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張無忌的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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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明,眾人繼續向西行了百餘里。

  雖然時值隆冬,但這正午的沙漠炙熱非常,比起夏日的太陽也不遑多讓。若非心裡裝著事,肩上擔著責,任誰也不會這個時間趕路出行。

  一行人正心中煩悶,忽聽得西北方向有兵刃相交之聲音。疾步搶上前去,遠遠看見幾個人影向上翻騰,又到近時,才看見是一個中年漢子長劍飛舞,與三個白衣道士激鬥在一起,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

  那三個道士衣服上畫著火焰,正是明教中人。

  蕭峰見那漢子劍招忽快忽慢,自在圓融,劍刃之上光華流動,正是以氣馭劍,以劍行氣之象,果然是個劍術大家。

  那漢子不緊不慢,十招之中有七招防守,三招進攻。那三招劍術每一招都刺向三人手腕的「神門穴」,正是武當派的《神門十三劍》。

  使這劍法的,正是武當七俠排行第六的殷梨亭。

  這「神門穴」在手掌之下,手腕之間,一旦刺中,手掌便使不出半點力氣,三個道士雖然身法靈活,未被刺中一劍,但殷梨亭劍上真氣流轉,看似未中,實則勁力已至,五十餘招後,那三人手上漸漸乏力。

  此時峨眉眾人趕到,雖未上前相助,卻讓這三人愈加急躁。

  殷梨亭看準時機,原本連續回身格擋的一劍忽然順勢刺出,刷的一劍從那魔教道人的胸口穿過,正是武當劍法中的絕招「順水推舟」。

  峨眉眾人盡皆暗暗喝彩,連蕭峰都忍不住點頭稱讚。

  剩餘兩人見同伴已死,對方又有援軍趕到,即刻跳出圈來,一個往南一個往北疾馳而去。殷梨亭飛步趕上那往南逃走的道人,唰唰唰連出三劍,竟是以神門十三劍的「連環十三擊」直取那道人後心。

  當真是隨機應變,不拘一格。

  那道人感到背後劍招兇狠,即刻轉身雙刀狂舞,就要與殷梨亭拼命,向北的道士輕功不弱,已然搶出數丈,等殷梨亭解決了那向南的道士,另一個必然遠走。

  峨眉弟子都與紀曉芙交好,心想若非楊逍那魔頭,這武當的殷六俠該是峨眉派的女婿,此時都想上前助他一臂之力。但殷梨亭在江湖上名聲何等尊崇,他不開口若是貿然相助,豈非對他不敬。

  是以靜玄略微思量後,並未發令,眾人只得靜觀其變。

  殷梨亭神態自若,劍招橫掃蕩開雙刀,順勢轉身右手向北刺出,左掌運勁在劍首上呼的一拍,長劍無聲穿梭而出,那向北逃竄的道人驚覺時,殷梨亭的長劍已穿心而過,向前飛去。

  柔中帶剛,好精深的內力!

  那道人雖立時氣絕,腳步卻是未停,又跑了兩丈有餘,才撲倒在地。長劍穿心後又飛出三丈有餘才直直插進地面,雖是無聲無息,卻神威凜凜。

  長劍出手時殷梨亭動作未停,右手《綿掌》向後直拍那雙刀道人的「氣海穴」,身子轉正時那道人已然脫力,殷梨亭左手柔勁在他靈台輕輕一按,便向峨眉眾人走去。

  那長劍疾馳而出吸引了幾乎所有的目光,只有蕭峰和滅絕師太看到殷梨亭那兩招綿掌之威。

  待到眾人回頭時,殷梨亭已經緩緩走來,那雙刀道士如喝醉了酒一般張牙舞爪、搖搖晃晃,兀自往前走了兩三步,便倒地不起。

  峨眉派眾人這時才大聲喝彩起來,連滅絕師太也點了點頭,跟著嘆息一聲。武當派張真人自不必說,武當七俠雖然張翠山身死、俞岱岩身殘,但餘下五人皆威名赫赫,不在少林四大神僧之下,而峨眉派除她以外,再無一人有此聲威。

  蕭峰雖然不認得殷梨亭,但也知張無忌是武當張翠山的兒子,眼前之人便是恩公的六叔,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感,但他此行另有目的,不便草草相認,何況自己借了張無忌之身再世為人,說出去當真匪夷所思。

