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倫敦會議
倫敦會議的召開，是俾斯麥提議的，目的是討論黑海中立問題。有利益關係的主要是英國和法國。因為1855年的克里米亞戰爭主要交戰國就是英法和俄國，真正參戰的還有奧斯曼帝國和義大利王國的前身撒丁王國。
當時奧地利帝國是沒有參戰的，但卻深度參與其中，擺開了軍隊在俄國邊界地區，最後成了輸的最慘的一個。
奧地利帝國的態度，讓俄國非常憤怒，他們認為在1848年革命時期對奧地利有恩，結果奧地利背叛了他們。奧地利帝國的軍隊沒有攻擊俄國，卻占領了多瑙河口的多瑙公國，也就是現在的羅馬尼亞，可戰後卻被英法在倫敦會議上逼迫讓了出來。最後是一塊土地都沒得到，結果丟失了一個強大的盟友。這才有了普奧戰爭時期，俄國沒有幫助奧地利，普法戰爭時，還要幫普魯士牽制奧地利。因為人家俾斯麥做的夠好，克里米亞戰爭不參與，不久只有的波蘭起義還跟俄國簽訂密約，不干涉俄國鎮壓波蘭起義不說，必要時候還會幫助俄國。俾斯麥做的夠敞亮，給了後來足夠的外交餘量，看起來他好像不斷有牌，其實都是曾經攢下來的。
這次在倫敦會議上，奧地利本來無牌可打，皇帝強行給安德拉希伯爵造了一張牌：以身入局！
他讓安德拉希伯爵向英國、俄國代表先後表示，如果南德意志四邦被普魯士吞併，奧地利出於安全考慮，除了已經決定的加入德意志關稅同盟外，還將簽署一份同盟條約，以後將不得不屈從於普魯士的權威。
頓時兩國就急了，堅決反對奧地利跟普魯士結盟。一旦普奧結盟，法國再被擊敗，西班牙還成了霍亨索倫家族的財產，整個歐洲大陸上還有誰能跟他們抗衡。
當然，這也只是一個苗頭，不是一次外交會晤，就能指揮的動英俄兩國的。但這足以讓俾斯麥警覺了。
他很快就收到了不太好的消息，英國提出的這個議案，雖然被普魯士代表以跟會議議題無關，拒絕進行討論，可俄國的態度讓人擔憂。俄國雖然沒有明確表態拒絕這個議題，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英俄的態度，讓俾斯麥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目光只注意到了奧地利皇帝和外交大臣身上，嚴防死守他們跟受邀來巴黎的南德邦國外交官進行私下溝通，卻沒想到，他們借著英國人的手，將南德問題擺上了倫敦的台面。
他也不知道奧地利到底許諾了什麼，能打動英國人。要知道英國執政的格拉斯通內閣，已經有將近十年時間，不怎麼幹涉歐洲政治了。這位格拉斯通，在俾斯麥看來過於理想主義了，他是以為學者型首相，據說每天都寫日記，酷愛寫信，一年能發出去兩萬封信件，有時間就學習，研究汗牛充棟，是英國研究荷馬史詩的專家。這位學者，還是以為虔誠的教徒，每天都反省自己。
這種人這些年越來越多了，他們自詡有高尚的道德，借道德的背書，用來在精神上戰勝傳統貴族的優越感，沒錯，這些人正是風潮正起的自由主義。
對外，不但不干涉歐洲，格拉斯通甚至反對打鴉片戰爭，政治道德極高。對內，他增加工人權力，同情愛爾蘭人，嘗試給與愛爾蘭人更大的自由，推行全民教育，進行公務員改革，這是一個關心小民尊嚴大過大國崛起的首相。
就在這十年，歐洲經歷了後拿破崙時代的風起雲湧，民族浪潮席捲了中西歐，這十年間普魯士吞併的邦國比任何時候都多，義大利從一個名字都沒有的國家，突然崛起於南歐，奧地利帝國近乎瓦解般的以奧匈帝國這種制度苟延殘喘。在這一系列格局變化中，英國但凡插手，就不會有現在的模樣，首先普魯士不可能兼併得了荷爾斯坦因這種繼承人沒有斷絕的公國，更不可能兼併英王曾經控制並保護了一百多年的漢諾瓦王國，普魯士的領土恐怕只有現在的一半。
俾斯麥見過英國最大的外交動作，還是幾個月前，被他那份發到英國報紙上的法國圖謀吞併盧森堡的草案刺激，英國表示要以海陸軍全力攻擊任何違犯比利時王國中立的國家，之後還導致梅斯要塞的一批法國士兵逃入比利時，而德軍不敢追擊，讓他們經由中立國盧森堡逃走。為了這件事，俾斯麥還跟英國外交官哭訴過，對方勸他忍耐。
