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願力中的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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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揚練功的地方,就在他自己住的那一間別院中。

  黃飛鴻為他支起了一口大缸子,將藥水燒到沸騰,咕嚕嚕地冒著大泡子,熱氣撲面,更混雜著一股濃郁藥味兒。

  「藥是好藥,黃師傅費心了。」張揚稍微看了看,很是滿意。這鍋藥湯里用到的藥材,若是拿出來,只怕足夠寶芝林眾人、以及民團弟子修行足足數月有餘。

  這甚至都沒有算雲白老道的饋贈,以及作為主材的六品葉老參。

  「這畢竟是家父畢生心血所在。」黃飛鴻聽到這話,也很是感慨,更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自豪,「若是道長能夠功成,對我寶芝林、對北帝廟,甚至對天下武人來說,都是一件幸事。」

  武行的煉體秘方,都與各種秘傳拳術綁定,經過了幾代人的研究、實驗,才能保證效用,這期間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血、煉廢了多少高手。

  若用錯了藥,不只是練不出成就,還會反傷自身,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氣血逆行而死。

  黃飛鴻雖是補全了這藥湯的方子,但其中的兇險之處,他也無法盡知,必須要張揚親身體驗。

  「黃師傅的寶芝林,更是好風水。」張揚並不在意其中風險,只是環顧四周,洒然道:「既然如此,我正好再添一把火。」

  張揚說著,從青囊中取出幾張符紙,四下遊走,口中誦念咒語,時不時出手,擊在空處,又將符紙貼在大缸周遭。

  法力運轉,似乎引動了天地間的某種莫名存在,將此處別院都連成一體,化為了一座密不透風、水潑不進的火爐子。

  黃飛鴻站在院子門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雖然藥湯已經涼了一會兒,但院子裡的溫度,竟然不降反升。

  這陣法名為「洞陽五方真火陣」,為道門秘傳,可以調整天地氣場,藉助虛空鬼神之力,磨鍊肉身,乃最上乘的修行之法。

  用張揚的話來說,就是調和人體磁場,與天地磁場相接,雖然效果好,但也極其兇險,一旦處理不好,就會萬劫不復。

  很多佛門高人,苦修上甲子歲月,忽然虹化,無影無蹤,就是沒有處理好其中的關係,灰飛煙滅。

  一般來說,唯有修成神變,肉體脫胎換骨、不屬凡塵的高手,才能這般修行。

  但張揚有法力護身,又有一鍋藥湯補充氣血,倒不如趁此機會,一不做,二不休,用這種手段,將藥浴的效力催發到極限。

  等這藥湯放了會兒,稍微涼一涼,張揚就脫了道袍,只留一層單衣,跳將進去。

  剛一下去,他便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痛苦,從全身各處洶湧襲來,就仿佛是有千萬根鐵錐子,被火燒得通紅,從四面八方射來,扎入皮肉里,深入筋骨,直抵肺腑。

