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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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蛇每天都能聽到嘟囔聲。

  完全聽不懂。

  能聽懂村里小孩子話語中的幾個音,而老頭的念叨像是夏天江邊成團的蚊子,如此一來更不在意了,隨他去吧。

  慢慢的,老頭開始探頭探腦觀望,再後來,竟對著巨岩這邊大聲誦讀。

  黑蛇依舊無所謂,當做春天谷底林蛙呱噪。

  時間過得很快,在一陣陣聽不懂的嘟囔聲中,山坡上樹葉逐漸舒展,幾乎一天一個模樣,將雙方隔在了彼此視線之外。

  其實黑蛇通過熱感應依舊看得很清晰,只是懶得關注罷了。

  某個沒有霧的早上。

  也不知老頭晚上琢磨了些什麼,揣著一本書,猶猶豫豫的出了門。

  盤在岩上的黑蛇感知到震動靠近,嗅到了老頭氣味,熱感應也看到緩慢移動的熱源。

  習慣性切換熱感應模式觀察。

  確認是普通人類。

  收集完信息後便不再關注,懶散曬太陽,任由老頭戰戰兢兢接近。

  熱感應看見他熱量略微升高,心臟嘭嘭作響。

  山間春日小風吹得正舒服,能嗅到花栗鼠氣味,當然,也吹來了老頭身上那股捂了很多天的怪味,曬了那麼多天太陽都白曬了。

  老頭一步一步挪動,眼睛盯著黑蛇,隨時準備轉身逃命,嘴裡念念有詞越念越亢奮。

  硬是扛住恐懼蹭了過來,中途被石頭絆了個趔趄,但很快穩住了身子。

  等顫巍巍的手終於摸到巨岩,老頭已經累得口乾舌燥。

  舉起袖子擦拭臉上汗水。

  內心有恐懼,有喜悅,仿佛完成了某種關乎自我的升華。

  壯起膽子爬上岩石,努力想維持形象體面,實則心裡怕得要死,手止不住的發抖。

  看著眼前盤踞不動的龐然大物,沒忍住喊了一聲

  「好!好啊!」

  動靜引得黑蛇微微轉頭,瞥了他一眼。

  威脅等級很低,只當他是塊會出聲的木頭,懶洋洋轉回了腦袋。

  老頭努力平復呼吸,認真端詳龐大黑蛇,然後盤腿坐下,翻開書,用一種極力維持的平淡語氣誦讀,起初還會忐忑的用眼角觀察,到後來乾脆低頭專心誦讀經書。

  黑蛇覺得老頭多少有點冒犯,不在他自己巢穴里叫喚也就算了,居然跑到眼前來聒噪。

  罷了,隨他去吧。

  望著模糊的遠山輪廓發呆。

  谷底忽然傳來嘈雜人聲,低頭望去,村里男女老少們攜帶香燭祭品,聚集到谷底小石廟前,幾隻獵狗在人群中躥來躥去,吠叫聲驚起了林間飛鳥。

  掛紅繩,擺開鮮魚和粗糧餅,恭敬上香。

  過程和以前看到過的差不多,山里沒太多嚴苛規矩,氛圍更像一次難得的聚會。

  婦人們笑聲調侃血氣方剛的小伙,老漢們坐石頭上吧嗒旱菸,眯眼望著茂盛山林,孩童們四處亂跑,狗子們竄進草叢追趕野鼠,山谷里充滿了歡鬧人聲與香火氣。

  青煙裊裊飄上山。

  黑蛇好奇觀察,旁邊老頭也停下嘟囔,冷眼瞧谷底熱鬧,嘴角撇出一抹輕視。

  「哼!山野愚民,淫祀邪祭。」

  喉嚨冷哼,將手中經卷翻過一頁繼續讀誦,沒考慮蛇仙廟和這山上的大黑蛇有沒有關聯。

  黑蛇看了老頭一眼,不知道剛剛他口中的淫祀邪祭正是自己。

  祭拜之後,村民們陸續離開山谷。

  山谷恢復了往日寂靜,僅剩淡淡香火氣徘徊。

  旁邊嘟囔許久的老頭忽然停下,此刻似乎沒之前那麼懼怕,手捋鬍鬚微笑說道。

  「呵呵,連日以經文滌盪,終是洗去這野畜的凶性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教化有功的自矜。