這樣的英國，竟然提出了南德問題，怎能不讓俾斯麥驚詫。俄國的態度，就是恐懼了。英國不插手歐洲大陸問題，是英國不習慣派遣陸軍登陸作戰，上一次登陸，還是威靈頓帶領的英軍，老實說每一個國家看得上英國陸軍，除了英國人自己。不，就連英國人自己都看不上英國陸軍，格拉斯通正在改革英軍的制度，不在將軍餉直接發給一群貴族子弟軍官，讓他們手裡不用有一個兵只需要戰時臨時招募，節省下大量的軍費用來花天酒地。但俄軍卻不能不防備，在法國戰敗，德意志即將統一的這個節點，俾斯麥非常不願意招惹俄國。他已經向俄國示好了十年，目的就是為了這一日能得到俄國的諒解。
哪怕他早就跟俄國人達成了協議，支持俄國恢復在黑海的權力，還召開國際會議，讓俄國跟英國進行談判，避免他們干涉法國問題。這個目的達到了，原本在普法戰爭外看戲的兩國，猶豫一群看夫妻打架的鄰居，一對夫妻打的頭破血流，沒人捨得不看，可當有人家裡的飯突然燒糊了，那就對看打架立刻毫無興致了。兩個人打架當然是嚴重的事情，卻永遠比不上自家那鍋粥。
黑海問題，涉及到了英俄的利益問題，就算不是核心問題，對他們來說，關心程度可能也比法國問題更高。
可是俾斯麥萬萬沒想到，奧地利竟然利用了這個他建議召開的國際會議。恍然間，他覺得奧地利的外交水平要恢復到梅特涅時代了。
「怎麼談？」
「奧地利停止干涉，不，奧地利支持普魯士建立一個不包含奧地利在內的德意志民族國家。」
「呵呵。」
弗朗茨忍不住笑了。讓奧地利不干涉容易，還讓奧地利支持，這豈不是笑話。他要是敢這麼做，回頭就得被奧地利的德意志人推翻。奧地利的德意志人中，雖然沉默了，但其實大多數還是希望由奧地利來統一德意志的，少部分叫囂著讓俾斯麥統治他們的，也是對奧地利失望才會如此。
「陛下難道還想要一場戰爭嗎？」
「不。這從何說起，我們現在不是盟友嗎？」
弗朗茨裝糊塗道。
現在的奧地利沒有干涉德意志邦國，普魯士沒有任何理由攻擊奧地利，敢那麼做了，必然引起德意志民族情緒，大家會開始同情奧地利，尤其是南德四邦，甚至會重新回到奧地利身邊，那時候再有一兩個外部列強支持，再打一場普奧戰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俾斯麥開始抽雪茄：「這會攻擊我的健康，但我今天必須如此，如果今天無法跟陛下達成一致，我願意死在這裡。」
弗朗茨看到對方臉上的兇狠，有點後悔跟他一對一單獨談判了。
「說吧，我知道你準備好了籌碼。」
「義大利！」
俾斯麥狠狠抽了一口煙。
「義大利？」
弗朗茨的目光還真沒有放在義大利身上，自從被拿破崙三世這個混子聯合義大利擊敗，奧地利就失去了威尼斯那塊富饒之地。
「義大利軍隊攻占了羅馬。」
這事弗朗茨知道，教皇國最後一塊領地羅馬城義大利也不想放棄，以前那裡駐紮著拿破崙三世的軍隊，義大利不敢動手，普法戰爭爆發，那支軍隊已經調走。即便這樣，義大利進軍也十分緩慢，一邊慢慢進軍，一邊逼迫教皇，他們希望教皇能讓出半個羅馬城，另一半可以讓給教皇做宗教事務。但教皇拒絕，最後大炮轟塌了上帝的城堡，教皇困局梵蒂岡，自稱梵蒂岡之囚，發誓不走出梵蒂岡城堡一步，不跟義大利政府和解。
「我們沒有插手的理由。」
「為什麼沒有。維也納條約就是理由。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是維也納體系劃給奧地利的領地，不能被義大利王國非法奪走。」
弗朗茨恨不得罵人，威尼斯最後一塊土地，還是普奧戰爭後，普魯士堅持讓奧地利割讓給義大利的。要知道，當時在義大利，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帶著8萬大軍都擊潰了12萬義大利軍隊。只要不是跟列強一起進行的戰爭，義大利人還沒贏過，至少沒贏過奧地利。