  可即便承受著這種痛苦,張揚仍是神情平靜,雙臂齊肩平伸,全身放鬆,精神內斂,與尋常打坐一般無二。

  修行到了他這種地步,足可化虛為實,反過來,自然也可以化實為虛,將這種念頭斬殺,進入「一念不起,七情不生」的清淨境地。

  黃飛鴻取出一袋銀針,出手飛快,連綿成一片光影,戳中張揚渾身各處穴位,腳踏連環,繞身而走,布鞋碾過青石板,刮出一個個明顯的印子。

  不多時,張揚周身大穴,就已密密麻麻地刺滿銀針,他渾身通紅一片,卻沒有脫皮。「黃師傅,多謝了。」

  言語中,一股柔和之力傳來,將黃飛鴻的身體,輕輕地推了出去,院門砰地一聲,合攏緊閉,震落一片灰塵。

  陽光落到這片院子裡,隱約勾勒出了一座洪爐的形象,影影綽綽,看不清楚,但又是真正存在,介於虛實之間,難以觸摸。

  黃飛鴻定定地看了一眼,又望向嚴振東所在的密室,感受著其中那紛亂、濃烈的精神氣勢,不禁長嘆一口氣。

  他雖然是武者,也是個大夫,平常練功更是恪守儒家道理,張弛有度,二三十年如一日地養生,從不過度練武,以至於傷身。

  因此,他對張揚、嚴振東這種煉起武功來不要命的狠人,實在是有些無奈,也不想再看,便轉身回了書房。

  張揚在藥湯中,不斷揮動心劍,斬滅痛苦念頭,又分神去控制、吸收藥力,其兇險之處,並不亞於同高手做生死搏鬥。

  但是這也是一種難得的磨礪,修行人最重要的不是與天斗、與地斗,而是與自己斗。

  必須要有千錘百鍊的精神與意志,捨棄一切之信念,才能把握到身體的每一點細微變化,從而完成生命本質的升華。


  不多時,張揚的毛孔中,淡淡地滲出來一些暗紅。這是以前練功、戰鬥時,殘留在體內的淤血,如今在藥力熬煎、猛火交逼之下,都煮了出來。

  血肉更加精純、更加凝練,從脊背到腰腹,再到手指、足趾,大小筋絡鼓起,宛如一張羅網,籠罩全身,每一塊骨頭都在震動,鼓蕩氣血,有如笙簫,風過留聲。

  除了肉體的變化之外,張揚亦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亦在這種斬除雜念的修行中,無限制地壯大,更似乎聽到了一陣陣聲音。

  那是從佛山各處傳來的祈願。

  其中有期望、有感激,更多的還是數不清的痛苦囈語。有餓死前的嘆息,有貧病已極的哭聲,有橫遭不幸的怨憤。

  這些聲音通過願力,從四面八方傳來,雖然模糊不清,像是聲帶都已經退化,但其中蘊含的情緒,卻是無比真實。

  如今這個年代,中國正逢三千年不遇之大變局,風雲際會,百姓的處境更非是一句「民不聊生,水深火熱」就可以概括。

  即便是在佛山這種富饒之地,仍是有這麼多的痛苦,這麼多的悲憤。

  若是入世派的術士,這個時候正好採氣煉神,將這些願力收割,用秘法剔除其中雜質,將之化為自身法力,提升修為。

  但張揚卻不把這些願力當做資糧,長長一嘆,法力盪開,像是凝成一隻巨手,將這些小小的、微弱的念頭,以一種無比輕柔的方式,一點點撫平。

  他這種做法,對自身修為沒有任何好處,反倒是平白耗費法力,至於那些念頭的主人,更是只能得到一剎那的喘息之機。

  但張揚就是這麼做了,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他覺得這麼做,真的很爽。

  這個時候,很多在碼頭做工的力工,走街串巷的小販,以及市井中地位卑微的三教九流,都忽地感到胸膛一熱,將周身病痛、滿心哀愁,都變得輕了一點。

  雖然這實在是微不可察的一點點,卻實在是他們平生從未有過的體驗,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是鐵籠般森嚴的生活中,忽地透進來一隙光,清新透亮,無比溫暖。

  這種感覺被很多人記在心中,多年以後,成了傳說,代代相傳。

  張揚如今全身心都沉浸其中,所以他並未察覺到識海深處,那尊靈官相,亦在逐漸變得凝實。

  他所修行的道法,名為「三五火車雷公正法」乃是武當秘傳的雷法功訣,以王靈官真形坐鎮崑崙山,定住神念、精氣,令得兩者交合,摩頂貫脈,實乃一等一的性命交修之法。

  這法門威力雖大,性質卻暴烈,因此,自宋時以來,鮮少有人修成。

  只不過,張揚第一次拜入山門時,就令王靈官顯化,降真於身,張野鶴驚為天人,當即決定,傳下這門大法。

  張揚倒也不負眾望,短短數年時光,就將這門道法修行到「通神」之境界,躋身天下術法高人之林,不遜一眾老輩宗主。

  這其中既是因為張揚天資稟賦驚人,乃五百年一出的奇才,也是因為識海有一尊王靈官真性,供他日夜參詳,領會神意。

  不過自從這道真性進入張揚腦海後,便始終寂然不動——直到今日!

  在張揚即將耗盡法力,準備收功之時,從這道真性忽地一動,傳來許許多多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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