  若是再被人當做借屍還魂的妖孽,那就更糟了。

  殷梨亭對滅絕師太躬身行禮道:「敝派大師兄率領眾師弟和三代弟子一共三十二人,已經到了一線峽畔,晚輩奉大師兄之命,前來迎接貴派。」

  滅絕師太道:「好,還是武當派先到了,可與妖人交過手了嗎?」

  二人一邊說一邊並肩前行,其他弟子遠遠跟著,不敢去聽二人說些什麼。原來武當派已經和明教木、火兩旗交戰了三次,連七俠莫聲谷都受了點傷,可見交戰之慘烈。武當五俠合力,竟然拿不下木、火兩旗的旗主,倒教滅絕師太有些驚訝。

  又聽殷梨亭道紫衫龍王、青翼蝠王可能前來助陣,天鷹教援軍已至,這場大戰愈發勝負難料。


  雖然離了幾丈遠,蕭峰還是將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此乃逍遙派《傳音搜魂大法》之功。只是那石窟中關於這門術法的記錄大多是失傳的文字,蕭峰只練到「搜魂」,「傳音」終是不能。

  行不多遠,殷梨亭便舉手作別,要去聯絡華山、崆峒兩派。

  靜玄快步上前道:「殷六俠奔波勞累,必定餓了,吃點兒東西再走吧。」殷梨亭也不客氣,道:「如此叨擾了。」

  眾女俠紛紛取出餘糧,堆沙為灶,搭起鐵鍋煮麵。他們自己平日裡不過吃些乾冷的饅頭厚餅,對殷梨亭卻是十分殷勤,自然是因為紀曉芙的情分。殷梨亭天生少年心性、多愁善感,見他們如此,自然明白心意,眼圈微紅,哽咽道:「多謝眾位師姐師妹。」

  蛛兒在旁聽得分明,知道眼前之人是武當的殷六俠,猶豫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走上前來,柔聲道:

  「殷六俠,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成嗎?」

  殷梨亭正端著面碗,見一個小姑娘俏生生地問話,立即道:「這位小師妹尊姓大名,不知要詢問何事,若我知道,定知無不言。」

  蛛兒道:「我叫蛛兒,不是峨眉派的,只是恰好同行。」

  殷梨亭見峨眉眾人對她並無戒備,想來不是敵人,便道:「姑娘請說。」

  「請問令師兄張翠山張五俠,也來了嗎?」

  這一問,眾人皆是一愣,殷梨亭更是大吃一驚,道:「你打聽我張五哥,所為何事?」

  蛛兒紅暈生臉,低聲道:「我想知道他的公子張無忌,是不是也來了。」

  蕭峰一聽直接愣住,竟不知這蛛兒還與張無忌相識,這世間竟真有如此緣分?

  周芷若聞言看向蕭峰,見到他驚訝的樣子,心中想到:「蕭哥哥記憶全失,所以才記不得這姑娘,看他那表情確實不假,當真是兜兜轉轉,眼前的殷六俠本也是他至親,我在武當山時還聽殷六俠講過他在山上的事,可惜他已全不記得。」

  想到此處,周芷若心中不禁無聲一嘆。

  殷梨亭見眼前這姑娘站姿有些拘謹,眼中又儘是真誠關切,知道她是真心詢問,嘆了口氣道:「我張五哥逝世已過十年,難道姑娘不知麼?」

  蛛兒一驚,不禁「啊」的一聲,急道:「原來張五俠早已仙逝,那、那他不是成孤兒了嗎?」

  殷梨亭道:「姑娘是認識我無忌侄兒嗎?」

  蛛兒道:「五年前,我曾在蝶谷醫仙胡青牛的家中見過他一面,後面就不知道了。」

  殷梨亭點頭道:「我曾奉家師之命,前往蝴蝶谷探望,但胡青牛夫婦為人所害,無忌也不知去向,哎,我那無忌侄兒身中玄冥神掌,縱是當年無事,那陰毒發作怕也是難以存活……」

  蛛兒眼眶泛紅,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殷梨亭道:「姑娘故此關切我無忌侄兒,不知是與他有恩還是有仇?」

  蛛兒眼神怔怔,緩緩道:「我當年叫他隨我回靈蛇島去。」

  殷梨亭插嘴道:「靈蛇島金花婆婆和銀葉先生是你什麼人?」

  蛛兒不答,仍是自言自語:「他非但不隨我走,還打我罵我,咬得我一隻手掌鮮血淋漓,可我還是想念他,我又不想害他,我……」蛛兒一面說,一面左手輕輕撫摸著右手的手背,忽然大驚失色,低頭看去:

  那右手的手背上,

  當年被張無忌咬下的牙印,

  竟然消失無蹤。

  原來,當年張無忌那一咬縱然深入皮肉,但多年猶在,卻是因為蛛兒以蜘蛛的毒素練功時傷口未愈。毒素與真氣相融,真氣又和血脈肌膚相伴,這咬痕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隨著《千蛛萬毒手》的功夫越來越深,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顯。

  自從練了蕭峰的《一陽指》內功心法,蛛兒不再汲取蜘蛛毒液,一陽指本身又是養氣療身的上乘功夫,此消彼長,這月余之間,讓早就該痊癒的「手傷」終於完全好了,連個疤痕都沒留下。

  殷梨亭見蛛兒盯著自己潔白的手背出神,又聽她方才說得真摯,只能安慰道:「多謝姑娘對我無忌侄兒的掛懷,可惜他福薄,不能再與姑娘相見。」

  峨眉眾人對魔教深惡痛絕,張無忌的母親殷素素是白眉鷹王的女兒,自屬「妖女」一類,對張無忌眾人全無好感,但畢竟一路同行,蛛兒年紀不大,又有蕭峰在此,就連靜玄都沒多說一句。

  只有滅絕師太冷冷道:「哼!張無忌那孽種早死了倒好,否則定是危害人間的禍胎。」

  蛛兒呆呆望著手背,竟似沒聽到一般。

  蕭峰聽到蛛兒與張無忌的種種,腦中畫面若隱若現,卻又想不分明,只好上前一步扶著蛛兒的肩膀,聽到滅絕師太言詞狠毒,面無表情道:「這張無忌如何是孽種,又要危害人間,還請師太指教。」

  滅絕師太對蕭峰觀感著實不錯,又猜定他是郭靖一脈的傳人,便道:「那張翠山本是名門正派的大好子弟,卻和白眉鷹王的女兒殷素素婚配,那殷素素乃是妖女,她生的兒子,自然是孽種,最後連累張翠山都落個當眾自刎的下場。」

  蕭峰早已知道殷素素的出身,但沒想到滅絕師太對魔教的痛恨竟然禍及後代,微微皺眉,掌中勁力一激。

  想到滅絕師太之前視死如歸的英雄氣魄,終於還是暫且忍住,不再搭話。

  蛛兒聽到張無忌是殷素素的兒子後,身子微微一晃,不願再多說一句,如失了魂魄一般挪到一旁坐下,只有周芷若見她難過,默默上前陪她,輕輕握住了蛛兒的手。

  將要冷場之時,東北一道藍焰沖天而起,殷梨亭叫道:「哎呦,是我青書侄兒受敵人圍攻!」

  說罷轉身向滅絕師太彎腰行禮,對其餘眾人一抱拳,便向藍焰奔去。即使事出緊急,依然禮數周全。靜玄手一揮,峨眉弟子一齊跟了過去,周芷若只得緊了緊蛛兒的手,起身跟了上去。

  離開之前,與走向蛛兒的蕭峰深深對視了一眼。

  換來蕭峰點頭一笑。

  在蛛兒身邊輕輕坐下,蕭峰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也沒法將「自己是張無忌,又不是張無忌」的話脫口而出,他選擇靜靜的陪蛛兒坐著。

  不多時,一陣小旋風從遠處搖搖晃晃而來,捲起陣陣黃沙撲向蛛兒。蕭峰大手一揮,披風呼的翻起,將蛛兒護在懷中,自己卻一動不動,任憑風沙狠狠打在臉上。

  蛛兒聽得沙土如驟雨般拍在披風上的噼啪之聲,偷偷瞄了一眼蕭峰,只見他不避黃沙,神色如常,想起小時候母親將她摟在懷中的模樣,握著右手手背的左手忽然悄悄攀上蕭峰的心口,用小到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蕭大哥,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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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眉眾人歸來時,蛛兒已然神色如常,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麥餅。

  人群中除了本來要去聯繫華山派的殷六俠,還多了一位公子,細看時,當真是個美少年,俊美之中帶著三分軒昂氣度,令人一見之下自然心折,正是宋青書。

  這宋青書是武當七俠之首宋遠橋的獨子,江湖人稱「玉面孟嘗」,是武當三代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才。張三丰年事已高不問俗務,派中之事多是宋遠橋主持,宋青書自小耳濡目染,已被當作下任掌門來培養。

  峨眉眾人深知其中利害,加上宋青書確實俊美喜人,一眾師姐師妹將他圍在中間,好不熱情。

  蛛兒見這場面,湊到蕭峰跟前壞壞道:

  「蕭大哥,這新來的公子英俊不凡,比你也差不了許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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