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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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著斜陽,陸玄從玄武門出來,幾乎是踩著宵禁的點回到家中。

  先是吃了熱騰騰的粟米粥,再去洗了個澡。

  回到寢房,他在床榻邊坐下,長舒一口氣。

  「呼,看來一切順利,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讓太子對常何生出疑心。」

  陸玄就著燈焰,徐徐研墨,在素紙上寫下幾行細字:

  偽裝成秦王的人,告訴常何,太子要對常何下手。

  根據常何的反應來繼續計劃。

  「嗯……」

  陸玄想著,筆尖在「偽裝」二字上頓了頓,畫了個圈。

  重點是,如何才能裝得像。

  這個得好好考慮,這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他心中大致有了想法,利用常何謹慎的性子,大概能混過去……

  稍作思考,又抬手在「常何反應」四個字上又圈了一下。

  「這個也要好好觀察。」

  當他告訴常何,他是秦王府的碟子,嗯,打入東宮最深的一顆棋子之時,常何會有什麼反應。

  這決定了他之後如何跟常何交流。

  無外乎幾種反應,驚疑,惶恐,憤怒,甚至拔刀相向……

  當然,他覺得常何最有可能的反應就是翻臉,然後跟他說不要開玩笑!

  這應該是最正常的反應。

  再往深了想,就會有兩種延伸方向。

  第一,常何對秦王非常忠誠。

  這種情況下,常何會偽裝,會生氣,會告訴陸玄,不要亂說話。

  甚至會對太子表現出不滿,因為他會認為,這是太子在試探他。

  然後不會告訴李建成。

  因為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碟子。

  之後,會去找李世民進行核對。

  而李世民估計會將計就計。

  大概率會讓常何假裝相信他,然後藉助他來探查東宮的消息。

  畢竟,他能接觸到東宮最深處的機密。

  結合東宮其他的碟子,相對比就能料敵先機。

  李世民絕對會這樣乾的。

  不然,他就不是那個天策上將。

  第二,常何處於中間的態勢。

  這種情況下,當常何知道這件事後,不管是否相信他。

  常何應該都會倒向秦王。

  如果相信他,那麼就是秦王派人救了常何一命。

  自然對秦王感恩戴德,對太子心灰意冷。

  如果不相信他,那麼就是太子派人試探常何,更會讓人心寒。

  畢竟表現的如此忠誠,且還自污來讓李建成抓住把柄,就這,還三番兩次的試探!

  誰都會掂量一下,這樣的領導值不值得賣命。

  想到這裡,陸玄擱下筆,將白紙點了。

  躺在床榻上,看著灰濛濛的屋頂,距離玄武門之變只有十八天了。

  能不能活,就看這一次咯。

  搖搖頭,他將這些東西甩出腦海,還得想想,明天如何應對李建成。

  估計這會兒,已經有人密報自己去了常何的軍帳房吧……

  就以李建成的性格,這是一定的,肯定有手段防著他。

  甚至……

  陸玄眯起眼睛,就連常何那邊他也會防著一手。

  只是不會在明面上表現出來罷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稍微說幾句真的假話,那麼就能做到。

  東宮,內殿。

  李建成斜倚在主位之上,手中持著一卷書冊,目光未離紙頁,只輕聲問道:「還說了什麼?」

  「殿下,陸郎將與常何將軍是在城樓僻靜處單獨敘話的……末將未能聽清。」

  李建成緩緩放下書卷,輕嘆一聲:

  「常何將軍……便是這般性子,讓孤既倚重,又難免懸心。謹慎太過,便成了隔閡。」


  他抬眼望向殿中垂首侍立之人,揮了揮手:「下去吧,常何那邊仍需留意,但切忌顯露形跡。」

  玄武門何等要害之地,縱使他再相信常何,也不能不留後手。

  這是帝王之道。

  畢竟,死生之地不得不察。

  「殿下,常何將軍身邊皆是瓦崗老兵……」

  殿中那人輕聲說了一句。

  這話的意思是常何身邊的人都是從瓦崗帶出來的老兄弟,鐵板一塊,不好探聽。

  「孤知道,只需要知道常何接觸過什麼人,什麼樣的態度,就夠了。」

  「記住,不要顯露痕跡。總不能讓常何將軍寒心吧。」

  李建成將目光再次放在書冊上。

  「還有一事……」

  殿中那人遲疑一瞬,低聲道:「陸郎將後來去了軍中帳房。」

  「常何將軍的親兵田虎,曾為其取來紙筆。只是那田虎始終守在門外,如同門神……」

  餘下的話,他未再說盡。

  李建成眼眸微眯,指節在書案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而沉緩的噠噠聲響。

  在空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知道了,退下吧。」

  殿內只余燭火搖曳,將李建成的影子長長投在屏風之上。

  「陸玄……」

  他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果然還有些小盤算,不過,無妨。」

  畢竟是一個將死之人。

  清查完軍中,就直接請奏父皇,隨便捏造兩個罪名,將其斬殺便可。

  翻不起浪來。

  思緒未竟,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

  李建成抬眼,見鄭觀音正緩步走近,一身素羅長裙在燈下如水波輕漾。

  他緊蹙的眉宇不知不覺舒展開來。

  「孤不是說過麼,不必等孤,早些安歇才是……」

  鄭觀音行至他身後,一雙縴手輕輕撫上他額際,指尖微涼,力道卻柔和:「殿下這般操勞,妾身如何能安心入睡?」

  李建成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引至身側,聲音低柔下來,帶著許下承諾的鄭重:

  「待孤來日登臨大位,愛妃自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秦王府,承慶殿。

  「輔機,且看,義貞送來的密件,陸玄去了玄武門。」

  李世民將一張素箋推向長孫無忌,眼帘微垂,辨不出情緒。

  「陸玄……去見過常何了?」

  長孫無忌展開紙箋,低聲念了一句,臉色漸沉。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常何將軍真的在搖擺……或者已經是李建成的人了!

  「嗯。」

  李世民應了一聲,話音卻轉了個方向:「然,孤這些時日,總在思量一事。」

  他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

  「武德三年東征洛陽,常何將軍隨孤討伐王世充,屢建戰功,其後一年,又隨孤轉戰四方,平劉黑闥、滅徐圓郎!」

  「孤,待他從未薄過!」

  說到此處,他目光轉向長孫無忌,問得平靜卻有力:「輔機,識人用人的眼光……可曾出過錯?」

  長孫無忌默然。

  的確,秦王殿下看人,至今未曾走眼!

  可……

  常何所處的位置,實在太要害了。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聽這語氣,殿下是決意將信任全然押在常何身上了。

  要賭這一把!

  長孫無忌沉默片刻後說道:

  「大王莫忘,武德五年第二次討伐劉黑闥時,常何將軍隨太子殿下出征,亦立下大功。」

  如此稱呼,便是長孫無忌告訴李世民,此刻殿中只有郎舅二人。

  他的言行會放開一些。

  長孫無忌迎上李世民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且自那之後,他被留在洧州鎮守,整整兩年……」

  兩年。

  人心似水,時移世易。

  誰又敢斷言,那兩年之中,常何不曾被太子徹底籠絡?

  「那輔機忘了,是何人將常何將軍運作到玄武門之中的?」

  李世民輕聲反駁一句。

  長孫無忌又陷入沉默之中,武德七年,李世民將常何運作到玄武門之中。

  但,平日裡常何與太子接觸時間較長。

  私交也更好一些……

  李世民看到又沉默的長孫無忌,輕笑一聲:「輔機,可曾了解大哥?」

  長孫無忌聽到此言,微微頷首:「或有了解。」

  他與李建成交往不深。

  但卻知道,李建成手段不俗,絕非庸常之輩。

  「其御下寬和,頗得人心,當年在河北,便是憑此安撫軍民,終定劉黑闥之亂。」

  「仁望手腕,不可小覷。」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至於政務,東宮諸事,處置的算是清明有序,朝中非議不多。」

  說罷,他看向神色間似有些不以為然的李世民,眉頭微蹙:

  「大王,莫非覺得某所言……有何不妥?」

  「並無不妥。」

  李世民略整衣袍,坐姿愈發端凝:「但,輔機了解的大哥,不過是世人可見的表象!」

  「表象?」

  長孫無忌一怔,隨即肅然問道:「還請,大王解惑。」

  「孤早年曾隨大哥理事,朝夕相處。」

  李世民聲調沉緩,字字清晰:

  「大哥處事確有仁望,然其中多是小仁,善信人,卻也多疑!」

  說到這裡,李世民語氣中多了一絲自信:「大哥為人,外寬而內忌!」

  「而且,近日的流言……輔機有沒有聽到?」

  「自然,大王是說,陸玄是替太子安撫常何將軍?」

  長孫無忌立刻就反應過來,結合陸玄去玄武門一事,再看看這謠言出現的時間。

  不難想到的。

  「嗯,應該是有人散布謠言,稍微打亂了一下大哥的布局。」

  說著,李世民臉上掛著笑:「估計是李元吉那蠢貨。」

  長孫無忌搖頭苦笑。

  他有時實在難以想像,英明如李淵,怎會生出這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子。

  「臣辯不過殿下。」

  長孫無忌收斂神色,鄭重一揖:

  「然臣仍須進言,還是小心為上,縱使殿下胸有成竹,此事關乎生死大業,務必慎之又慎,細細查實。」

  他抬起眼,聲音沉靜如古井:「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嗯,這是自然,但,即使再查,孤也相信常何將軍,絕不會負孤!」

  李世民神情鄭重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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