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漕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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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書房。

  李建成招呼內侍去取輿圖,整個書房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中間的茶爐微微發出噼啪聲響。

  陸玄悄悄往後退了退,這大夏天圍著火爐煎茶也不怕中暑?

  古人的身體就是好。

  「明微,莫要緊張,具實直言即可。」

  老神在在的魏徵微微抬眸,瞥了一眼稍微後退的陸玄,輕聲開口道:「殿下寬厚,且能廣納善言,所以據實直言便可。」

  李建成臉上掛著一抹笑意,手指在茶桌上叩了叩:「魏公說得對,明微啊,暢所欲言,不必拘謹。」

  可陸玄瞧得明白,李建成的笑意只停留在表面,眼底卻是散發著無邊的冷意。

  這和他之前的領導一模一樣!

  連忙躬身:「殿下不以臣卑鄙,臣自當知無不言,且,學生謹記魏公之言。」

  先回大領導,再回小組長,這順序不能錯。

  其次,領導說暢所欲言,就暢所欲言?這不是開玩笑嘛……看來措辭還得再謹慎一些。

  最後,這魏徵真是夠猛的,這種話也能當著領導的面明說?

  表面上是提醒自己,李建成廣納言論,實則是在暗戳戳表達自己的不滿,這是在給李建成上眼藥……希望李建成不是個心眼小的領導吧。

  別遷怒自己。

  還有,魏徵這是在跟李建成切割嗎?

  不然,怎麼會如此直接,他都能看出李建成不喜,魏徵看不出來?

  「呵呵,殿下喝茶,這內侍取輿圖也太慢了些……殿下,不若推行明微在司經局書庫的管理方式?」王珪舉起茶盞輕輕啜飲,緩緩說著。

  魏徵點頭說道:「臣附議。」

  李建成臉上掛著笑,只是看了看陸玄:「那還得麻煩明微,教教孤這些不成器的內侍。」

  「臣惶恐!明日就將管理方式送與殿下。」

  看著地板,陸玄心中吐槽,李建成這個小心眼,你找魏徵麻煩啊,欺負我算什麼本事。

  你咋不敢跟魏徵干一架呢?

  就知道遷怒我,還教教你的內侍,那是我能教的嗎?那是內侍,是你李建成的臉面,我是什麼身份?!

  魏徵眉頭擰緊開口:「殿下……」

  「殿下,輿圖到了。」

  這時,內侍捧著輿圖來到書房。

  李建成沒給魏徵說話的機會:「來,正事要緊。」

  「是。」

  魏徵也只好作罷。

  內侍將輿圖鋪在地板上,同時給陸玄遞了一根長木杖,他挑了挑眉,不愧是能跟在李建成身邊的內侍,心思就是靈活。

  微微點頭致意,木杖在展開的輿圖上輕輕划過,沿著大運河蜿蜒曲線一路向北,最終停在河北諸州的標記處。

  「殿下,臣之前曾言,漕運首要在人,其次在水情。」

  聲音清晰,穩定。

  李建成呷了一口茶湯,微微點頭:「此話作何解?」

  木杖指向輿圖上的淮河段:「殿下請看,自江淮至洛陽,雖河寬水緩,但淮上船工不諳黃河水情,每至汛期便多有翻船之患。」

  陸玄看看李建成的臉色,發現他若有所思,繼續說道:「前朝雖開鑿運河,卻未曾統一船制與水手訓練,導致轉運效率低下。」

  魏徵目光一亮,補充道:「明微此話切中要害,老夫翻閱前朝文獻,發現楊帝時期漕糧損耗竟高達五成。」

  「五成?」

  王珪倒吸一口冷氣:「難怪河北軍民怨聲載道,難怪江南賦稅如此之少,這種損耗著實讓人心疼。」

  陸玄握著木杖的手微微一點,五成似乎有些誇張,但史書上好像說的是十不存一?還是五不存一?

  記不清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仔細算算,應該也差不多吧,不熟悉水情,儲存不良,管理不善,倉促大規模運輸,再加上一點貪污。

  層層加碼下,也差不多。

  「真有這麼多嗎?」

  李建成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出聲詢問,隨後看向魏徵道:「魏公莫怪,孤並非懷疑,只是這個數字確實有些多了。」


  「殿下,魏公所言不差。」

  陸玄指著輿圖輕聲說道:「水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各地官員的貪污,損耗,空報等等,層層加碼下,完全有可能。」

  此話一出,魏徵眼睛更亮了,十分贊同的說道:「明微所言甚是!」

  務實,敢言,此子類我!

  甚好!