「可以從教皇國入手。必須要快，在倫敦會議上提出。格拉斯通是虔誠的教徒，雖然不信奉教皇，他也會同情教皇的遭遇。南德意志、法國人都是教皇的信徒，義大利這些年吞併教皇國，早就讓這些信徒不滿。奧地利提出這些訴求，相信在會議上肯定能夠得到支持，至少普魯士堅定支持你們。義大利肯定會拒絕，到時候奧地利就有理由開戰，奪回失去的合法領土。」
弗朗茨點點頭，這個操作合理合法。打著保護教皇的名義，還是有一定號召力的。英國應該不會幹涉，他們已經十年不怎麼幹涉歐陸事務了。唯一可能干涉的是比較野蠻的俄國，恰好奧地利得罪了俄國。
「如果俄國干涉我們呢？」
「普魯士不會坐視任何國家欺辱奧地利。」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盤算得失。義大利北部是一塊肥美的領地，可在這個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時代，奧地利強行兼併，能統治的長久嗎？匈牙利、波西米亞問題都還沒解決，在增加一個義大利問題，消化的了嗎。
「我要是不接受呢。」
「那就只能開戰了。」
俾斯麥直視著弗朗茨，雙目血紅，像一隻鬥犬，弗朗茨看到菸灰掉到他的手背上，他都沒有動一下。
這拼命的氣勢，確實有點讓他退縮。
打肯定是打不贏的，但他也不用怕，倫敦會議怎麼決定，還沒有結果。一旦英俄插手，那就不是普魯士能決定得了的了。
所以他可以再等等。
用了一個緩兵之計：「相關草案後續我讓我的外交大臣與你商討。」
俾斯麥卻被他破解了：「已經準備好了。陛下今天要麼簽字，要麼簽宣戰書。」
俾斯麥掏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他已經簽字了，還蓋上了印章，普魯士首相的印章。
條款很短。
第一、即將建立的德意志國家保證奧地利的利益，將在下一場戰爭中，堅定的站在奧地利一方。
第二、奧地利必須堅決遵守《布拉格條約》，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引入其他列強幹涉德意志的統一。
第三、倘若有一方違背，兩國自動進入戰爭狀態。
「我要面見普王。」
「陛下如果不簽這份協議，今天我們兩人誰都別想離開。」
弗朗茨十分憤怒，這讓他想起了齊桓公和曹劌，或者秦王和藺相如。
「你覺得這嚇的到我？我不是拿破崙三世。你要有膽子的話，就動手吧。」
弗朗茨直接閉目養神，不再說話。只聽到俾斯麥一根一根抽雪茄，中間夾雜著劇烈的咳嗽，小小的會談室內空氣污濁，讓人心很煩悶。
俾斯麥並沒有進一步手段，似乎除了將弗朗茨控制在這裡外，已經無計可施了。弗朗茨相信他不會一直待在這裡，這裡是巴黎一座要塞，普魯士軍隊控制的要塞，但周邊就是奧地利軍隊。
過了很久之後，聽見敲門聲，俾斯麥出去了一小會。
「陛下，這裡有份電報。」
弗朗茨不回應。
當他是傻子嗎，把他關在密室，然後拿假電報忽悠他。
「陛下，您最好親自看看。是安德拉希伯爵發來的，我沒想到您派他去了倫敦。」
弗朗茨這才睜開眼，安德拉希伯爵是秘密任務。之所以派他去，因為他只是匈牙利的代表，並不顯眼。而這個人在歐洲交集十分廣泛，因為曾經在1848年革命後被奧地利帝國流放，他在歐洲多國活動，結交了很多權貴。這次來巴黎，依然長袖善舞，跟法國不少政要，各國政要頻頻接觸。
弗朗茨這才看了一眼，電報很長，主要意思是任務失敗了。通過英國提交的議題，先是被普魯士強烈抵制，俄國態度不明，可是第二天俄國人突然態度強烈起來，拒絕參與討論無關議題。
「陛下，儘快做決定吧。我之所以建議召開這次會議，就是確定不會有無關議題能在會議上討論。否則法國人將普法戰爭送交會議，普魯士的命運豈不是要讓英俄仲裁。」
