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山那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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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覺並不長。

  林熙事後看時間,不過四十分鐘。

  可在他自己感覺里,好像走了一趟比山路還長的路。

  ---

  他「睜開眼」的時候,不在醫院。

  眼前是一片灰白得說不上顏色的空間——

  不是霧,不是山,也不是城市,

  更像是很多層半透明的幕布疊在一起。

  每一層幕布上都有東西在動。

  有的是手術台,有的是山路,有的是公交車,有的是教室、火車站、夜市攤……

  畫面被壓得很扁,聲音都被濾掉,只剩嘴型在動。

  這些幕布一層疊一層,

  遠處,看不見邊。

  他站在其中一層前面,

  頭頂上,隱約壓著一座山的輪廓——

  不是實體的山,只是一團巨大的陰影,把這片空間從上到下壓住。

  旁邊站著一個人。

  「哥。」

  那人朝他笑了一下,「你終於走到這兒來了。」

  是槐。

  她還是那個瘦瘦的樣子,

  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袖子長得蓋住手背,頭髮紮成馬尾,

  跟他記憶里十幾歲的那個年紀差不多。

  眼睛卻不一樣。

  她的眼睛顏色發淺,瞳孔邊緣淡淡的,

  看人時總有一種「隔了一層」的感覺——

  不是近視,也不是散光,

  更像她看什麼東西都是在看投影。

  「這就是你說的山那邊?」

  林熙問。

  「這裡連山都算不上。」

  槐抬起下巴,往上指了一下,「真正的山,在上面。」

  林熙抬頭。

  能看到一條很模糊的輪廓線——

  像是某座廟的屋檐、某幾棵樹的影子,

  全都被壓縮成一條線,貼在這個空間的「天花板」上。

  那條線最深的地方,有兩團更深的黑。

  不需要介紹,他也知道那是——

  山神的眼窩。

  「他在看我們?」

  林熙問。

  「他一直在看。」

  槐說,「你是新眼,他看得更勤。」

  她說話的時候,那條「天花板線」上有一點更暗的陰影微微一動,

  像是有人把注意力從別的幕布挪到他們這邊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林熙掃了眼四周。

  最近的一塊幕布上,是監護室的畫面:

  護士在調滴速,病人閉著眼,儀器在閃。

  再遠一點的一塊幕布,是一條山路,一輛小麵包車彎著腰往上爬。

  更遠一點,是某個城市夜店門口,年輕人搖著手腕往裡擠。

  「夾層。」

  槐說,「人活著在下面走路,他在上面看。」

  「我就夾在中間。」

  「你不在下面?」

  「我死沒死,你說?」

  槐歪著頭看他,「你要是問血壓、心跳、腦電圖,我大概是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輕,

  語氣卻像在說一件早就消化完的舊事。

  「那你為什麼看得見我手機?」

  林熙皺眉。

  「我看不見你的手機。」

  槐搖頭,「我只能看見——你看手機的時候。」

  她伸手指了一下最近的一塊幕布。

  幕布上,是值班室。

  他趴在桌邊打瞌睡,手機屏幕亮著,聊天窗口停在她的頭像那一欄。


  「你看手機,他就看手機。」

  「他看手機,我跟著沾光看一眼。」

  「我打字,是借著別人的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裡浮著幾行淺灰的字——不是刻上去的,而像光投的:

  【你看見了嗎?】

  【哥,你還看得見嗎?】

  那些字一行一行淡下去,又浮上來,

  像反覆回放的字幕。

  「你發的那些簡訊、微信……」

  林熙喉嚨一緊,「都是——」

  「都是我『路過』別人的手。」

  槐說,「站台上等車的人、山里開車的司機、城裡的路人——只要他們手機信號剛好晃過你那一片,我就趁機擠個縫。」

  「擠久了,手會麻。」

  她晃晃手,「所以不能說太多。」

  她說得雲淡風輕,

  可這畫面實在太怪——

  一個在「夾層」里、沒活人也沒鬼身份的人,

  靠著山神借來的視野和偶爾路過的信號,

  硬在世間擠出幾句消息。

  「你當年……」

  林熙張嘴,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個借眼夜,發生了什麼?」

  槐沉默了一會兒。

  「那年我十五。」

  她說,「你剛上大學。」

  「那天晚上,他們說要上山『借眼』,你媽不肯,讓我在家,自己去了。」

  「可你知道的,我小時候就愛跟著你亂跑。」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像很多年前抱著他胳膊那時候一樣:

