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值得被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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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響起低低的嘆息聲。

  「戰後,李老先生輾轉來到香港,做過碼頭工人、黃包車夫,最後在深水埗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這件大衣,他保存了四十多年,每年冬天都會拿出來曬曬太陽。他說,穿著它,就能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兄弟。」拍賣師的聲音有些哽咽,「如今李老先生病重,需要錢做手術。他的兒子說,父親堅持要拿出這件大衣來拍賣,因為他相信,會有人懂得它的價值。」

  起拍價:五十港幣。

  短暫的沉默後,有人舉牌:「一百。」

  「一百五。」

  「兩百。」

  叫價聲此起彼伏。沈姝婉注意到,舉牌的多數是些中年商人,他們的表情嚴肅而莊重。而前排那些真正的豪門貴胄,反而少有參與。

  對他們而言,這種破舊的軍大衣,實在不夠體面。

  最終,大衣以八百港幣的價格,被一位福建籍的茶商拍下。老先生在台上深深鞠躬,台下響起掌聲。

  接下來的幾件拍品,同樣件件催人淚下:

  一位母親拿出兒子上戰場前釀的最後一壺橄欖酒,兒子再也沒回來;一位寡居的老太太拿出結婚時丈夫送她的銀簪,丈夫在逃難途中為保護她被亂槍打死;一群孤兒院的孩子們集體創作的一幅水彩畫,畫上是他們想像中的家……

  每一件拍品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心酸的往事。

  藺雲琛拍下了那幅孤兒院的畫,還有一位抗戰老兵的手工木雕。

  每次舉牌,他都從容淡定,仿佛那些不斷攀升的價格對他來說只是數字。

  沈姝婉注意到,所有涉及兒童的拍品,他都會參與競拍,而且往往志在必得。

  「你好像特別關注這些。」沈姝婉輕聲說。

  藺雲琛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我有個妹妹,在戰亂時失蹤了。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各地的福利院和慈善機構,也許她會有幸被他們收留。我幫助那些機構,無形之中也算是作為兄長給妹妹的補償吧。」

  他的目光深深看向遠處,「至於那些老兵,我父親生前常說,藺家能有今日,離不開那些在戰亂中守護這片土地的人。他們值得被記住。」

  沈姝婉心中微動。她想起前世的藺雲琛,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家族鬥爭中冷酷無情的男人,原來內心深處,也有這樣柔軟的一面。

  拍賣進行到中段,一件拍品被捧上台時,沈姝婉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是一個深褐色的皮質針包,攤開來,裡面整齊排列著數十枚長短不一的銀針。針包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得發白,皮質因常年使用而泛著溫潤的光澤。

  但那些銀針,每一根都被擦拭得閃閃發亮,針尾處隱約可見細密的纏絲紋路.

  那是古法手工制針的標記。

  拍賣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件拍品,是一套完整的古法中醫針灸包。它來自一位姓王的先生。王先生說,這套針包不是他家的祖傳之物,而是一位老中醫的遺物。」

  沈姝婉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七年前,王先生的母親得了急症,送去西醫院,醫生說沒救了。絕望之際,他們遇到了一位遊方的老中醫。那位老中醫用針灸救了王先生的母親,分文未取,只說『醫者本分』。」拍賣師的聲音低沉下來,「後來,老中醫就在王家附近租了間小屋,繼續行醫。窮人來看病,他常常不收診金,有時還倒貼藥錢。」

  台下有人竊竊私語,顯然被這個故事打動。

  「三年前,老中醫病倒了。王先生說,她病得很重,卻不肯去醫院,說自己的命自己知道。臨終前,她把這套跟了她一輩子的針包交給王先生,說『這套針救過很多人,別讓它埋沒了』。」拍賣師頓了頓,「老中醫去世後,王先生一家為她辦了後事。她沒有親人,墓碑上只刻了三個字:寧大夫。」

  「寧」字入耳,沈姝婉如遭雷擊。

  她死死盯著台上那套針包,視線漸漸模糊。不會錯的……

  那皮質,那針尾的纏絲紋路,還有針包內側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繡字——

  「寧」。

  那是祖母的針包。

  她從小看到大的針包。祖母行醫時總是隨身攜帶,她說那是師父傳下來的,跟了她四十年,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戰亂爆發時,祖母說要回蘇州老家取一些重要的醫書和手稿。她讓沈姝婉先隨周家南下,約定在香港匯合。可沈姝婉等啊等,等來的卻是祖母失蹤的消息。有人說她死在了戰火中,有人說她被亂兵所殺,屍體都沒找到。


  沈姝婉不肯相信。祖母那樣厲害的人,怎麼會輕易死去?她總幻想有一天,祖母會突然出現,笑著叫她「婉兒」,然後繼續教她醫術,教她做人的道理。

  可是現在……現在她知道了。

  祖母真的死了。死在了異鄉,沒有親人送終,連墓碑上都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姓氏。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沈姝婉慌忙低頭,用手帕捂住臉,可肩膀的顫抖卻無法掩飾。

  藺雲琛立刻察覺她的異樣,側身靠近,「怎麼了?」

  沈姝婉搖頭,說不出話。她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就會暴露一切。

  台上,拍賣師報出起拍價:「這套針灸包,王先生定價三百港幣。他說,老中醫生前最常說的就是『醫者仁心』,他希望拍下這套針的人,也能記住這四個字。」

  「三百。」後排有人舉牌。

  「三百五。」

  叫價聲稀稀落落。畢竟,一套舊針包,對在場大多數人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許多人已經開始低聲交談,顯然對這個拍品興趣缺缺。

  藺雲琛看著沈姝婉顫抖的肩膀,又看向台上那套針包,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想要那個?」他低聲問。

  沈姝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點了點頭,聲音哽咽:「那個針包……很像我小時候認識的一位老奶奶的。她也姓寧,也是中醫,對我有恩……我、我想拿到它,留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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