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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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村後田間小路,獵戶背著鼓鼓的包裹進山,專挑有車前草的地方落腳,步子又輕又快。

  沒走出三里地,瞧見前方有個老頭。

  獵戶頓時心生警惕,腳步未停,一隻手不著痕跡摸向腰間短刀。

  老人約莫六十上下,脊背佝僂如熟透的稻穗,花白髮須摻著幾縷灰黑,身穿粗布衣裳,肩頭打著深色補丁,褲腳沾著泥點,赤腳套了雙草鞋。

  斜挎布兜,站在低矮土丘上朝山里張望。

  並未因對方年老便放鬆警惕,附近十里八鄉沒見過這號人,偏僻鄉下突然冒出個陌生人,鬼知道是做什麼的。

  也就是對方年紀大了些,換成個陌生青壯男人,早就吆喝村民先上去打個半死,再捆了扔給鄉里大戶,如果不小心失手打死,打死便打死吧,這野地里多的是說不清的生死。

  若是撞見陌生外地年輕女子,便打一頓拖回去捆作婆娘,倘是落單的外地孩童,打一頓再帶回家當親生孩子養。

  山野風格就這樣,比較糙。

  走得近了,獵戶先盯著對方老臉細瞧,看看有沒有刺字。

  這荒山野嶺的,陌生老頭要麼是個拐子,要麼是匪幫放出來探路的眼線。

  老頭咧嘴微笑。

  獵戶頓時心頭一跳,那口牙很白,和村里老人黃黑爛豁的老牙不一樣,可臉上皺紋確實是真的,太怪了,拇指頂開刀鞘準備遞出去,打算先捅他半刀再慢慢問話。

  沒等動手,老頭慢悠悠坐下笑著問道。

  「年輕人,你最近夜裡有沒有做噩夢?或者聽見什麼不該有的動靜?」

  居然是個老不正經的,一張嘴就探聽夜裡那點事。

  好在這老頭口音是地道本地土話,估計是哪個溝岔里極少出門的,山里人親套親,一溝筒子攀上去都是親戚,不好亂捅。

  手從刀柄移開。

  「你誰家的?山裡有大蟲,沒事少亂竄。」

  獵戶沒接他話茬,冷眼反嗆了一句。

  老頭也不在乎獵戶沒回答他的問題,用被草汁沾染有點發黑的手捋捋鬍鬚。

  「這條路往哪裡去?」

  獵戶眉頭擰緊,覺得這老頭有癔症,廢話真多。

  「還能去哪?打獵的路唄。」

  硬邦邦甩下一句,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進山,不給對方搭話機會。

  走出一段路,回頭瞥見那老頭竟慢悠悠跟在後頭,看這架勢是打算一路尾隨進山。

  獵戶覺得八成又是個怕死怕昏了頭的,想進深山求什麼長生靈藥的老糊塗,這種人挺多,懶得阻攔,也得讓這老不正經吃點苦頭才行。

  翹起嘴角壞笑,路過光板汀時特意放輕腳步靠樹叢走,接下來還要過松樹溝,心裡仔細盤算,到時再往某個位置偏上幾步……

  一路哼唱俚俗小調,很快將老傢伙遠遠甩在了後頭。

  深山。

  黑蛇與狐狸、胖黃鼠狼辛苦搜索許久,仍一無所獲。

  但總有微弱死氣,始終如遊絲般縈繞不散。

  遲客已經回了孤岩小院,三個鄰居在谷底反覆搜索,死氣源頭如同融化在霧裡,即便進入灰暗視角也捕捉不到確切痕跡。

  胖黃鼠狼甚至喚來了幾窩崽子幫忙翻找,依舊沒有線索。

  頂多再找一天,因為獸性原因不可能有足夠耐心,飢餓的肚腹與躁動的氣血,逼迫它們回歸狩獵本能。

  白天四處遊走,細嗅每一處地洞枯葉堆,入夜後,則離體疾行游弋。

  往復之間,連黑蛇自己都快要忘卻為何執著,唯有那一絲微弱死氣刺激感知,保持警惕不敢鬆懈。

  晴朗上午,終於出現轉機。

