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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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玄抬手遮了遮西斜的日光,看著眼前正從玄武門濃重陰影里走出來的壯年將軍。

  那便是常何了。

  身形不算魁梧,但一身甲冑襯得肩背筆直,面頰略瘦,顴骨微凸,濃密的鬍鬚掩住了嘴角,讓人辨不出喜怒。

  最惹眼的是那一雙眼睛,沉靜、幽深,目光掃來時帶著審視。

  看來常何是職業病犯了,看誰都要仔細審視一下……

  陸玄心中微微吐槽,隨後,上前一步,依禮微躬:「下官太子左衛率府,新任翊衛郎將,陸玄,見過將軍。」

  這是李建成給陸玄的新官職。

  翊衛郎將,名頭聽著顯赫,其實就是太子儀仗隊頭領的副手。

  簡單講就是負責太子出行時,在前面開路的貼身保鏢。

  不過他這個還特殊一點,名義上屬於左衛率府,實則由李建成直接統帥。

  等級還挺高的,正五品下。

  但卻沒什麼實際職能,也正因如此,李建成才能將他從區區九品文職的校檢機宜,一舉拔擢至此。

  也不至於被別人懷疑……畢竟祖上富過。

  常何雙手一合,行了個簡練的叉手禮,下頜微點,並未多言。

  以他正四品的階位,對這位新任的五品郎將行此禮數,已是給足情面。

  即使眼前這個陸玄是太子殿下眼前的紅人,也一樣。

  難不成還要他躬身相迎?

  陸玄心下明了,迎著常何那雙審視的眼眸,坦然開口道:「常將軍,殿下今日擢玄為郎將。然玄此前久任文職,於武藝、布防實是生疏,故特來向將軍請教。」

  唐初文人尚武成風,若是說一點武藝不會,那會被人看不起的。

  他稍頓,將語氣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

  「此亦為殿下原話。」

  將手中的太子教令遞向常何身旁的親兵。

  至於所謂的太子之言,自然是胡謅的。

  李建成怎麼可能交代的這麼清楚?他又不是神仙。

  這些話,都是瞎編的,不過是扯李建成的虎皮來試探常何性格而已。

  若是常何懷疑,並且想要上報太子,便能知道常何行事多半是謹慎的……

  嗯,雖然從記憶中能分析出來常何是謹慎的……但,上次關於魏徵的記憶,讓陸玄心中沒底。

  還是試探試探,比較放心。

  當然,若是常何輕易採信,則要麼是對太子毫無保留地信任,要麼便是心思粗疏。

  那就又是另一種情況了。

  陸玄想著,靜立等待,觀察著常何的反應。

  常何自親兵手中接過教令,垂目細看。

  紙上儘是擢升任命的官樣文章,並無半句「托請指點」之言。

  他眉頭漸蹙,抬眸時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深,身側親兵的手,亦無聲無息地按上了刀柄,氣息微凝。

  這些陸玄都看在眼裡,卻並未說話。

  常何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殿下原話?陸郎將,空口無憑,教本將如何採信?玄武門戍衛,事關宮禁安危。一應布防皆為拱衛陛下而設,豈能輕易與人言說、相授?」

  真偽尚且存疑,不可輕信。

  但對方終究是太子眼前新晉的紅人,當面開罪亦非明智之舉,那無異於拂太子的顏面。

  念及此,他語氣稍緩,補上一句:

  「此乃本將職責所在,還望郎將體諒。」

  陸玄聽了此話,不僅沒生氣,反而嘴角上揚,朗聲說道:

  「果如殿下所言,常將軍忠心盡職,謹慎異常,實乃家國之幸!」

  伸手不打笑臉人。

  先吹了再說,反正是藉助李建成的名義吹的,跟他陸玄有什麼關係。

  不過,常何此人還算謹慎。

  因為常何說的也不假,軍事布防若要傳授,那必須要看實例,因地制宜。

  或看地圖,用於推演。

  但不管哪種教學方式,多少總會透露出玄武門的守備虛實。


  這其中的分寸,大有文章。

  想著,陸玄從腰間取出李建成交給他的龍形玉珏:「此物常將軍可識得?此乃殿下給予下官的。」

  晃了晃,又重新將玉珏藏於腰帶之中。

  明面上可不能漏出來。

  私配皇家龍玉,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哦。

  「此物,常將軍可識得?」

  陸玄聲音壓低:「殿下曾言,將軍乃其至交,定然認得。」

  常何目光一凝,緊蹙的眉峰漸漸鬆開,頷首道:「確是……殿下貼身之物。」

  看來這陸玄,果真深得太子信重。

  連此物都能交付,那太子派他前來,當真只為學習布防?還是另有深意?

