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1 對頭和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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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樊樓!「魯智深默念一遍,暗記在心,又問:「那無憂洞又是如何情形?」

  周媚娘臉上閃過一抹懼意,本能的扭頭四顧,明明是在自家院子,卻似做賊一般。

  魯智深連連搖頭,大聲道:「妹子,你也是撐門立戶的女子,怎麼如此膽小?」

  周媚娘苦笑,放低了聲道:「本地江湖有言:地上汴梁城,地下無憂洞!這汴梁因近黃河,又有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四水穿城,因此地下設有大量暗渠,以防內澇,那無憂洞就藏匿其中,說不定此刻就在我們腳下,如何能不加小心?」

  魯智深把腳一跺,哂笑道:「原來是伙鑽地耗子,能有什麼出息?」

  周媚娘急忙道:「大哥不知,單單那些暗渠還不打緊,然而這汴梁城下,層層相疊,還有兩座陰城,一座是唐汴州城,一座是戰國大梁城,這兩座陰城雖不見天日,卻也有無數房屋門戶,道路巷陌,和尋常城池一般廣大,得了暗渠溝通,被無憂洞占據,出則為非作歹,退則高枕無憂,皇城司、開封府幾次重兵進剿,都被他殺的人仰馬翻,各地亡命聞名來投,如今越發坐大,便是官府也不跟正覷了。」

  魯智深聽說這般了得,也自皺眉:「若這般說,他那廝們卻是藉助了地利的地里鬼,地下盤根錯節難以偵知,若是指揮得當,足可以一當十,也怪不得官兵不敵。」

  周媚娘見他意識到厲害,略略放心,小聲:「又有傳言,說那鬼樊樓,本是無憂洞的分支,乃至五幫七會,都要定期向無憂洞納貢,至於是真是假,便不是奴家這般小人物能夠得知的了。」

  魯智深思忖片刻,冷笑道:「想不到堂堂東京,天子腳下,竟然如此熱鬧。」

  他端起一杯酒喝盡,又問道:「一洞二樓三派五幫七會,這汴梁十八家,洒家已然盡知。妹子,欺負你家的對頭,是其中哪家?或是其中哪幾家?」

  周媚娘聞言連連擺手:「大哥說笑了,小小梅香樓,若是直接得罪了這十八家,早已化為齏粉!小妹得罪的,乃是同行!北斜街上第四家青樓,叫做行春院。」

  魯智深奇道:「妹子,我瞧你說話利落、為人能幹,也是個響噹噹的婆娘,如何竟會被同行欺負了去?」

  周媚娘苦笑道:「興春院的老鴇,喚作張春娘,當年和奴是一個行院的,按理來說,都是受苦的姐妹,本該相持相扶,可那廝偏要和我爭風,事事挑釁,後來奴攢夠了錢自家贖身,出來開了這梅香樓,她也有樣學樣,開了興春院,仗著她傍家柳大樹的勢力,方方面面刁難於我。」

  周徹聽了柳大樹名字,不由好笑,心想這個人名字起得不好,起這麼個名,五行缺拔,命犯花和尚。

  魯智深緩緩點頭道:「這個叫柳大樹的,跟汴梁十八家有關!」

  周媚娘點頭道:「正是!因此我才先同大哥說這十八家的跟腳。柳大樹是屠牲會的人,屠牲會一個會長,四個副會長,其中便有這柳大樹,他在牛行街開了三個肉鋪,手下有二三十個刀手,和這東城的衙役也有交情。」

  魯智深道:「你且說此人如何為難你。」

  周媚娘臉上露出恨恨之色,咬著銀牙道:「我們行院人家,稅收本就比尋常生意要重些,除了這些稅收,每月還要出所屬行會的會資,巡街衙役的鞋襪錢,軍巡鋪的防火錢,街面潑皮的常例錢,這個柳大樹,一面讓衙役、潑皮翻了倍收我家的錢,一面把肉貴賣,又讓潑皮不斷來找麻煩,逼得我家女娘、僕婦、廚子紛紛辭工,如此一來,梅香樓無人可用,酒菜成本又高,每月耗費亦多,如何還能支撐?」