弗朗茨心有點慌了，俾斯麥的話句句在理。這個人之所以能將歐洲玩弄於鼓掌之中，就是因為他提出來的建議讓人無法拒絕，而且他的布置密不透風，總能保證他的計劃成功。難怪他敢在普法戰爭期間召開議會，難怪法國人連代表都不派，就是因為這次議會已經被俾斯麥控制了。
「陛下。我建議您儘早做決定，倫敦會議的會期不長。一旦結束，就將失去將義大利問題提交會議討論的機會。那時候沒有國際社會共識，收回義大利領土是要冒風險的。」
「只要陛下今天簽了字，這份條約我國依然會遵守。」
弗朗茨別無選擇了。但凡有一絲機會能做到，他都不能讓普魯士統一全德意志。南德地區是奧地利翻盤的唯一機會，只有拉攏南德意志，奧地利在人口上才能是一個大國。雖然義大利也有很多人口，但卻根本彌補不了南德意志地區的損失，因為弗朗茨需要的人口，是可以作為根基的主體人口，而不是其他民族的人口。增加太多其他民族，只會進一步加劇奧地利主體人口的失衡。
「你怎麼收買俄國人的？」
弗朗茨口氣軟了下來，用疑惑掩飾尷尬，剛才還一副剛烈不屈，現在卻不得不屈服了。
「付出多了一些。」
「波蘭？」
俾斯麥搖了搖頭，然後拒絕就這個問題繼續討論。看來他又簽訂了一份密約，只是不知道是針對誰的。
不由苦澀，到頭來也只是讓俾斯麥付出了更多成本，自己想要的目的一個都沒達到，內心一陣失落感。
「拿來吧，我想我沒有選擇了。」
此時已經不懷疑俾斯麥用假電報騙他了，雖然以對方的道德水平做得出來，可以對方的智慧不會這麼做，因為沒有意義。一旦發現被騙，奧地利是可以毀約的。
簽完密約，一式兩份，帶著密約立刻返回奧軍控制的要塞。在這裡跟安德拉希伯爵建立了聯繫，確認了倫敦會議的情況，他的以身入局被俾斯麥破了。
英國確實不會看著普魯士做大，影響大陸平衡。可英國也不太可能親自下場拼殺，俄國此時已經有了收穫，黑海中立廢除，以後他們可以在黑海重新建造海軍，控制黑海。很可能還從俾斯麥這裡又得到了新的利益。
回想起來，要破解他的動作，其實也不是那麼難。奧地利宣稱會被迫跟普魯士簽訂一份同盟協議，從此屈從於普魯士，可普魯士也可以向英俄保證不會有這份同盟的出現。外交永遠是基於實力的，當普魯士的硬實力超過奧地利的時候，真的很難通過外交實現突破，除非外交官的水平比俾斯麥高好幾個檔次，可這樣的外交官在這個時代根本不可能有。如果有，那就是更年輕一點的俾斯麥。
確定完情況，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求見，他告訴弗朗茨，普魯士總參謀部制定了一份新的作戰計劃，希望奧軍向南調動。他們願意將斯特拉斯堡讓出來，由奧地利軍隊控制，但要求奧軍依託鐵路之便，沿著孚日山脈往南，控制羅納河以東地區，一直到海。目的是，攻占南方的里昂和馬賽港口，阻止法國將在非洲的軍隊通過馬賽調回來。
大公對這份方案提出了質疑，他認為現在的法國是不可能從海外殖民地調兵的，執掌法國的共和派現在都沒得到任何認可，普魯士帶頭還沒承認這個政府，迫使法蘭西共和國臨時政府正在加緊籌備國會選舉，要選出一個合法政府，然後才能代表法國跟普魯士談判。這種情況下的法蘭西共和國根本不可能得到海外省的效忠，畢竟那些海外省的軍隊，大多都是拿破崙三世派出去的。大公甚至懷疑，共和國政府根本就沒調動這些軍隊，因為他們不敢放心這支軍隊回國，是來幫助他們抵抗的，還是會發動兵變推翻他們，幫助拿破崙家族復辟，拿破崙三世被俘虜了，可是他還有兒子。
「執行吧。」
此前弗朗茨將指揮權授予了毛奇，他大概知道俾斯麥的深意了。奧匈軍隊向南攻擊，直到馬賽，意味著就跟義大利接壤了，到時候從法國南方攻入義大利，就像拿破崙當初做的那樣，可以直搗義大利核心區域的都靈、米蘭等地，打通波河流域，直接拿下威尼斯。
俾斯麥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即便已經夠謹慎小心了，沒想到還是這麼被動。
