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你喜歡跑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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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藍星的首席演員——你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也許都是假的。]

  ————《觀測者檔案》

  ......

  之後的女子200米決賽,又是跟女子100米決賽的狀況差不多,出彎之前,邱錦嵐和那個小麥膚色的大長腿還能跟唐昭英抗衡一二。

  但一進入直道後,唐昭英就將差距越拉越大,最後衝線時,以四五個身位差奪得了冠軍。

  等女子400米決賽比完後,時弈也是迎來了今天的第一槍。

  「呼——」

  讓時弈心情有些鬱悶的是,自己56秒23雖然是當時的小組第一,但卻是預賽總成績第八,於是理所應當地被分到了最外道。

  當時弈看到男子400米預賽前八的成績單時,也是暗暗咂舌:預賽第一53秒60,預賽第七56秒03,中間的大多數人成績集中在55秒左右。

  按理來說,自己這400米56秒23的成績在普通大學生中,基本可以說是橫著走的存在了,但時弈還真沒想到他們學校文化生這麼猛,他娘的跑進57秒的居然有八個...

  早知道這樣...我昨天就盡全力跑了...說不定還能被分到一個好一點的道上,不至於來第八道受苦啊...

  暗暗地嘆了口氣,時弈也沒想到會遇見這種情況,如果他在第四道第五道上,全力跑的話,不說奪冠,至少站台沒什麼問題,但被分到第八道...

  第八道本身就會帶給選手很大的心理壓力,其次最外道的離心力、風速對人的影響也最大。

  最主要的是根本看不到其他人的狀況,只能悶頭跑,當視線中出現其他人的時候,那離被反超也不遠了。

  還有...龍天體育場那邊的第八道有些地方坑坑窪窪的,時弈也不知道擎天體育場這邊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情況。

  「呼...」

  時弈原地熱了一下身,儘量將自己的身體狀態調動起來以驅散內心的沉重。

  跟隨著裁判員的指示來到了各自的道上後,時弈還是首先確認起跑器沒有問題,然後試了一次起跑,跑出十米左右,慢走回到了起點。

  略微感受了一下第八道的急彎,也還能接受吧。

  決賽自己是沒有資本放水的,這回是真的得往死里沖,衝到自己沒力為止了。

  至於下午的兩槍...到下午再說吧...

  「各就各位——」

  耳邊傳來發令員的指示,時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俯身踏上起跑器,前腳抵緊踏板,後膝跪地,腰背微弓,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緊扣地面。

  「...你喜歡跑步嗎...」

  什麼?誰在說話?!

  就在時弈屏氣凝神的當下,一道讓時弈略有些耳熟的微弱女聲突然拂過他的耳畔。

  驚異地抬起頭來,環顧了一下四周,身旁卻並沒有女子的身影。

  時弈:「......」

  就當自己太過緊張,出現幻聽了,時弈又將注意力凝聚到當下的比賽,重新屏氣凝神了起來。

  「預備——」

  時弈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後臀,全身肌肉驟然繃緊,集中所有注意力到聽覺和前方的塑膠跑道上。

  「嘭——」

  這近乎是時弈最極限的一次壓槍,彈射起步的瞬間,釘鞋就跟塑膠跑道完美磨合在了一起。

  整個人就跟一隻甦醒的野獸般,將整座塑膠跑道都當做了自己的狩獵場,在最外道擰出了一條凌厲無比的弧線。

  「嚓...嚓...」

  「咻——」

  釘鞋摩擦地面的沉悶聲響和尖銳的風聲灌入雙耳,時弈在彎道進直道的那一瞬間,再次轉髖猛然加速,整個人就像是瘋魔了一般,在第二個一百米就發死力猛衝。

  「呼...呼...呼——」

  每過一秒,心跳就更快一分,時弈甚至都聽不清自己側後方有沒有呼吸聲。

  他們都沒追上來嗎...

  不管越跳越快的心跳,時弈幾乎是用自己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完了第二個100米。

  直道進彎道的那一瞬間,時弈已經感覺小腿上酸了,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血腥味。


  強行與人體的正常生理機能相抗,時弈沒有放慢腳步,保持著這股狠勁,獨自一人在最外道壓出了一條滿是瘋狂的半圓弧。

  「...你喜歡跑步嗎...」

  怎麼又是這個聲音...

  每一根心弦都繃緊到極致,心臟就跟瘋了一般不要命地跳動,但耳邊除了尖銳的風聲外,再次傳來了那聲微弱的女音。

  到底是誰...

  「呼...哈——呼——」

  上氣不接下氣地盡全力呼吸著,時弈竭力維持著自己不掉速,拼命地擺臂、邁步、轉髖、壓彎。

  「...你知道400米要怎麼跑嗎...」

  「...全程往死里沖...衝到你沒力為止...」

  我知道啊...我現在就在往死里衝刺啊...

  可...到底是誰在我腦海里說話...

  時弈踏入第二個彎道的下半圓弧時,都感覺自己心臟快要爆炸了一般,那股令人窒息的缺氧感沒有絲毫預兆的就席捲了整個大腦。

  「...如果你跑的是最外道...」

  「...那麼當你的余光中出現其他運動員的身影時...就是你落敗的時候...」

  我知道啊...可我視線都有些模糊了...根本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他們人呢...都哪裡去了...

