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逐出藺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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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藺昌民蹙眉,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面。

  摔開的胭脂盒濺出的嫣紅膏體,猩紅刺目。

  趙銀娣將事情重新說了一遍。

  周巧姑見了藺昌民像見到救星,掙扎著跪起身,「三少爺明鑑!老奴冤枉!老奴送水粉,實是想著銀娣姑娘常在夫人跟前走動,盼她能替老奴美言幾句。那胭脂老奴自己驗看過,秦月珍那丫頭也試過,分明是好好的!怎會有毒?定是有人陷害!」

  「秦月珍試過?」藺昌民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名字。

  「那又如何!」趙銀娣尖聲打斷,「秦月珍是個什麼皮糙肉厚的賤坯子?興許毒發得慢,或是用量輕!三少爺,這老貨最會裝模作樣,您可不能信她!」

  藺昌民沉默。

  先前車軸那樁事,他與婉娘心底都存著疑影。那兩個下人招認得太過爽利,一口咬死趙銀娣,反倒像是被人擺布的棋子

  他私下使人去查,果然查出那二人欠著賭坊一屁股債。

  而債主,是周巧姑。

  他對這乳母並無多少情分,卻也難信她會蠢到親自出面做這等惡事。今日過來,本是想細審舊案,不料又撞上新禍。

  且這一回,趙銀娣手裡攥著實打實的物證。

  藺昌民的目光落在趙銀娣潰爛的臉上。這丫頭他是知道的,趙管家的妹子,心比天高,整日做著當半個主子的夢。

  這樣的人,會拿自己的容貌作伐,去陷害一個失勢的老嬤?

  反觀周巧姑,倒真有十足的動機。婉娘得寵,她便失了倚仗;趙銀娣接替她在梅蘭苑的差事,更是奪了她最後的體面。

  嫉恨之下,鋌而走險,並非不可能。

  「水粉何在?」他沉聲問。

  趙銀娣忙不迭將地上的胭脂盒拾起,雙手奉上。

  藺昌民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盒。掀開蓋子,裡頭膏體嫣紅細膩,香氣卻有些刺鼻,隱著一絲不該有的苦腥氣。

  他雖不精毒理,但因自幼體弱常與藥材為伴,嗅覺比常人敏銳些。

  「明硯,」他將盒子遞給身後的小廝,「收好,晚些請顧老先生或懂行的人驗看。」

  周巧姑面色倏地慘白如紙。

  她心知那盒脂粉必有問題,可誰能證明這手腳不是她動的?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三房管事趙德全聞訊趕來,四十來歲的漢子,身形微胖,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瞧見妹妹的臉,又聽她哭訴一番,頓時勃然大怒。

  「好個黑了心肝的老虔婆!」趙德全指著周巧姑,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往日念你是府里老人,容讓你三分,你竟敢對銀娣下這等毒手!」他轉向藺昌民,躬身作揖,語氣懇切卻帶著壓迫,「三少爺,此等惡奴,先是險些害了小少爺,如今又公然毒害同僚,若不嚴懲,府規何在?人心何安?懇請三少爺稟明夫人,從嚴發落!」

  藺昌民眉頭鎖得更緊,終是頷首:「去請母親示下。」

  消息遞到三夫人霍韞華處,她並未親至,只遣了貼身的李嬤嬤過來。

  李嬤嬤踏進漿洗房,見這陣仗也是吃了一驚。聽罷雙方陳詞與藺昌民的判斷,她臉色沉了下來。周巧姑前次害小少爺積食的風波才平,轉眼又鬧出投毒害人,這分明是屢教不改,挑戰主家威嚴。

  更棘手的是,漿洗房與角門附近幾個曾被周巧姑欺壓過的低等僕役,此時竟大著膽子聚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向李嬤嬤與趙管事揭發周巧姑往日的惡行。

  剋扣月例、無故責打、栽贓偷竊……

  樁樁件件,雖非大惡,卻積羽沉舟。

  牆倒眾人推。

  周巧姑癱在冰冷的地上,聽著那些她昔日不屑一顧的賤骨頭們爭先恐後地數落她的罪狀,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頭頂,連骨髓都凍僵了。

  她茫然抬眼,望向藺昌民。

  那個她曾奶過的少年,如今身姿挺拔地立在昏黃光影里,面容平靜無波,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最後一絲希冀,熄滅了。

  李嬤嬤回稟後,霍韞華震怒。

  一個屢生事端、心腸歹毒的奴才,藺公館斷不能容!

  判決當日下午便下來了:


  周巧姑即刻逐出藺公館,永不錄用。

  念其曾為三少爺乳母,年事已高,免去杖刑,但須立刻收拾行裝離開,不得延誤。

  消息傳到梅蘭苑時,沈姝婉正倚在窗邊,輕輕拍著懷中酣睡的小少爺。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她素淨的衣裙上投下斑駁光影。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結局。

  周巧姑的貪婪與愚蠢,如同作繭自縛,終有一日會收緊絲線,將自己勒斃。

  她不過,是輕輕推了一把罷了。

  傍晚時分,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檐。

  周巧姑背著個癟瘦的灰布包袱,步履踉蹌,被兩個粗使婆子「送」至側門。沒有送行人,只有幾個閒雜僕役遠遠站著,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她回頭望了一眼藺公館深深的門庭,朱門高牆,將她半生歲月囿於此地,最終卻像條老狗般被掃地出門。渾濁的老眼裡湧上淚意,混著不甘與恨毒。

  就在她一隻腳即將邁過那道高門檻時,身後傳來細弱如蚊蚋的呼喚:

  「周媽媽……」

  周巧姑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只見秦月珍怯生生站在幾步開外,頭上纏著厚厚的素白繃帶,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她手裡緊緊攥著個粗布小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秦月珍?」周巧姑聲音沙啞乾裂,帶著難以置信。

  這個時候,人人避她唯恐不及,這個她幾乎遺忘、前幾日才隨手施了點小恩惠的笨丫頭,竟會來?

  秦月珍快步上前,將尚帶餘溫的小包塞進周巧姑手裡,聲音哽咽:「周媽媽,這裡有點乾糧,還有幾個銅板,您路上帶著。我、我只有這些了。」她低下頭,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抖,仿佛在壓抑哭泣。

  周巧姑捏著那粗布包,掌心傳來糧食粗糙的觸感和銅板的硬冷。

  一股酸楚猛地衝上鼻腔,混雜著滔天的恨意。

  她死死盯住秦月珍,突然伸手抓住她細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秦月珍吃痛蹙眉。

  「秦月珍,你跟我說實話!」周巧姑湊近,壓低的嗓音如同砂紙磨過,「那水粉到底是不是你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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