大公服從命令，去執行新的作戰計劃了。弗朗茨則跟倫敦保持緊密聯繫，馬上讓安德拉希伯爵和在倫敦談判的大使儘快推動義大利問題提交國際會議。
當時奧地利帝國是沒有參戰的，但卻深度參與其中，擺開了軍隊在俄國邊界地區，最後成了輸的最慘的一個。
奧地利帝國的態度，讓俄國非常憤怒，他們認為在1848年革命時期對奧地利有恩，結果奧地利背叛了他們。奧地利帝國的軍隊沒有攻擊俄國，卻占領了多瑙河口的多瑙公國，也就是現在的羅馬尼亞，可戰後卻被英法在倫敦會議上逼迫讓了出來。最後是一塊土地都沒得到，結果丟失了一個強大的盟友。這才有了普奧戰爭時期，俄國沒有幫助奧地利，普法戰爭時，還要幫普魯士牽制奧地利。因為人家俾斯麥做的夠好，克里米亞戰爭不參與，不久只有的波蘭起義還跟俄國簽訂密約，不干涉俄國鎮壓波蘭起義不說，必要時候還會幫助俄國。俾斯麥做的夠敞亮，給了後來足夠的外交餘量，看起來他好像不斷有牌，其實都是曾經攢下來的。
這次在倫敦會議上，奧地利本來無牌可打，皇帝強行給安德拉希伯爵造了一張牌：以身入局！
他讓安德拉希伯爵向英國、俄國代表先後表示，如果南德意志四邦被普魯士吞併，奧地利出於安全考慮，除了已經決定的加入德意志關稅同盟外，還將簽署一份同盟條約，以後將不得不屈從於普魯士的權威。
頓時兩國就急了，堅決反對奧地利跟普魯士結盟。一旦普奧結盟，法國再被擊敗，西班牙還成了霍亨索倫家族的財產，整個歐洲大陸上還有誰能跟他們抗衡。
當然，這也只是一個苗頭，不是一次外交會晤，就能指揮的動英俄兩國的。但這足以讓俾斯麥警覺了。
他很快就收到了不太好的消息，英國提出的這個議案，雖然被普魯士代表以跟會議議題無關，拒絕進行討論，可俄國的態度讓人擔憂。俄國雖然沒有明確表態拒絕這個議題，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英俄的態度，讓俾斯麥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目光只注意到了奧地利皇帝和外交大臣身上，嚴防死守他們跟受邀來巴黎的南德邦國外交官進行私下溝通，卻沒想到，他們借著英國人的手，將南德問題擺上了倫敦的台面。
他也不知道奧地利到底許諾了什麼，能打動英國人。要知道英國執政的格拉斯通內閣，已經有將近十年時間，不怎麼幹涉歐洲政治了。這位格拉斯通，在俾斯麥看來過於理想主義了，他是以為學者型首相，據說每天都寫日記，酷愛寫信，一年能發出去兩萬封信件，有時間就學習，研究汗牛充棟，是英國研究荷馬史詩的專家。這位學者，還是以為虔誠的教徒，每天都反省自己。
這種人這些年越來越多了，他們自詡有高尚的道德，借道德的背書，用來在精神上戰勝傳統貴族的優越感，沒錯，這些人正是風潮正起的自由主義。
對外，不但不干涉歐洲，格拉斯通甚至反對打鴉片戰爭，政治道德極高。對內，他增加工人權力，同情愛爾蘭人，嘗試給與愛爾蘭人更大的自由，推行全民教育，進行公務員改革，這是一個關心小民尊嚴大過大國崛起的首相。
就在這十年，歐洲經歷了後拿破崙時代的風起雲湧，民族浪潮席捲了中西歐，這十年間普魯士吞併的邦國比任何時候都多，義大利從一個名字都沒有的國家，突然崛起於南歐，奧地利帝國近乎瓦解般的以奧匈帝國這種制度苟延殘喘。在這一系列格局變化中，英國但凡插手，就不會有現在的模樣，首先普魯士不可能兼併得了荷爾斯坦因這種繼承人沒有斷絕的公國，更不可能兼併英王曾經控制並保護了一百多年的漢諾瓦王國，普魯士的領土恐怕只有現在的一半。
俾斯麥見過英國最大的外交動作，還是幾個月前，被他那份發到英國報紙上的法國圖謀吞併盧森堡的草案刺激，英國表示要以海陸軍全力攻擊任何違犯比利時王國中立的國家，之後還導致梅斯要塞的一批法國士兵逃入比利時，而德軍不敢追擊，讓他們經由中立國盧森堡逃走。為了這件事，俾斯麥還跟英國外交官哭訴過，對方勸他忍耐。