  若是提出的策論可行,應該讓殿下再給他提提位置。

  唉,要是當時殿下能果斷些聽從建議將秦王拿下就更好了,大唐社稷定當流傳萬世。

  可惜……

  「這些蛀蟲……明微,繼續吧。」

  李建成眉心微微凝起,隨後又快速鬆散開來。

  這些官員大多是山東士族的人,還是用他們的時候,等孤榮登大寶之後,慢慢處理。

  「是,殿下,臣在吳郡時,曾見商賈轉運絲綢,採用『分段轉運』之法,即將全程分為若干段,每段由熟悉當地水情的船隊負責,在指定碼頭交接貨物。」

  他邊說邊在輿圖上標出幾個關鍵節點:

  「假使在汴州設置轉運倉,淮船至此卸貨,改由黃河船隊北上,如此,各段船工皆熟悉本段水文,事故等損耗當會減少。」

  「再加上各地水情用不同的船舶,如江淮段用平底船,水深寬廣,黃河段則用尖底船抗風浪,各地碼頭也要以水情而建。」

  還能為沿途民眾找一份營生,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

  當然,這句話是在心裡說的,這東西可不能告訴李建成。

  想著,陸玄看向李建成,只見他若有所思,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湯,隨後慢條斯理地說道:「明微,此法……不錯,但孤有一問,轉運如此頻繁,豈不更費時日?」

  「殿下明察,此法確實能減少一部分損耗,提升效率,至於費時之說,具體情況還得看當地管理方式,若是管理得當,則可省時。」

  陸玄躬身回應,這幾乎快是明示了。

  你李建成應該能聽懂吧。

  管理方面,我可是剛提出新式的管理方法,再加上這方法是我提出來的,怎麼說這事也得落到我頭上吧?

  只要能遠離李建成,就能躲過玄武門之變。

  自己也能做點事,這樣將來投靠李世民的時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不定還能混個爵位……豈不是美滋滋。

  說完,陸玄行叉手禮對著李建成微微躬身:

  「這便是臣的粗陋之語。」

  又對王珪和魏徵行了一禮:「還望王公、魏公進行斧正。」

  李建成則是手指輕叩茶桌,沉默不言。

  片刻後,他輕聲問道:「王公、魏公可有異議?」

  陸玄心中大定,這話就代表著李建成已經心動了,只是詢問一下自己的智囊團,查缺補漏而已。

  「臣,無異議。」

  魏徵面色如常,只是在心裡嘆口氣,果然還是犯了寒門該犯的錯啊……算了,等過段時間,再教一教吧。

  也算是報了當年的恩情,這種事還是讓王珪去說吧。

  想著,瞥了一眼捻著鬍鬚的王珪。

  王珪心中瞭然,隨後啜飲了一口茶湯:

  「殿下,臣有疑問,明微此言雖是善策,然,改建所費頗多,國庫因經年征戰,已然入不敷出,且,即使國庫充足,明微之法聽起來也要耗費三五載之久,會不會過緩?」

  法子是好的,只不過太過年輕,過於沉不住氣了。

  魏徵這個老東西,怕拂了面子就讓老夫提,也罷,到時候多喝這老滑頭幾盞好酒便是。

  「明微勿怪,老夫也只是疑惑。」

  王珪說著,還向陸玄點了點頭。

  陸玄趕緊回禮,思考著對策。

  這老頭真不愧是李建成的核心謀士,一張嘴就是最關鍵的,問的點都是核心問題。

  不過,也確實是這樣。

  唐初,剛結束統一戰爭,百業凋零,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自己提出的建議確實有大興土木的感覺。

  也不怪他會有這種問題。


  「王公所言極是,明微可有解決之法?如不能解,那就只能暫且押後……」

  李建成看了一眼王珪,不愧是孤的肱骨,一聽就知道孤是什麼意思。

  這陸明微的策略也很不錯,而且是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策略。

  此子,這是將孤當成皇帝來獻策啊……

  果然如魏徵所料,寒門,尤其是嘗過權力滋味的寒門,忠誠的很……只不過,也貪心的很,話里話外都在爭權。

  一分一毫都不差!

  確實不能下放地方,還是要看在眼皮底下為好,等孤榮登大寶之後,倒是可以賞賜一個虛職。

  多給些財貨就行了。

  「回殿下話。」

  陸玄頓了頓,稍微思考了一下措辭,然後說道:「王公所言甚是,是臣疏忽了,然臣以為,無需大興土木,可徵用沿河現有的糧倉稍加改造,民夫可就地招募,所費財貨並不多。」

  「船型改造也非一蹴而就,可分三年逐步替換,時間上也花不了三五載,大概兩三載便可初步完成,而後可以逐年修整。」

  說著,陸玄看向王珪輕聲道:「王公,如此可好?」

  王珪挑了挑眉,上下掃了一眼陸玄,沒想到,此子頗有急智,所思所想皆有依靠,如此看來,這策略好像也不是不能施行。

  一旦真的將損耗降低,漕運效率上升,帶來的價值,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李建成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如果真的像陸玄說的那樣,他在河北的基本盤可就要糧有糧,要錢有錢!

  那就不用太擔心李世民的軍隊!

  想到這裡,李建成眼冒精光:「若如此,明微以為該由何人主持此事?」

  那當然是我了!

  陸玄在腦子脫口而出這句話,壓下心中激動,隨後鄭重合袖:「臣,不知。」

  這種活,不能上杆子去要,有能力的領導不喜歡這種員工,領導給的才是你的,領導不給,你不能去拿。

  誰知道領導會不會往裡塞點親戚什麼的呢……

  當然,沒能力的領導,最喜歡做的就是誰提出問題,誰解決問題,這種領導反而好辦。

  可惜李建成不是這種領導。

  不然,陸玄也不至於這樣費心。

  李建成眼眸微眯,不知?是不知,還是不敢?明明話里話外都在爭權,到頭來,讓你推薦人,你告訴孤,不知?

  雖有些貪權貪利,但分寸感意外的不錯……

  不愧是官宦家族培養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都說了這是家常話,暢所欲言即可,怎麼,孤說的話,也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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