  魯智深點點頭,又問:「那百花會也是七會之一,你也繳了會資的,難道坐視你被欺負?」

  周媚娘氣苦道:「柳大樹那腌臢東西,只躲在暗中行事,明面上和我為難的卻是興春院的張春娘,如此便是同行爭競,行會也只好說和調解,和稀泥罷了。」

  魯智深道:「洒家知道了,此事容易,你讓徹哥兒引我去那姓柳的肉鋪,把人指給了我,洒家自去打殺了他便是。」

  周媚娘聽說他要殺人,頓時大驚,連連搖頭:「不可不可,大哥,不是妹子怕事,只是萬萬不能讓你背上人命官司。」

  魯智深濃眉一皺,不快道:「剛誇了你是響噹噹的婆娘,你便說出這些軟蛋的話來,洒家身上人命多了,再背幾條何妨?」

  周媚娘愈發慌了,還要再勸,周徹拉住了她,笑道:「姐姐別急,我來和大哥說——大哥,打殺了柳大樹雖然痛快,你卻不免又要流落天涯,我知道你鐵膽豪腸,渾然無懼,但我姐姐乃至小弟我,豈不要因此內疚?你聽小弟一言,此事別有解決之法。」


  魯智深笑道:「不料你小小的年紀,還要當洒家的軍師麼?好啊,洒家便聽你說,有甚妙法!」

  周徹淡淡笑道:「我姐姐被惡人逼得山窮水盡,這般艱難局面,還捨得出二百兩銀子買藥救我,我說過要把梅香樓打造為天下第一樓,以做報答。大哥,人活世上,只要想上進,必然要同人爭鋒,不管什麼行業,要做天下第一,都免不了明槍暗箭、血雨腥風,區區柳大樹,不過是我等上進途中的一縷風霜罷了,難道為這一縷風霜,折了你這定海神針?」

  魯智深聽罷,豪情陡起,喝道:「人要上進,必同人爭,這話說的妙極,你繼續說。」

  周徹正色道:「我要做天下第一樓,便要蓄積力氣,養成大勢,大勢一成,滾滾向前,什麼柳大樹、樹大柳,都不過是腳下的臭蟲!所以現在要做的,並不是對付柳大樹,而是蓄力養勢,在這過程中,若有人上門挑釁、武力威脅,就需要仰仗大哥神威,鎮邪避惡!待我力勢稍成,姓柳的自然按捺不住,而我們心存戒備,他一出手,我們立刻循招定計、後發制人。」

  周媚娘見周徹侃侃而談,從容自信,心中對那想都不敢想的天下第一樓,忽然生出一絲信心來。

  忍不住問道:「小弟,你的意思是先不管柳大樹,只顧做好我們的生意,是不是?可是現在人都散了,小凡四個,都是技藝未成的清倌人,加上你和我,難道就能做好生意?」

  周徹笑道:「姐姐,人來青樓勾欄之類場所,無非四個字,吃喝玩樂,我們在這四個字上做出花樣,何愁客人不至?」

  周媚娘嘆氣道:「吃喝玩樂,說的簡單,然而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五十餘家瓦子,無數青樓、勾欄、酒家,多少人都在這四個字上絞盡腦汁,憑你憑我,憑什麼便脫穎而出?」

  瓦子,類似後世的商業中心,或者說商業綜合體,內設含有各種表演的勾欄,又有青樓、餐飲、雜貨、賭博等等配套商家。

  周徹想了片刻,道:「不瞞姐姐,小弟幼年最是愛吃,人都說我有庖廚天賦,如今市面上沒有的菜式,我應該能弄出個幾十樣來,這個吃字,小弟自信能夠推陳出新。」

  周媚娘失笑道:「又不是沒嘗過你弄的飯食,只是將將做熟罷了,此刻倒吹起牛來。」

  周徹搖頭道:「我那時還處在被凍傻了的階段,好多細節都忘在腦後,如今想了起來,譬如這羊肉……」

  他回憶著以前刷過的抖音內容,一連說了三五道羊肉菜式,什麼烤羊肉串、涮羊肉鍋、黃燜羊肉等等,他記性極好,把步驟、用料說的清清楚楚,一聽就知道不是胡編亂造。

  周媚娘是有一定廚藝的,一聽就知道,周徹所說這些做法,和時下流行的做法果然有些差別,而且味道應該錯不到哪兒去,汴梁人喜歡新鮮事物,若他真能弄出幾十樣新鮮吃食,或許真能吸引不少人來嘗鮮。