  「我當年追著你跑,現在就追著她。」

  「我偷上山了。」

  畫面在他們面前晃了一下——

  一塊新的幕布從空白里浮出來,上面是那條石階。

  霧氣很大,腳步聲在石頭上「嗒嗒」地響。

  一個瘦瘦的女生背影小心翼翼地貼著山壁往上走,

  左眼上綁著黑布,

  腳下運動鞋踩得很輕。

  「走到半山腰,我看見你媽被他們抬上去。」

  槐說,「我本來想喊『媽』,結果沒喊出來。」

  「她只回頭那樣扭了一下。」

  幕布上的女人肩膀動了一下,

  像是感到了什麼,又像只是山路顛得難受。

  「再往上,我就看見——他了。」

  畫面重新拉遠,

  那條「天花板線」壓下來,

  兩團更深的黑往下探了一點。

  「看見是什麼意思?」

  林熙問,「看見神像那雙空眼?還是——」

  「看見很多很多眼。」

  槐說,「看見這座山背後,還扣著一座山、兩座山、三座,

  每一座上都站著人。」

  「有人站在廟門口,有人站在神像背後,有人乾脆鑽在神像的眼窩裡。」

  她說的時候,身後的幕布輕輕抖動,

  幾張山坳、廟、石像的畫面從不同角度閃了一下。

  「那時候我左眼綁著布,按理說什麼也該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

  槐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當年綁布太緊勒出來的。

  「你媽往前走,我往後退。」

  她苦笑,「結果一退——退下去就上不來了。」

  幕布上的畫面像翻頁:

  一腳踩空、霧氣湧上來、耳邊一片嗡鳴。

  那不是石階下面的懸崖,


  而是這片灰白空間。

  「我沒掉到下面。」

  她說,「也沒回到家。」

  「我掉到這兒——中間。」

  「他們說我是『眼緣太重的人』。」

  槐眨眨眼,「山里話,你大概聽不明白。」

  「簡單講就是:我天生有一隻眼不想只看一輩子那條巷子。」

  「那你媽呢?」

  林熙喉嚨發緊,「她搶了你的位置?」

  「她是爭的。」

  槐糾正,「她當時跪在廟前,抓著那根木杖,說——」

  「『她還小,讓我先借。』」

  幕布切到廟前。

  畫面里,舅媽跪在地上,額頭頂著石板,

  山風吹得她頭髮亂了,又被汗水貼在脖子上。

  「山神聽不聽?」

  林熙問。

  「聽啊。」

  槐說,「他很愛聽人討價還價。」

  「你媽那條線本來是往『下面』去的——正常人老了該去的地方。」

  「她硬生生把那條線扯到這邊來。」

  她伸手指了指腳下這片灰白地面。

  「她說:『她十五,我三十多,我活夠了。』」

  「山神覺得有意思。」

  槐的語氣里沒有怨氣,

  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

  「所以他就把我放在這兒,看他看你。」

  「你媽那十年借眼,是替我擋的。」

  「這十年,她站在廟那邊,我站在這邊,我們一起看你。」

  她頓了一下:

  「你不回家,她也看不清你。」

  「你一回山,她就把那雙眼還回去,把你往這兒扯一把。」

  「扯過來了。」

  林熙低聲說。

  「對。」

  槐笑,「現在你站這條線上了。」

  她往他們腳下看。

  地面上有幾條線繞過——

  有細的,有粗的,有剛畫上的,有已經快被磨平的。

  其中一條很新的線,從他腳下繞出去,

  一頭連著山上的廟,一頭連著城市裡醫院的樓。

  那條線正是他這半個月的軌跡。

  「那你以後呢?」

  林熙問,「你說你現在站在他旁邊,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

  槐抬頭看了眼「天花板線」,「他借你的眼,他自己也得盯著看。」

  「我就站在他旁邊幫他翻頁。」

  她做了個翻書的動作。

  「這裡幕布太多,他自己看不過來。」

  「我幫他挑——哪一頁好看一點。」

  林熙:「……」

  他忽然想到一個非常不敬、但又很貼切的比喻——

  山神是投影儀,

  槐成了幫人切 PPT的人。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不幫他,他就沒空讓我看你。」

  槐說得很直白,「對我來說,看你,比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有意思。」

  她晃了晃袖子:

  「我跟他討價還價過一次。」

  「我說,你愛看人死活,我不攔你。」

  「但你借了我媽的眼,看了我哥十年,」「總得讓我也看一看。」

  「他沒說話。」

  「可後來,有一頁幕布翻出了你的病房、你的手術室、你的地鐵站——」

  她眨眨眼,「我就知道,他答應了。」

  「那你今天叫我來這裡,是要做什麼?」


  林熙問,「提示我早點辭職?」

  「辭不辭是你自己的事。」

  槐認真地看著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只在一雙眼裡。」

  「他看你,我也看你。」

  「你要是一直照自己想的活,把病人當病人,把自己當醫生,那他就看一個醫生的十年。」

  「你要是被他看著,看著看著,把自己活成一隻眼,」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幕布,「那他就看一隻眼的十年。」

  「區別很大嗎?」

  「對你來說,很大。」

  槐說,「對他來說,不大。」

  「對我來說——」她歪頭想了一下,「我想看前一種。」

  「你看醫生的十年,比看一隻眼的十年有意思。」

  她這句話,

  像是從小時候那個「哥哥你跑慢點」一路延伸過來的——

  她始終,對「你的人生本身」,比對「神的看法」更感興趣。

  「那你幫我一個忙。」

  林熙突然說。

  槐挑眉:「什麼?」

  「以後有那種『線要斷』的節點,」

  他說,「你看得比我清,你提前撓他一下。」

  「撓誰?」

  「撓他。」

  林熙抬頭指了指那雙看不見的眼窩,「讓他暫時別看那麼緊。」

  「我不保證我每次都能救,」

  「但至少——你別站在他那邊,跟著一起盯著看人斷。」

  槐沉默了幾秒。

  「我撓他,他看不看你是他事。」

  她說,「但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一聲。」

  「一個字,一句話都好。」

  林熙說。

  「你要是看到某條線要斷,就像今天那樣——」

  他想到凌晨那條簡訊:【他今天看夠了】。

  「別只叫我睡覺。」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叫我去看一眼。」

  槐眨了眨眼睛,

  像是在腦子裡試著安排「翻頁」順序。

  「行。」

  她點頭,「我儘量。」

  「但你得記住,」

  她又補了一句,「我叫你多看的時候,不是他要你看,是我。」

  「他看不過來所有的死,

  我看不過來你會不會後悔。」

  這話說得有點擰巴,

  卻異常清楚。

  ---

  正說著,頭頂那條「天花板線」忽然一沉。

  那兩團黑影微微靠近了一點,

  像是某個巨大的東西低下頭,

  貼近幕布看了一眼。

  周圍的畫面一起晃了晃——

  手術台、山路、地鐵站、祠堂、公交車廂,全都像遙控器被人快進了一下,又暫停。

  「他要你回去了。」

  槐說。

  「這麼快?」

  「你才睡了半小時。」

  她揮揮手,「回去吧。」

  「哥。」

  他剛要被那股奇怪的拉力往後拖,

  她突然叫住他。

  「嗯?」

  「十年之後,你要是還看得見,」

  槐笑了一下,「上來帶我下去走走。」

  「下面的地,我站不穩很久了。」

  話音落下,

  腳下一空。

  世界一翻。

  ---

  林熙猛地睜開眼。

  值班室的燈還開著,桌上的病例攤著,手機扣在一邊。


  牆上的鐘指在凌晨四點一刻。

  眼眶有點澀,左眼尤其干,像是剛被人按著看了幾百幕片子。

  視神經後那條冷東西安安分分躺著,

  沒有剛才那種明顯的翻動。

  手機屏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躺在屏幕上,發件人依舊是槐:

  【槐:哥,明天白天少看手機。】

  【槐:有東西要找你。】

  【槐:別總低頭走路。】

  這三句話短短的,

  沒有解釋,

  卻像一張寫了一半的預告單——

  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山」,

  而是城市的某條路、某個路口、某件不關醫院的事。

  「有東西要找你。」

  到底是病人、事故,

  還是——

  山神第一次,在醫院之外,伸手進他生活的別處?

  ---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

  只不過走出宿舍大樓的時候,

  習慣性低頭看手機的動作被生生停住。

  他想起槐那句「別總低頭走路」,

  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前方。

  醫院外的馬路對面,有個十字路口。

  平時他頂多注意車流和轉彎,現在左眼一落過去——

  那條「第二層影子」,

  忽然在路口上方浮出一團極淡的霧。

  霧裡,有一條線,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伸過來,

  正朝他所在的這塊地面靠近。

  不像病人身上的那種「生命線」,

  更像一根——

  要連上他這雙眼的線。

  他意識到,

  這一次,

  要找他的,也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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