  「...最後的100米,是你最痛苦的時候...」

  「...在這個階段,身體的糖原儲備基本耗盡,乳酸大量堆積,雙腿會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急促到仿佛肺部都要炸開般,喉嚨乾澀刺痛,大腦會不可控制地向你發送'放棄'的信號...」

  「呼——」

  「哈...哈——」

  我要死了...受不了了...我跑不動了....

  時弈在跑過最後一道漫長的圓弧、釘鞋咬進最後100米的塑膠跑道時,都感覺全身骨骼像是要散架了般,腦髓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渾身上下都在痛。

  每一次邁步,仿佛都是一次身心上的酷刑;每一次呼吸,整個人仿佛要被一股巨力從內到外撕裂開來。

  明明只剩最後100米了,但每一米都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般,讓人窮盡全力都望不到頭。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個時候,你的一切信仰,執念,血性,驕傲等等,都不管用,能支撐你跑下去的——只有你的意志力...」

  「...你要對抗的,是人體的正常生理機能;你要承受的,是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

  「...不要放棄,相信自己,我會在終點等你,我的——時弈...」

  腦海里像是劃破了一道驚雷般,時弈從沒有哪一刻像當下一樣,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的思緒居然能如此清晰。

  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那是...晴言的聲音...

  這些都是...她當初對我說的話...

  晴言她...在終點等我...

  如果從觀眾席上看去,時弈目前的狀態就跟條嗜血的瘋狗一樣沒區別。

  病態般的赤紅色占據了時弈的整張臉龐,面目猙獰宛如惡鬼,眼睛瞪得跟瀕死的人一樣大,跑姿就跟被抽乾精血的活屍一般,完全扭曲變形了,純粹就是在一個賭命的亡命狂徒。

  周圍尖銳的風聲消失了,前方的塑膠跑道也越來越模糊,時間的概念像是失去束縛力了般,每一秒都是地獄般的煎熬。

  我想起來了...

  我和晴言的初遇...就是在體育場上啊...

  我們一起跑步...跑完我們一起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白雲...

  我們一起凝望夜空中的星星...我們一起說著動人的情話...我們一見鍾情了...

  哈哈哈哈哈...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

  她不是假的...她不是我的臆想...她是真的...


  我去你媽的狂想症...我根本就沒病...有病的是這個世界...

  哈哈哈哈哈...她是真的...她是真的...

  腦海里的想法越來越膨脹,以至於時弈的視線略微出現了些許幻覺:他看見自己和寧晴言舉辦了一場環球婚禮。

  他們一起在海島邊宣誓、在古堡上交換戒指、在金字塔下相擁、在夢幻的水下世界接吻、在熱氣球上高呼、在莊園中度蜜月、在冰雪酒店裡泡溫泉...

  眼前的景象不斷變換,一會兒是種種讓人留戀的美好瞬間,一會兒是乾燥赤紅的塑膠跑道。

  晴言她說過...她在終點等我...

  我看到了...那雙褐色的眼睛...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只剩一點距離了...就要結束了...

  時弈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掉了,思緒就如暴虐的水龍捲般,越來越狂亂,越來越癲狂。

  在最後三十米時,也不知道時弈是從身體的哪個角落中壓榨出的力氣,整個人就像是突破了正常人類的生理極限般,居然還能夠再次發死力加速。

  最後二十米...最後十米...九米...八米...七米...六米...五米...四米...三米...兩米...一米...

  視線牢牢鎖定在那雙溫柔的褐色眼瞳上,時弈最後近乎是一個踉蹌的飛撲,越過了終點線。

  「哈——」

  「吼...吼...哈——」

  時弈雙肘撐地,以一種滑稽扭曲的姿勢跪在地上,肺部跟一個殘破的風箱般,徒勞地呼吸著,每一刻,都在承受著能把人逼瘋的窒息感。

  「嘔...啊...呼...哈...嘔——」

  時弈渾身無規律地顫抖著,不停地對地面乾嘔,明明什麼都沒有嘔出來,但時弈都感覺要把他膽汁都吐出來了一樣。

  全身血管仿佛都要爆裂開來,天旋地轉般的感覺禁錮了大腦,整個人就像是處於一種隨時都會猝死的邊緣般。

  我就要死了嗎...

  可我還...沒有把晴言找回來啊...

  腦海里突然划過那雙溫柔的褐瞳,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劑強心針般,時弈原本渙散虛弱的目光瞬間就染上了獸性,變得猙獰可怖了起來。

  那是我的東西...那是屬於我的東西...

  誰也搶不走...誰也搶不走!!!

  刻印在動物基因本能中的強烈求生欲掌控了大腦,時弈十指緊緊地扎入地面,死死地瞪大眼睛,拼了命地大口吸氣呼氣,強行讓自己的思緒、心臟、大腦冷靜下來。

  也不知道維持這樣的跪地姿勢、全身無規律地顫抖了多久,渾身隱痛、骨頭脹痛,心口絞痛、犯噁心,頭部天旋地轉的感覺才漸漸消失,時弈的意識才慢慢地清醒了過來。

  恰好在此刻,一名少女雙手抱膝蹲在了時弈的面前,露出了她那雙滿是擔憂的褐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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