  狐狸口渴來溪邊飲水,雙眼和耳朵保持警惕,下頜輕貼水面,舌尖快速舔舐,卷水送入口中。

  忽然發覺味道異樣,一股極淡的、近乎被流水衝散的腐臭味,混在清冽溪水裡。

  先是以為上游泡了死去的動物,可仔細一辨,又覺得不太對味。

  機敏的腦袋倏然一凜,認為很可能與隱匿死氣有關。

  兩聲短促鳴叫在山谷盪開。


  不多時,黑蛇與胖黃鼠狼從林子裡鑽出,齊齊來到狐狸旁邊。

  狐狸叫幾聲示意水有問題,然後領著兩個不明所以的鄰居往上游跑,邊跑邊留意溪流兩側,在巨石下陰影和樹洞空隙掃視,臨近茅草屋附近放緩腳步。

  確認最可疑之處是深潭。

  微微晃動的潭水倒影里走出個狐狸,躍上潭邊歪斜老樹,居高臨下審視幽暗深潭。

  緊接著,倒影里又走出胖黃鼠狼,以及緩緩探出的蛇腦袋。

  三雙眼睛鎖定潭水。

  黑蛇吐了吐信子,的確捕捉到一絲極淡異味,這股味道在上游溪水中並未出現,光滑腦仁思索一番後覺得深潭有問題,話說在山谷活了這麼多年,竟是第一次關注這潭水。

  但是麼,無所謂了,大不了喝上游的水。

  胖黃鼠狼也沒好辦法,它不擅水性,此刻也只能幹瞪眼。

  狐狸坐著,歪頭看了看大黑蛇,試探性叫兩聲,指明水裡有獵物。

  噗通一聲悶響。

  黑蛇滑入水,潭水刺骨,還好在能承受範圍內,擺動身軀,朝著深不見底的幽暗下潛……

  胖黃鼠狼瞪著小圓眼睛盯著狐狸,吱了聲,意思是你這麼作死不怕被大黑蛇給吞了麼。

  狐狸似笑非笑叫兩聲,多少帶點心虛。

  從潭底向上仰望,陽光穿過林隙刺入水面,化作幾束緩慢晃動的光柱,在嶙峋石壁留下顫抖的影,光縷中碎葉與微塵浮沉,像無盡星屑,氣泡穿過光柱向上方明亮浮升。

  深處沒有暗流,但陰冷刺骨。

  豎瞳在幽暗中緩緩移動,一寸寸掃過嶙峋暗影。

  沒發現獵物,倒是在石壁凹陷處發現虛影。

  一團扭曲蠕動虛影蜷縮其中,同時,心底湧出一股不亞於直面斑斕猛虎的強烈危機感!

  眼前出現一張慘白猙獰面孔,它尖銳嘶吼,聽不懂怒罵些什麼。

  意識陣陣眩暈,冰冷昏沉如潮水般湧來。

  黑蛇覺得自己疏忽大意了……

  但已經沒了逃跑機會,唯有爆發最強攻擊力,在受創之前使對方死亡!

  張嘴向虛影攻擊!

  外面,狐狸和黃鼠狼正專注俯視幽暗潭水。

  驟然間,潭底猛地爆閃刺目強光!

  光芒刺得它倆急急偏頭躲避,就在剛剛,借著熾光瞥見了潭底砂石,以及黑蛇那龐大身軀。

  過了約莫兩個呼吸時間,山溪特有的冷水小魚翻白肚子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一大片,順水朝下游飄去。

  「……」

  狐狸和胖黃鼠狼不明白水下發生了什麼,這等景象它們從未見過。

  黑色蛇首緩緩破開水面,拖著疲憊身軀游向岸邊,又順著石縫蜿蜒爬回原先盤踞處。

  看起來精神萎靡、倦極,好在體表沒有傷痕。

  狐狸叫了聲。

  黑蛇輕晃尾尖,吐了吐信子。

  深潭恢復了之前的清冽,再無死氣與腐味,少數翻了肚的小魚掙扎著緩過勁來,大部分隨溪流漂遠,水面微瀾輕晃,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

  既然威脅清除,狐狸蹦跳轉了幾圈,輕鳴兩聲縱身離去。

  胖黃鼠狼立起身,兩隻前爪朝黑蛇拜了拜,領著崽子們返回山林深處。

  黑蛇也調轉身軀,朝被陽光烘暖的巨岩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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