  思忖片刻,周媚娘輕輕嘆氣,摸了摸周徹的腦袋:「好兄弟,你要是早幾個月想到這些,姐姐還有信心一試,如今廚子都走光了,市井中都知道我們得罪了人,也沒有廚子敢來,單憑姐姐我,燒幾道菜還行,若燒多了,卻是沒那本事。」

  周徹笑道:「何必自己燒?汴梁酒樓飯店的競爭,想必激烈,我們大可找一位人品厚道的老闆,和他共同經營,我免費提供新式菜譜,他則負責派幾位廚師,兼顧我們的廚房,他自家店裡掙的錢,我們一文不取,我們店裡掙的錢,和他分潤,等於他一文不費,便開了一家分店,我們則得了現成的後廚團隊和成熟的供應鏈,豈不是雙贏?」

  周媚娘眼神一亮,猛地一拍桌子:「是呀!若你真有幾十樣新菜式,誰不願意同我們合作?不過……你說的供應鏈又是什麼?」

  周徹道:「姐姐不是說,柳大樹那個王八蛋加價賣肉給我們麼?呵呵,他加價你卻不去別處買,說明他們行會內自有規矩,各人有各人的經營範圍,又或者他和別人打了招呼,說好要針對我們,可我們既和別的飯店合營,買菜自然是他們的事,他們做飯店的,必然有自己合作慣了的商家,供應他們菜蔬酒肉,這便是供應鏈了。」

  魯智深也聽出妙處,點頭笑道:「徹哥兒果然做得軍師,這一計倒是和打仗差不多了。」

  周徹笑道:「大哥不愧是老行伍,小弟這一招正是兵法中的計謀,叫做無中生有,我們本來沒廚師,供應鏈也出了問題,現在拿出一紙技術和未來的利潤同人合贏,一舉解決了兩個問題。」

  周媚娘越想越覺得可行,連連點頭:「那就要辛苦弟弟,拿出足夠多的菜式了!吃喝玩樂,吃就算是解決了。」

  周徹道:「吃喝本是一體,我們雖然不能釀酒,但是不妨試試調酒。」


  魯智深聽到酒字便精神,奇道:「調酒?這又怎麼說?」

  周媚娘眼神又是一亮,搶著道:「調酒既然有個調字,小弟,你這莫不是東坡居士雪堂義樽之故計?」

  這一問,算是問到了周徹的知識盲點。

  只是周徹此時需要建立權威性,卻不能大大方方的不知為不知,當下拍手大笑:「我就知道瞞不過姐姐,好姐姐,你來說給大哥聽。」

  周媚娘興致勃勃看向魯智深:「大哥,當年東坡居士被貶黃州,自建屋舍,房間四壁皆白,他取名為雪堂,朋友們送來的酒,他喝不完的,都傾倒在一個大缸中儲存,各種酒混於一缸,合起來竟別有風味,因此取名為雪堂義樽。」

  魯智深樂道:「原來如此,東坡居士乃是文曲星下凡,他做的事業,定然是不錯的,原來徹哥兒的這個調酒,便是把各種酒混在一起。」

  周徹笑道:「也並非這麼簡單,每種酒都有獨特的滋味,就像我們做菜,酸甜苦咸各自調和妥當,便有絕佳味道,那不同的酒按照不同的比例勾兌在一起,自然也有不同味道,我們只要多試幾次,找到幾種喝起來最可口的,拿出來賣給客人,那便是我們梅香堂的獨家秘方,別人若喝了還想喝,便只能再來梅香堂。」

  魯智深喝彩道:「好計策!官府不許私釀,卻沒說不許調酒!東京七十二家正店,都有自家得意的酒,普天之下,再沒別的地方比東京更適合調酒了!」

  周徹道:「正是這般!魯大哥乃是酒中豪傑,姐姐則久居東京,熟知東京人的飲食喜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二人,回頭買了各家的酒,我教你們怎麼調試記錄,一定能找出最好喝的幾款酒。」

  周媚娘喜道:「這法子行得通,我們還可以打出雪堂義樽的招牌,就說師法東坡居士!坡翁去世十餘年,許多文人墨客都暗自懷念,有這這塊招牌,定然能夠風靡。」

  周徹贊道:「姐姐好算計!既然如此,我們最終調出的幾款酒,大可以根據其滋味口感,從東坡居士的佳句中裁出名字,譬如有的酒叫明月幾時,有的酒叫大江東去!」

  周媚娘大喜,連聲道:「好計策!」

  盈盈也笑道:「這、這、這件事,媽媽最、最、最是擅、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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