  心下篤定,是自己連日持誦使大蛇安分。

  黑蛇安靜享受陽光。

  站起身,揮手指揮黑蛇做動作。

  「抬頭,看我的手。」

  「轉一圈,怎麼不動呢?看我,看這裡,抬頭。」


  黑蛇吐了吐信子,不理解他在做什麼。

  不知怎的,老頭又往前挪了幾步,抬起手,想去摸黑蛇頭顱。

  還差兩步遠時不得不僵住腳步,黑蛇昂首,居高臨下姿態透著警告,若他再靠近,不介意浪費一點毒液,雖不在乎身邊存在無威脅的走獸昆蟲,但不代表對方可以做出危險舉動。

  老頭見狀尷尬縮回手,眼裡的興奮卻沒熄滅,自顧自低聲念叨幾句,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黑蛇不在意老頭,反正這石頭夠大,喜歡待就待著吧,只要別做出危險舉動就行。

  片刻後,動身朝更高處山峰游去。

  已經能感知到雨水將至的微妙,得趕在雷雨之前抵達山頂,可不能錯過一年到頭也遇不上幾次的雷電。

  老頭卻有種意猶未盡的失落,迫不及待想證明自己的教化,望著黑影消失在高處,悻悻然回到小院,懷揣滿腹心思一遍遍誦讀。

  突然打雷。

  耀眼閃電與雷響幾乎同時炸開,震得老頭耳朵嗡嗡作響,手裡經卷險些拿不穩。

  小院裡只有半間屋子勉強能住人,老頭就蝸居於此,其餘屋舍依舊爬滿藤蔓,高大煉丹爐埋沒在野草里,牆上昔日煙燻痕跡,早被風雨磨蝕乾淨。

  屋裡堆滿雜物,木床上鋪著發硬的舊被褥。

  外面雨打林葉嘩嘩響。

  屋頂漏水,便用破木桶接著,唯一不漏雨的乾燥處堆滿經書。

  窗外白茫茫,自認擁有教化之能的老頭盼著雨早點停。

  滿腦子都是如何感化飛禽走獸,準備降服猛獸作為護法,屆時在外行走該是何等威風,到哪都是座上賓。

  等了一天又一天。

  雨停了,雲間漏下陽光,還沒等老頭高興,迅速收起陽光接著降雨,這乍晴還雨的反覆,晃得老頭難受。

  終於,某天早上,外面鳥鳴悅耳藍天澄澈。

  黑蛇帶著細微電弧回到半山腰。

  發現老頭站在不遠的石堆旁,對著地上說話,細細一看,枯葉里有條蝮蛇,黑蛇對此感到難以理解,不明白為何要對蝮蛇叫喚。

  豎瞳好奇觀察,這種蛇毒性很強,老頭的膽子顯然也不差事。

  就見他嘟囔了一會兒,微笑彎腰伸手去摸蝮蛇腦袋……

  這人確實很勇。

  只見老頭突然向後縮,並用另一隻手緊緊捂住手腕,連滾帶爬後退,嘴裡語無倫次大喊,慌慌張張往小院方向跑,沒跑幾步又轉頭朝山下奔去。

  還沒跑到谷底,腳下一絆向前栽倒,順著山坡滾了好幾圈。

  躺在山坡上拼命喊。

  掙扎著爬起來,可沒走多遠忽然嘔吐,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站不穩。

  黑蛇知道新鄰居要死了,對這種自我滅亡的行為感到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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