這樣的英國，竟然提出了南德問題，怎能不讓俾斯麥驚詫。俄國的態度，就是恐懼了。英國不插手歐洲大陸問題，是英國不習慣派遣陸軍登陸作戰，上一次登陸，還是威靈頓帶領的英軍，老實說每一個國家看得上英國陸軍，除了英國人自己。不，就連英國人自己都看不上英國陸軍，格拉斯通正在改革英軍的制度，不在將軍餉直接發給一群貴族子弟軍官，讓他們手裡不用有一個兵只需要戰時臨時招募，節省下大量的軍費用來花天酒地。但俄軍卻不能不防備，在法國戰敗，德意志即將統一的這個節點，俾斯麥非常不願意招惹俄國。他已經向俄國示好了十年，目的就是為了這一日能得到俄國的諒解。
哪怕他早就跟俄國人達成了協議，支持俄國恢復在黑海的權力，還召開國際會議，讓俄國跟英國進行談判，避免他們干涉法國問題。這個目的達到了，原本在普法戰爭外看戲的兩國，猶豫一群看夫妻打架的鄰居，一對夫妻打的頭破血流，沒人捨得不看，可當有人家裡的飯突然燒糊了，那就對看打架立刻毫無興致了。兩個人打架當然是嚴重的事情，卻永遠比不上自家那鍋粥。
黑海問題，涉及到了英俄的利益問題，就算不是核心問題，對他們來說，關心程度可能也比法國問題更高。
可是俾斯麥萬萬沒想到，奧地利竟然利用了這個他建議召開的國際會議。恍然間，他覺得奧地利的外交水平要恢復到梅特涅時代了。
「怎麼談？」
「奧地利停止干涉，不，奧地利支持普魯士建立一個不包含奧地利在內的德意志民族國家。」
「呵呵。」
弗朗茨忍不住笑了。讓奧地利不干涉容易，還讓奧地利支持，這豈不是笑話。他要是敢這麼做，回頭就得被奧地利的德意志人推翻。奧地利的德意志人中，雖然沉默了，但其實大多數還是希望由奧地利來統一德意志的，少部分叫囂著讓俾斯麥統治他們的，也是對奧地利失望才會如此。
「陛下難道還想要一場戰爭嗎？」
「不。這從何說起，我們現在不是盟友嗎？」
弗朗茨裝糊塗道。
現在的奧地利沒有干涉德意志邦國，普魯士沒有任何理由攻擊奧地利，敢那麼做了，必然引起德意志民族情緒，大家會開始同情奧地利，尤其是南德四邦，甚至會重新回到奧地利身邊，那時候再有一兩個外部列強支持，再打一場普奧戰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俾斯麥開始抽雪茄：「這會攻擊我的健康，但我今天必須如此，如果今天無法跟陛下達成一致，我願意死在這裡。」
弗朗茨看到對方臉上的兇狠，有點後悔跟他一對一單獨談判了。
「說吧，我知道你準備好了籌碼。」
「義大利！」
俾斯麥狠狠抽了一口煙。
「義大利？」
弗朗茨的目光還真沒有放在義大利身上，自從被拿破崙三世這個混子聯合義大利擊敗，奧地利就失去了威尼斯那塊富饒之地。
「義大利軍隊攻占了羅馬。」
這事弗朗茨知道，教皇國最後一塊領地羅馬城義大利也不想放棄，以前那裡駐紮著拿破崙三世的軍隊，義大利不敢動手，普法戰爭爆發，那支軍隊已經調走。即便這樣，義大利進軍也十分緩慢，一邊慢慢進軍，一邊逼迫教皇，他們希望教皇能讓出半個羅馬城，另一半可以讓給教皇做宗教事務。但教皇拒絕，最後大炮轟塌了上帝的城堡，教皇困局梵蒂岡，自稱梵蒂岡之囚，發誓不走出梵蒂岡城堡一步，不跟義大利政府和解。
「我們沒有插手的理由。」
「為什麼沒有。維也納條約就是理由。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是維也納體系劃給奧地利的領地，不能被義大利王國非法奪走。」
弗朗茨恨不得罵人，威尼斯最後一塊土地，還是普奧戰爭後，普魯士堅持讓奧地利割讓給義大利的。要知道，當時在義大利，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帶著8萬大軍都擊潰了12萬義大利軍隊。只要不是跟列強一起進行的戰爭，義大利人還沒贏過，至少沒贏過奧地利。