  常何臉上擠出一絲克制的笑容,語氣緩和下來:「陸郎將,方才確是職責所在,萬勿見怪。」

  「無妨,那……」

  陸玄輕聲應道,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既然確定了身份那就開始談正事吧。

  常何會意,側身抬手引向門內,聲音卻壓得低沉:

  「陸郎將,請。只是玄武門乃宮禁要地,還望……莫要四處觀望。」

  「自當遵從。」

  陸玄含笑應下,神色坦然。

  這話即使常何不說,他也沒想著要觀察玄武門內的秘密。

  畢竟,他是來安撫常何,也是來進行自己計劃的。

  常何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朝門內走去。

  身後親兵朝陸玄略一示意,隨即跟上。

  邁入城門,眼前是厚重的瓮城結構。

  牆體比尋常城門更加敦實,門扇以鐵葉包覆,厚實無比。

  陸玄心下瞭然,怪不得,要在玄武門這裡發動政變呢。

  確實是個關門打狗的好地方。

  來到城樓之上,六子取來一隻水囊遞給陸玄:「郎將請用。只不過戍衛重地,嚴禁飲酒。」

  陸玄接過,頷首道:「有勞這位將軍……」

  六子一怔,旋即挺直脊背,正色道:「俺並非將軍,只是尋常隊正。」

  常何眉頭一皺,六子心性過於率直,在這等場合恐非好事。文人言語往往軟中帶刃,若被三言兩語探去些什麼……

  他心念一轉,聲音沉肅了幾分:

  「退下吧。去查檢一輪輪哨交接事宜,務要仔細。」

  六子聞言一怔。

  此時並非換崗時分,將軍為何突然吩咐此令?

  他抬眼望去,只見常何目光掃來,眼中掠過一絲極隱晦的警色。

  雖心中仍惑,他當即抱拳肅應:

  「遵命!將軍!」

  陸玄眼帘微垂。

  這常何還真是夠謹慎的,身邊親兵性子耿直,便立即尋由頭將其支開,估計是怕那武人嘴快,漏了不該漏的……

  這般防備,反倒顯得心虛。

  好事!

  不管是哪方面的心虛,對陸玄來說皆是有利之機。

  陸玄抬眼,朝常何微微一笑:「將軍治軍嚴謹,當真盡忠職守。」

  說著手上動作卻不慢,他將水囊舉高,仰首懸空倒下一縷清水,喉結微動,迅速咽了幾口。

  喝完,陸玄迎上常何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從容解釋道:

  「將軍莫怪。玄少時曾染惡疾,雖已痊癒,仍恐病氣未淨,傳於將軍麾下兒郎,反為不美。」

  主要是怕得病,誰知道這水囊都是誰喝過,不喝又顯得有些防備。

  不太好進行下邊的計劃。

  這般說辭之後,常何也不能挑理,再說了,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理由也合適,挑也挑不出錯處。

  常何眼眸微眯,並未接話。

  在他看來,陸玄這番話多半只是託辭。

  文臣的通病罷了,雖說如今也尚武重功。

  可骨子裡卻總覺得他們這些行伍出身的泥腿子粗鄙,連碰過的東西都嫌不乾淨。


  倒也不算意外。

  這陸玄至少還肯編個像樣的理由,若是換了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怕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一舉一動皆是不加掩飾的輕慢。

  蛀蟲……哼。

  不過,眼前這位陸郎將,倒有些意思。

  言行舉止分明是文臣做派,名義上卻是來學習軍務的。

  呵呵。

  恐怕……不止如此吧,定有其深意!

  常何念及此處,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頷首,語氣仍舊肅正:

  「無妨。」

  又接著說道:「不知陸郎將欲從何處學起?布防、操練,還是軍律?」

  陸玄卻抬手虛按,說了兩個字:

  「不急。」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常何臉上,見對方神色平穩,並無訝異。

  看來常何心中也有些猜測啊……

  是個聰明人。

  陸玄將身子略向前傾,聲音壓低:「在下冒昧一問,常將軍近來,可曾聽聞坊間某些不大中聽的流言?」

  常何古井般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瀾,卻又在轉瞬間平復如初。

  這一閃而逝的波動,並未逃過陸玄的眼睛。

  陸玄心中立刻就明白了,肯定是聽到了,也是,李元吉這貨雖蠢,但辦事的效率還是不錯的。

  手底下有些干實事的人。

  只不過,方向不對,努力白費啊。

  常何眼帘微垂,旋即抬起,聲音朗朗卻字字沉緩:「流言蜚語,本將確有所聞。」

  抬手往東宮方向拜了拜:「然太子殿下聖明燭照,自有明斷,定不會被這流言所擾。」

  陸玄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真實誠。

  心中暗暗搖頭,這時候應該訴苦才是。

  要讓領導知道你的委屈,你的忠心,然後還要告訴領導,受這些委屈,其實沒事,主要是怕壞了領導的事。

  要表現得將領導放在第一位才行。

  還是太實誠了。

  「常將軍,果然是赤膽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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