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全無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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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波微步」。

  出自三國時期曹植的《洛神賦》,賦中「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之後的十六個字,正是這套輕功身法的精義所在。

  【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昔年段譽在琅嬛福地得此功法卷帛,習練之時,心中想的是《洛神賦》中的詩句: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連娟」;

  「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瑰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

  受這詩詞影響,加之段譽本就是溫潤公子,這套《凌波微步》在段譽身上,雖然極盡飄逸瀟灑,卻是多了些柔和順美、情思繾綣之態。

  如此文采與武學合而為一,竟真讓他將這步法走出了《洛神賦》中:「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

  這般如詩如畫的神韻。

  蕭峰兩世皆不通詩詞,這套凌波微步,在他看來只是一門融合了易經八八六十四卦方位的上乘輕功。

  他生性灑脫豪邁,加之張無忌身材較段譽高大一些,這凌波微步踩將起來,儘是灑脫超然之意,騰挪轉身間又飄逸至極,明明是一般身法,卻和段譽使出了兩般模樣。

  蕭峰依壁上圖樣緩緩踏步,每走一步,便覺得真氣在經脈之中遊動一節,便知這步法絕非一般輕功那麼簡單。當即凝神靜氣,按牆上口訣,以呼吸吐納與步法相互配合,待到最後一步踏出,正好走了一個大圈。

  蕭峰心道:

  「這套輕功步法踏遍六十四卦一個周天,內息便自然而然也轉了一個周天,乃是以動功修習內功的上乘武學,但八卦周天何其精妙,這一套步法走下去當以渾厚內力支撐,一鼓作氣不容斷絕,否則後果難料。」

  「三弟當年能練成此功,當真不易。」

  蕭峰不知道的是,他所練石壁上的凌波微步乃是原版,而段譽所練卷帛上的凌波微步,乃是李秋水為了報復無崖子留給有緣人的「逍遙子精義註解版」,直將石壁上百步有餘的步法,生生拆解成了幾千百步,這才能讓尚無內力的段譽憑藉悟性練成了《凌波微步》。

  周天即成,步法便已入門,只是這六十四卦方位過於繁複,蕭峰雖然習練打狗棒法有些八卦根底,卻還遠遠不夠,多虧這石窟之中,有歷代城主準備的參考書籍,程遠峰已然交代清楚。

  所謂打鐵趁熱,蕭峰內息流轉,腳踩八卦,又慢慢走了起來。

  這一走,便是月落日升,足足一夜。

  如《凌波微步》這般以動功練內功的法門雖然稀少,卻也不是沒有,當年在桃花島上,東邪黃藥師用玉簫和西毒歐陽鋒的鐵箏較量到緊要關頭,也曾腳踩八卦方位,邊走邊吹,便是他獨創的上乘內功修煉之法。

  只可惜桃花島後繼無人,這門絕技連名字都沒留下,便已失傳。

  在那凌波微步的圖形之後,石壁上的武功忽然變得零散破碎,蕭峰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十二地支的標註依次修煉,愈發覺得神清氣爽,全身輕飄飄的凌虛欲起。

  只是似乎還差了點什麼,以至於無法離地。

  再往下練去,圖形愈發晦澀難懂,註解的文字也開始有了變化,有些是甲骨文,有些是已經失傳的春秋戰國文字,有一些甚至是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線條草圖。

  蕭峰也不強求,遇到看不懂的就跳過,遇到有些靈感的,便淺淺嘗試。這些招式果然不凡,習練之時內息便會自然流轉,似乎和《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武功有些關聯。

  幾番下來,蕭峰心道:

  「這石壁之上百千幅畫傳承足有上千年之久。如此看來,極有可能是一個流派的武學演化,從最初的靈感,到一招一式、吐納行氣……一代一代摸索完善,最後成為一套完整的武學。」

  「這些次序的標註,越靠前的,武學便越完整,標註越靠後的,應該刻上去時間越早,越不成體系。這人本是好心,怕後來人徒耗時間。但,凡是武學精藝,本就可意會不可言傳,越是詳實,越難窺得妙境。」

  想到此處,蕭峰掃視一圈,來到了看起來最古老的一組壁畫跟前。


  自右至左看去:

  第一幅,似是太陽在左,月牙在右,中間一個小人,雙手伸向左右。

  第二幅,似是雲海在上,大地在下,一個小人坐在中間,雙手分指上下。

  第三幅,似是一男在左,一女在右,一個圓圈在中間,兩人雙手相對。

  第四幅,似是小孩兒在上,老人在下,一根線條連在中間,兩人似是一體。

  每一幅畫面都有註解的文字,但蕭峰全不認得,只覺得天地、日月、男女,若以武學之道論之,似乎和陰陽五行有些關聯,而那幅老少同框,不知為何讓蕭峰想到了四個字:「返老還童」。

  後面的幾十幅畫更像是在記錄某些場景和故事,有大魚吸水,有江河決堤,有鳥獸共舞,有風吹大地,有沒有五官的人,有長著人臉的獸,有半人半蛇相互糾纏……

  那批看似同一年代的最後一幅畫比其他的要大上一些。

  有個人立在天上,一腳踩著風、一腳踏著雲,地上有許多人抬頭看著。

  頗像是曲三娘口中,虛竹御風而去的畫面。

  蕭峰轉到另一面牆上,那些圖畫看起來年代比剛剛晚上一些,標註的文字雖然奇形怪狀,卻已經有不少能猜得出來。再看那些畫面,仍是有天有地、有日月、有男女老少、有飛禽走獸,卻都畫在人的身體裡,還有許多輔助的線條,與身體經脈隱隱相合。

  正是行氣的法門。

  蕭峰沒急著練習嘗試,而是在兩面牆之間來回看了良久,突然心中大駭:

  「莫非!莫非在千年之前,內力並非源於體內,而是取自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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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余之後,蕭峰終於出關。

  此時「六陽解生會」已然結束,靈鷲城重歸平靜。程遠峰得知蕭峰將要出關,帶著曲三娘、屠雪川、墨輕痕、蘇懷素四人前來迎接。因當年靈鷲宮一批人出走天山,曾經的九天九部現下只餘四部,由四位護法統領,分別是:

  鈞天護法:曲三娘;

  玄天護法:墨輕痕;

  赤天護法:屠雪川;

  幽天護法:蘇懷素。

  這四人並非四部中武功最強,而是心思細膩,善於統籌,又曾下山行走江湖,入過中原西域。靈鷲城到底不是尋常爭名逐利之地,很多人覺得當護法太麻煩,恨不得避而遠之。

  當蕭峰走向幾人時,程遠峰只覺得眼前之人似乎每一腳踩下都有千斤之重,又覺得這人每邁出一步,都像是乘風而行,正是他《寒鐵杖法》中「舉輕若重」的功夫。

  但境界之差,已是雲泥之別。

  蕭峰遠遠抱拳道:「有勞幾位在此等候,實在是許久未見。」

  曲三娘輕輕一笑:「人家天天給你送酒送肉,原來還是許久未見,這麼說,你眼裡從來就沒裝下我嘍~」

  「啊?」

  蕭峰和眾人被曲三娘說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程遠峰道:「蕭大俠是我靈鷲城的大恩人,酒菜已經備好,咱們先邊吃邊說,請!」

  「請。」

  「請。」

  「請。」

  屋子不大,是程遠峰自己的書房,桌子也不大,五個人剛剛好,再多一人,都顯得擁擠。桌上有郝痴拿手的駝峰黃羊,還有幾盤炒得水嫩青菜,桌上正中央的大碗中,竟還有一朵完整的天山雪蓮。

  這縹緲峰,確與天山同出一脈。

  桌上眾人只顧飲酒閒聊,無一人問及蕭峰練功之事,說起本次六陽解生會,屠雪川哈哈大笑道:「可惜蕭兄弟你不在,這次大會竟然來了不少年輕人,我在裡面都算大輩的了,可惜功夫都一般。」

  墨輕痕道:「老一輩的功夫大家都心知肚明,天賦有限,再練也就那樣了,大家還願意帶著年輕人千里迢迢來靈鷲城,說明還是有情分在,這架子還能再支上幾十年。」

  屠雪川點頭道:「也是,城裡的年輕人也慢慢下山生活了,等我到您這個歲數的時候,沒準這城裡就真沒什麼人了,到時候我也下山開個武館去嗎,哈哈哈哈。」

  蕭峰見這幾人很是豁達,心中頗為讚許,端起酒碗幹了一杯。

  曲三娘道:「蕭兄弟還會城裡住些時日嗎?」


  「蕭某已經上山一月有餘,江湖上可能要有大事發生,這兩日便要下山去了。」

  屠雪川道:「哦?莫非蕭兄弟也知道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的事?」

  蕭峰心中疑惑,那過鎮關不是說此事機密嗎,怎麼好像每個人都知道。當即問道:「在下一個多月以前曾經暗中聽到些消息,屠兄弟是從何處知道的?」

  「帶消息的那個人你也見過,就是被你打得滿臉是血的何守拙。」

  「哦?」

  屠雪川道:「他來靈鷲城之前偷偷回了一趟崑崙派,偷了峨眉滅絕師太寫給何太沖的信,不過這等大事他倒也沒四處宣揚,明教這些年樹敵頗多,被群起攻之也是咎由自取。」

  程遠峰嘆了口氣道:「哎!明教當年起義舉世,也曾隱隱要做出一番事業,結果陽頂天突然失蹤,教中四分五裂,光明使者、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又儘是些邪魔外道,行事顛三倒四,處處惹事,可惜啊可惜。」

  蕭峰道:「莫非城主與明教有些淵源?」

  「不錯,老夫年輕時行走江湖,見百姓身陷水火,一怒之下加入了明教義軍,也曾在戰場上殺過韃子,立過軍功。後來被元廷高手偷襲,對方打折我一條腿,我抓瞎了他一雙眼睛,還在他腦門上留了個一輩子的恥辱,哈哈哈哈哈——」

  程遠峰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又道:

  「如今皇帝昏庸,天下豪傑並起,正是還我河山的大好時機,明教實是這背後最大的力量,若真的被六大門派殲滅,很難說是福是禍。」

  蕭峰此前也聽韋一笑、吳勁草等人說過明教義軍之事,眼下聽了程遠峰的話,這才知道其中深淺。

  一面是江湖道義是非善惡;

  一面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

  蕭峰前世就曾深陷其中,自知此間曲直絕非誰對誰錯就能說得清楚。但聽聞這江湖之爭、天下大勢,仍舊豪興不減。

  「城主認為這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能有幾成勝算?」

  程遠峰微微一笑:「全無勝算。」

  蕭峰奇道:「此話怎講?」

  「明教內部四分五裂,總壇高手離心,當年的威名是他們闖的,惡名也多半是他們造的。六大門派以為破了光明頂,殺了些成名高手,就能剷除明教,實在是江湖之見。」

  「老夫雖然久不下山,但消息還算靈通,如今天下義軍四起,將領多是明教五行旗的教眾,每一處麾下都有萬千兵卒百姓齊心抗元,就算總壇毀了、高手死了,又能如何?」

  「可惜啊,自陽頂天失蹤,明教再無教主,若還能有人挺身而出,大概會有另一番景象吧。」

  程遠峰說著話,眼睛時不時瞟向蕭峰。

  見蕭峰聽得入神,一絲笑意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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