的是純潔的德意志,要的是俾斯麥統治他們,是反哈布斯堡家族的。捷克民族黨可以溝通,他們要的是斯洛伐克。

  拉攏義大利、波西米亞任何一個,票數就夠了。於是斯洛伐克經過一番運作,成為了波西米亞第四個下轄省份。弗朗茨則在克羅埃西亞王國進行了盛大的加冕禮,宣布這個古老的國家獲得新生,也正式中斷了克羅埃西亞和匈牙利王國長達千年的共主傳統。

  最後只剩一個匈牙利了,此時匈牙利正在一個叫格爾蓋伊·阿爾圖爾的軍官率領下,忙著收復一處處俄軍撤走後的城鎮。

  格爾蓋伊也參加過1848年革命,卻是一個在奧地利和匈牙利都不受歡迎的人。在奧地利,他是叛軍首領。他出身匈牙利貴族,革命之前,只服了十幾年兵役,革命之後,從上尉開始,短短一年內晉升為匈牙利總司令。因為出身,他不激進,一直試圖跟奧地利政府進行溝通,他身邊聚集了一群被稱作『和平黨』的政治人物,並不追求絕對的獨立,也不想脫離奧地利帝國。

  科蘇特準備逃走之前,將所有權力交給了格爾蓋伊,他很快就帶著兩萬多殘兵,選擇了向俄國投降。

  投降後的格爾蓋伊差點被弗朗茨殺掉,俄國沙皇求情,才沒有處死,之後在一座要塞關押了整整二十年。

  在革命的年代,他這種試圖溝通和談判的溫和派是最不受歡迎的,匈牙利人稱他為投降派,奧地利人稱他為叛逆者。革命的熱情容不得有任何懷疑,斐多菲那句詩寫得好,我們要行動起來!明天就行動起來!後天就已經晚了!什麼綱領,什麼準備,什麼目標,要達成什麼結果,可以接受多少折扣,這些都不用考慮,干就完了,這是革命者。試圖溝通,試圖談判,以目標為前提,這是投降。

  直到奧地利和匈牙利折中和解,1867年的時候,格爾蓋伊才被釋放回匈牙利,做了一些工作,在科蘇特回國之後,他就遠離了權力中心,因為他代表的和平黨是科蘇特這個革命派眼中的絆腳石。

  當科蘇特和他建立的共和國一次被俄國大軍摧毀,格爾蓋伊反倒僥倖逃生,他那些年不在匈牙利,而是在波西米亞充當著一個對匈牙利善意的批評者。他這樣的流亡群體,也是革命的產物,波西米亞、加利西亞、奧地利和義大利,都有流亡的匈牙利人,他們都是跟科蘇特政見不合的人,有舊貴族,溫和派等等。他們中也有愛國者,熱愛匈牙利這個國家,當國家被摧毀後,他們馬上活動起來,組成志願者進入科莫恩要塞。

  他們組織志願者,尤其是斯洛伐克境內的匈牙利愛國者,建立了一支四萬人的志願軍,一點一點收復了匈牙利領土,直達特蘭西瓦尼亞邊界。

  安德拉希伯爵和費倫茨則重組了行政機構和議會。

  匈牙利新的三駕馬車成立,議會中再次出現議員,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不再有高聲的吶喊,激烈的討論,而是誠懇的商討,會議的內容也不再是國家,民族,聯邦,而是重建。

  匈牙利全境被占領,所有的社會秩序,生產能力和財富幾乎都被摧毀。俄國人可不是一個好的客人,他們是占領軍,是征服者。俄國人的軍紀向來遭人詬病,占領期間,搶劫、殺戮,是家常便飯。大多數俄軍,來自農奴制解放後的村社,俄國的農奴制改革,幾乎是整個歐洲最苛刻的,相當於對農奴的二次盤剝。他們繳納一輩子換不完的贖地款,才成為了一個自由人。貧窮,是俄國解放農奴的普遍狀態,而匈牙利解放後的農奴,很多都是自耕農,相對富庶的匈牙利平原對俄軍士兵來說,有太大誘惑了。


  議會簡單討論了一下國家制度和未來,一致決定,必須立刻向維也納派出代表,得到奧地利帝國和哈布斯堡家族的支持,否則匈牙利不可能完成重建和自救,現在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搶劫,暴亂發生。

  在這個當年決定終止哈布斯堡家族統治和廢黜弗朗茨王位的議會上,匈牙利人這次等於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了曾經的國王,聖史蒂芬王冠的繼承人。

  安德拉希伯爵肩負巨大使命。

  「匈牙利重建王國,將產生難以預料的後果。」

  「是的,陛下。」

  「所以,我將堅定站在匈牙利一邊。」

  重新恢復王國制度,會引起周邊國家的緊張,克羅埃西亞和斯洛伐克會擔心匈牙利王國會不會重新把他們納入版圖,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擔心匈牙利會不會要求收復失地。

  弗朗茨不打算等匈牙利人解決了這些問題之後在接管這個國家,他決定跟這個國家一起面對困難。

  一個月後,弗朗茨在滿目瘡痍的布達佩斯第二次加冕,再次戴上沉重的聖史蒂芬王冠。

  預料中的政治影響很快出現,俄國都表示了反對,措辭十分強硬,俄國駐保加利亞軍隊甚至開始調動。奧地利帝國針鋒相對,派軍進駐匈牙利。

  英國這時候表達了支持。一場戰爭並沒有解決英俄矛盾,俄軍控制阿德里安堡,隨時威脅君士坦丁堡,這只是第一次反俄同盟戰爭,後面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七次,英國奉陪到底。

  只是英國人很清醒的認識到,沒有一個歐洲大國合作,英國並不能解決陸權問題。匈牙利太弱小了,可如果匈牙利重新加入奧地利帝國,那就在合適不過了。

  不理會這些國際爭議,弗朗茨在布達佩斯待了一個多月時間。每天接見匈牙利各個階層的代表,耐心溝通問題,解決實際困難。跟相關各方進行會談,簽署一份份法律文件。

  跟斯洛伐克和克羅埃西亞先後簽訂諒解協議,代表匈牙利王國正式承認了他們分離的合法性,解決了帝國內部的衝突。之後是跟塞爾維亞、羅馬尼亞談判。

  跟塞爾維亞的談判比較容易,巴納特地區確實有大量塞爾維亞人,對這片區域,匈牙利不在追求權力。跟羅馬尼亞的談判十分艱難,具體細節有外交官去負責,弗朗茨只對原則性問題進行裁定。

  匈牙利不追求索取特蘭西瓦尼亞,但特蘭西瓦尼亞是羅馬尼亞人聚居區,卻不是所有地方都是羅馬尼亞人聚居區,弗朗茨提出保護特蘭西瓦尼亞境內匈牙利人和德意志人的要求,親自跟羅馬尼亞國王面談,給足了羅馬尼亞人面子。

  外界看到弗朗茨只是在匈牙利加冕,卻沒有收回舊版圖,承認了哈布斯堡帝國只是恢復歷史權力,而且還尊重了現實邊界,最後都默認了匈牙利王國重回奧地利帝國版圖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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