「可以從教皇國入手。必須要快，在倫敦會議上提出。格拉斯通是虔誠的教徒，雖然不信奉教皇，他也會同情教皇的遭遇。南德意志、法國人都是教皇的信徒，義大利這些年吞併教皇國，早就讓這些信徒不滿。奧地利提出這些訴求，相信在會議上肯定能夠得到支持，至少普魯士堅定支持你們。義大利肯定會拒絕，到時候奧地利就有理由開戰，奪回失去的合法領土。」
弗朗茨點點頭，這個操作合理合法。打著保護教皇的名義，還是有一定號召力的。英國應該不會幹涉，他們已經十年不怎麼幹涉歐陸事務了。唯一可能干涉的是比較野蠻的俄國，恰好奧地利得罪了俄國。
「如果俄國干涉我們呢？」
「普魯士不會坐視任何國家欺辱奧地利。」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盤算得失。義大利北部是一塊肥美的領地，可在這個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時代，奧地利強行兼併，能統治的長久嗎？匈牙利、波西米亞問題都還沒解決，在增加一個義大利問題，消化的了嗎。
「我要是不接受呢。」
「那就只能開戰了。」
俾斯麥直視著弗朗茨，雙目血紅，像一隻鬥犬，弗朗茨看到菸灰掉到他的手背上，他都沒有動一下。
這拼命的氣勢，確實有點讓他退縮。
打肯定是打不贏的，但他也不用怕，倫敦會議怎麼決定，還沒有結果。一旦英俄插手，那就不是普魯士能決定得了的了。
所以他可以再等等。
用了一個緩兵之計：「相關草案後續我讓我的外交大臣與你商討。」
俾斯麥卻被他破解了：「已經準備好了。陛下今天要麼簽字，要麼簽宣戰書。」
俾斯麥掏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他已經簽字了，還蓋上了印章，普魯士首相的印章。
條款很短。
第一、即將建立的德意志國家保證奧地利的利益，將在下一場戰爭中，堅定的站在奧地利一方。
第二、奧地利必須堅決遵守《布拉格條約》，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引入其他列強幹涉德意志的統一。
第三、倘若有一方違背，兩國自動進入戰爭狀態。
「我要面見普王。」
「陛下如果不簽這份協議，今天我們兩人誰都別想離開。」
弗朗茨十分憤怒，這讓他想起了齊桓公和曹劌，或者秦王和藺相如。
「你覺得這嚇的到我？我不是拿破崙三世。你要有膽子的話，就動手吧。」
弗朗茨直接閉目養神，不再說話。只聽到俾斯麥一根一根抽雪茄，中間夾雜著劇烈的咳嗽，小小的會談室內空氣污濁，讓人心很煩悶。
俾斯麥並沒有進一步手段，似乎除了將弗朗茨控制在這裡外，已經無計可施了。弗朗茨相信他不會一直待在這裡，這裡是巴黎一座要塞，普魯士軍隊控制的要塞，但周邊就是奧地利軍隊。
過了很久之後，聽見敲門聲，俾斯麥出去了一小會。
「陛下，這裡有份電報。」
弗朗茨不回應。
當他是傻子嗎，把他關在密室，然後拿假電報忽悠他。
「陛下，您最好親自看看。是安德拉希伯爵發來的，我沒想到您派他去了倫敦。」
弗朗茨這才睜開眼，安德拉希伯爵是秘密任務。之所以派他去，因為他只是匈牙利的代表，並不顯眼。而這個人在歐洲交集十分廣泛，因為曾經在1848年革命後被奧地利帝國流放，他在歐洲多國活動，結交了很多權貴。這次來巴黎，依然長袖善舞，跟法國不少政要，各國政要頻頻接觸。
弗朗茨這才看了一眼，電報很長，主要意思是任務失敗了。通過英國提交的議題，先是被普魯士強烈抵制，俄國態度不明，可是第二天俄國人突然態度強烈起來，拒絕參與討論無關議題。
「陛下，儘快做決定吧。我之所以建議召開這次會議，就是確定不會有無關議題能在會議上討論。否則法國人將普法戰爭送交會議，普魯士的命運豈不是要讓英俄仲裁。」
弗朗茨心有點慌了，俾斯麥的話句句在理。這個人之所以能將歐洲玩弄於鼓掌之中，就是因為他提出來的建議讓人無法拒絕，而且他的布置密不透風，總能保證他的計劃成功。難怪他敢在普法戰爭期間召開議會，難怪法國人連代表都不派，就是因為這次議會已經被俾斯麥控制了。
