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邪不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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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庖丁的臉,徹底垮了。

  血色從他臉上寸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事已至此,眾目睽睽之下,他再無任何藉口。

  只能硬著頭皮,走完這最後的一段路。

  贏?

  絕無可能。

  那條被屠的大龍,屍橫遍野,至少死了五十目!

  一出一進,他已落後三十多目。

  但「庖丁」依舊選擇了最兇狠的招法收官,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輸得不那麼難看,為了那點可憐的賭徒尊嚴。

  他想儘可能地縮小差距。

  白子良卻謹記「窮寇莫追」。

  他的收官穩如磐石,不給對方任何攪局的機會。

  終局。

  數子。

  目差定格在23目半。

  以中國規則核算,黑勝十一又四分之三子!

  「庖丁」像被抽走了魂,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

  他垂著頭,走向嚴文謹,聲音沙啞乾澀。

  「嚴爺,你這位後輩……厲害,我認栽!」

  嚴文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看不出喜怒,只露出一抹淡淡的輕笑。

  「承讓。」

  說罷,他伸出拇指,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指了指門外。

  「走吧,按規矩來?」

  ……

  當嚴文謹從門外返回時,棋牌室內關於這場對局的議論熱潮,尚未平息。

  滿身橫肉的棋牌室老闆「彪子」,都忍不住湊上來,滿臉驚異。

  「嚴爺,您這……徒弟?是什麼來頭?這棋力,沒個七八年功底下不來吧?」

  嚴文謹搖搖頭,語氣依舊平淡。

  「我說過,他學棋不久,只有一張業餘3段的證書。」

  「而且,他不是我的徒弟。」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只是我的一位……後輩棋友。」

  彪子嘴角抽了抽,乾笑道:「您看您說的……這孩子隨您,天資異稟!」

  嚴文謹不再理會他的奉承,帶著黃老師和白子良,徑直走出了這間污濁的「鷲巣棋牌室」。

  皇冠車的車門關上,那股皮革與檀木混合的獨特香氣,再次將白子良包裹。

  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方才那個灰暗、貪婪的彩棋世界徹底隔絕。

  「子良,知道那庖丁為什麼會輸嗎?」

  嚴文謹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

  白子良沉思片刻,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卻映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因為他走的,不是棋之正道。」

  嚴文謹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後排的白子良和黃老師看不見的眼中,展現的是無比的欣慰。

  「說得好,非常好。」

  「這世間,有天道,有人道,棋中自也有棋道。」

  「而無論任何道,其不變的真理都是:邪不壓正。」

  「你的人有正氣,你的棋,你的棋才能走正道。」

  「歪門邪道固然一時似乎能走捷徑,屹立於平凡眾人之上作威作福,但在這個勝負的世界之中,那只能說明其餘人天資不足,沒有窺探棋道真理罷了。」

  「但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圍棋招數和手法,在那些雄踞於職業世界的棋士和棋豪們面前,不堪一擊。」