「陛下。我建議您儘早做決定，倫敦會議的會期不長。一旦結束，就將失去將義大利問題提交會議討論的機會。那時候沒有國際社會共識，收回義大利領土是要冒風險的。」
「只要陛下今天簽了字，這份條約我國依然會遵守。」
弗朗茨別無選擇了。但凡有一絲機會能做到，他都不能讓普魯士統一全德意志。南德地區是奧地利翻盤的唯一機會，只有拉攏南德意志，奧地利在人口上才能是一個大國。雖然義大利也有很多人口，但卻根本彌補不了南德意志地區的損失，因為弗朗茨需要的人口，是可以作為根基的主體人口，而不是其他民族的人口。增加太多其他民族，只會進一步加劇奧地利主體人口的失衡。
「你怎麼收買俄國人的？」
弗朗茨口氣軟了下來，用疑惑掩飾尷尬，剛才還一副剛烈不屈，現在卻不得不屈服了。
「付出多了一些。」
「波蘭？」
俾斯麥搖了搖頭，然後拒絕就這個問題繼續討論。看來他又簽訂了一份密約，只是不知道是針對誰的。
不由苦澀，到頭來也只是讓俾斯麥付出了更多成本，自己想要的目的一個都沒達到，內心一陣失落感。
「拿來吧，我想我沒有選擇了。」
此時已經不懷疑俾斯麥用假電報騙他了，雖然以對方的道德水平做得出來，可以對方的智慧不會這麼做，因為沒有意義。一旦發現被騙，奧地利是可以毀約的。
簽完密約，一式兩份，帶著密約立刻返回奧軍控制的要塞。在這裡跟安德拉希伯爵建立了聯繫，確認了倫敦會議的情況，他的以身入局被俾斯麥破了。
英國確實不會看著普魯士做大，影響大陸平衡。可英國也不太可能親自下場拼殺，俄國此時已經有了收穫，黑海中立廢除，以後他們可以在黑海重新建造海軍，控制黑海。很可能還從俾斯麥這裡又得到了新的利益。
回想起來，要破解他的動作，其實也不是那麼難。奧地利宣稱會被迫跟普魯士簽訂一份同盟協議，從此屈從於普魯士，可普魯士也可以向英俄保證不會有這份同盟的出現。外交永遠是基於實力的，當普魯士的硬實力超過奧地利的時候，真的很難通過外交實現突破，除非外交官的水平比俾斯麥高好幾個檔次，可這樣的外交官在這個時代根本不可能有。如果有，那就是更年輕一點的俾斯麥。
確定完情況，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求見，他告訴弗朗茨，普魯士總參謀部制定了一份新的作戰計劃，希望奧軍向南調動。他們願意將斯特拉斯堡讓出來，由奧地利軍隊控制，但要求奧軍依託鐵路之便，沿著孚日山脈往南，控制羅納河以東地區，一直到海。目的是，攻占南方的里昂和馬賽港口，阻止法國將在非洲的軍隊通過馬賽調回來。
大公對這份方案提出了質疑，他認為現在的法國是不可能從海外殖民地調兵的，執掌法國的共和派現在都沒得到任何認可，普魯士帶頭還沒承認這個政府，迫使法蘭西共和國臨時政府正在加緊籌備國會選舉，要選出一個合法政府，然後才能代表法國跟普魯士談判。這種情況下的法蘭西共和國根本不可能得到海外省的效忠，畢竟那些海外省的軍隊，大多都是拿破崙三世派出去的。大公甚至懷疑，共和國政府根本就沒調動這些軍隊，因為他們不敢放心這支軍隊回國，是來幫助他們抵抗的，還是會發動兵變推翻他們，幫助拿破崙家族復辟，拿破崙三世被俘虜了，可是他還有兒子。
「執行吧。」
此前弗朗茨將指揮權授予了毛奇，他大概知道俾斯麥的深意了。奧匈軍隊向南攻擊，直到馬賽，意味著就跟義大利接壤了，到時候從法國南方攻入義大利，就像拿破崙當初做的那樣，可以直搗義大利核心區域的都靈、米蘭等地，打通波河流域，直接拿下威尼斯。
俾斯麥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即便已經夠謹慎小心了，沒想到還是這麼被動。
大公服從命令，去執行新的作戰計劃了。弗朗茨則跟倫敦保持緊密聯繫，馬上讓安德拉希伯爵和在倫敦談判的大使儘快推動義大利問題提交國際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