  「子良,今天你應對盤外招的冷靜,和最後復盤的能力,很好。」

  他話鋒一轉,變得無比嚴肅。

  「但你要記住,心有正道是根本,可面對虎狼,你必須擁有比它們更堅韌、更無畏的心性!」

  「接下來,每天我都會來帶你進行類似的戰鬥,你必須適應各種『野路子』的纏鬥,適應心理上的壓迫,甚至適應那些不擇手段的氛圍。」

  「你要練就的,是一顆在任何壓力下都不會變形的『勝負心』,這也是每一位經過淬鍊的棋士,所必須窺見的棋之正道!」


  「這,和他們使用盤外招有著本質的區別。」

  黃老師聽得心驚肉跳,臉上寫滿了不忍與擔憂:「老嚴,就今天這環境太差了,子良還是個孩子……」

  「怕帶壞他?」嚴文謹打斷道,從後視鏡中撇了一眼后座上的白子良,搖頭道,「只要恪守棋道本心,又何懼這些髒污納垢的外物?」

  白子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現在,他已比任何人都明白嚴文謹的苦心。

  要對抗巢金那樣的惡狼,自己就必須先熟悉狼群的氣味,和它們撕咬的方式。

  「我接受。」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

  接下來的幾周,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嚴文謹兌現了他的諾言。

  白子良的世界裡,充斥著嗆人的煙味,污言穢語的干擾,還有那些黏膩在空氣中的貪婪與惡意。

  他面對過故意拖延時間,試圖消磨他耐心的中年油膩男。

  也面對過棋風詭異,步步是坑,專下騙招的陰鷙老人。

  他從最初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牴觸,逐漸變得波瀾不驚。

  他的眼神,在烏煙瘴氣的環境中,反而被磨礪得愈發冷冽、沉靜。

  他的棋風,在保持著超前計算和資料庫優勢的基礎上,增添了一股近乎殘忍的狠辣與韌性。

  對勝負的嗅覺,變得如獵犬般敏銳。

  嚴文謹只是靜靜旁觀,偶爾點撥一句心態。

  過程之中,白子良有勝有負,但總體之上算是略有盈餘。

  不過嚴文謹卻是將這些「彩棋」的收益代為保管,而且直接說這是「投資本金」。

  白子良不在意。

  他需要的,是那條通往「棋之正道」的,唯一的路徑。

  ……

  周末,晚上,白家。

  飯桌上,父親白宏偉喝了點小酒,臉頰泛紅,興致高昂。

  「哎,你們是不知道,最近我們棋友圈出了個天大的笑話!」

  白宏偉夾了一筷子花生米,得意洋洋地開了口。

  白子良捧著飯碗,小口吃著飯,面色如常,耳朵卻瞬間豎了起來。

  「巢金那邊有個叫『庖丁』的,我之前提過,你們知道吧?」

  「那可是個狠角色!結果你猜怎麼著?前陣子下彩棋,竟然栽在了一個八歲的小屁孩手裡!被人屠了大龍,輸了一千多塊!」

  「哈哈哈哈,奇恥大辱啊!現在整個圈子都在笑話他,說他越混越回去了!」

  白子良咀嚼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

  他感到一種極致的荒誕與冰冷。

  父親口中那個天大的「笑話」。

  那個讓「庖丁」淪為笑柄的八歲小孩……

  就是他自己。

  而他的父親,卻還沉浸在那個灰色的世界裡,對此津津樂道,充滿了對「庖丁」的嗤笑。

  白宏偉完全沒注意到兒子的異樣,話鋒一轉,更加得意地炫耀起來。

  「那『庖丁』就是個軟腳蝦,心態崩了!這不,前兩天我還從他那兒贏了幾百塊!」

  但隨即,他又略帶懊惱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後來輸給了巢金另一個朋友『三錘』一些……不過沒事!」

  他拍著胸脯,大著舌頭保證。

  「過兩天我再去拿『庖丁』開刀!把他當提款機,把輸的全贏回來!」

  白子良的心頭,猛地一凜!

  瞬間,一切都清晰了。

  巢金在做局!

  「庖丁」被他擊敗後,成了巢金故意放出來的一頭「豬」!

  一頭讓父親嘗到甜頭、放鬆警惕、自以為能贏錢的「豬」!

  目的,就是為了讓父親在「三錘」,或者巢金團伙其他更狠的角色身上,輸掉更多!

  父親,正在一步步滑向那個為他精心設計的,萬劫不復的深淵。


  「行了你!喝你的酒,閉嘴吧!什麼賭棋,什么小孩的,聽著就不是好話!」

  母親皺起了眉頭,低聲數落道。

  「真不知道是哪家大人這麼不負責任,讓小孩子學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她轉過頭,溫柔地看著白子良,語氣無比認真。

  「子良,你可千萬別學圍棋啊,你看那些人,好好的人一沾上賭,就完了。」

  「你一定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白子良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然後乖巧地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了,我只喜歡數學。」

  他看準時機,用最天真的語氣開口:「媽媽,過一陣子有個全省的數學競賽,在省城,要去兩天。老師說我是咱們學校的代表,可能需要一點路費和住酒店的錢。」

  白子良這話自然是撒謊,屆時他自然要去參加的是圍棋省賽。

  只不過這次和之前參加的「新苗杯」與市少兒錦標賽不一樣的是,這次要坐火車外出。

  那必須要給家裡一個交代。

  索性再搬出自己之前用的理由。

  「數學競賽?」

  母親一聽,臉上的愁雲瞬間消散,喜上眉梢。

  「哎喲,我的兒子就是有出息!這是正事,必須支持!等著,媽去給你拿錢!」

  她立刻起身,興沖沖地走進了裡屋。

  然而,幾分鐘後,當母親再走出來時,臉上的笑容卻凝固了,帶著一絲尷尬和濃濃的疑惑。

  她手裡捏著一小沓零零散散的鈔票,明顯不夠數。

  「奇怪……」

  她喃喃自語。

  「我記得……這裡應該還有不少的,怎麼……就剩這麼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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