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豎琴的協奏曲和毒蛇的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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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天鵝絨,將博德之門下城區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頂和冒著煙氣的煙囪,全都籠罩了進去。

  在一家名為【滿桶派】的半身人酒館裡,氣氛卻熱烈得仿佛能點燃空氣。

  這家酒館是下城區半身人聚集地的核心,天花板極低,以至於人類和精靈進來都必須時刻彎著腰。

  空氣里,矮人麥酒的濃郁香氣、半身人菸鬥草那帶著甜味的辛辣、以及烤肉上滋滋作響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焦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此處的、凡俗而令人安心的煙火氣。

  波克與馬克洛接到陳言的指示後,連夜趕到了這家酒館,開始了他們的計劃。

  波克,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演員。

  他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樣,熟稔地跳上吧檯,用馬克洛三枚閃亮的銀幣作為豪爽代價,為在場所有點了麥酒的「小個子朋友」們續上了一杯。

  這個舉動,立刻為他贏得了全場的歡呼和善意。

  隨即,他便站在一張油膩的橡木桌上,一隻腳踩著凳子,意氣風發地踏在桌沿,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如同吟遊詩人般、抑揚頓挫的詠嘆調,高聲開場:

  「我親愛的夥計們!嗜好美食與安逸生活的同胞們!放下你們手中的烤肋排,停下你們嘴裡關於隔壁寡婦的無聊八卦!

  因為接下來,你們將聽到一個足以讓你們杯子裡的麥酒,都嚇得不敢冒泡的、關於我,偉大的波克·四酒桶的英雄史詩!」

  酒館裡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和口哨聲。

  「就在幾天前,」波克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我們在一片該死的沼澤里,遇到了一個怪物!一個長著章魚一樣的臉、渾身滑不溜秋、比我三姑媽做的血腸布丁還要噁心的傢伙!而它最愛的零食,你猜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是腦子!新鮮的、熱乎乎的、還在思考著今晚吃什麼的腦子!」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個吸蝸牛的聲音:「它用它的觸手,捲住一個倒霉蛋的頭,然後……啵的一聲!就像我們享用森林的頂級蝸牛大餐一樣,就把那傢伙的腦子給吸乾了!連一點湯汁都不剩!」

  這個生動而噁心的比喻,讓在場不少正在吃東西的半身人和侏儒,都感到了胃部的一絲不適,紛紛放下了手中的食物。

  酒館裡熱烈的氣氛,開始出現了一絲微妙的、不和諧的凝滯。

  「小子,」一個角落裡,正在擦拭戰斧的、看起來像退休傭兵的老年地精,聲音沙啞地開口了,「你說的那個怪物……它是不是還會用心靈法術,讓別人聽它的命令?」

  這個問題,讓酒館的喧鬧聲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從波克身上,移到了那個老傭兵的臉上。

  「對對對!」波克一拍大腿,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就是它!你怎麼知道?難道你也遇到過?」

  老傭兵沒有回答,但他握著戰斧的手,青筋暴起了。

  他只是低聲地、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吐出了一個讓整個酒館瞬間陷入冰點的名字:

  「奪心魔……」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一個獵奇的故事,那麼當這個傳說中的、代表著古老恐懼的名字被念出來時,整個【滿桶派】酒館的空氣,仿佛都被抽走了。

  叮啷!

  一個侏儒商人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摔在石板上四分五裂,清脆的響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人再去嘲笑波克是不是在吹牛。

  一種名為「聯想」的、更深層的恐懼,開始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這這這這……」一個年輕的商人臉色發白,他顫抖著聲音說,「我……我二表哥的商隊,上周就在北邊失蹤了……大家說是遇到了強盜,但一個活口都沒找到……連貨物都完好無損……」

  「我……我聽說碼頭區最近也有些不對勁,」另一個正在喝酒的水手也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幾個流浪漢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我兒子……他最近總說晚上做噩夢,夢到有東西在……在舔他的頭……」一位半身人母親驚恐地捂住了嘴。

  這種竊竊私語,像投入滾油里的水滴,瞬間引爆了積壓的恐懼。

  「諸神在上!我明天就離開這座該死的城市!」一個膽小的旅客猛地站起來,慌亂地往桌上扔錢幣,準備立刻回家。


  他的舉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酒館裡亂成一團,人們不再交頭接耳,而是開始大聲地爭論、推搡、咒罵。

  之前的歡聲笑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末日來臨般的、人人自危的混亂。

  波克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悄悄地、滿意地,對自己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任務,完美達成。

  馬克洛,則對眼前的一切非常滿意。

  波克這個毛腳板,雖然花錢如流水,但在製造混亂這方面,確實是個天才。

  他端著一杯最便宜的麥酒,身體放鬆地靠在粗糙的牆壁上,但那雙屬於地精的、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晰視物的眼睛,卻像鷹一樣,冷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因為恐慌而露出破綻的人。

  他在尋找,尋找任何一個可能與「豎琴」有關的、同樣在觀察著這場混亂的人。

  然而,他一無所獲。

  他找了三個酒保,四個小偷,花掉了幾枚寶貴的銀幣,但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異。

  「豎琴手的人?我可不認識!我勸你不要自找麻煩!」

  一個鼠人情報販子在收下他最後一枚銀幣後,便如同融化的蠟油一般,縮回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馬克洛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有些煩躁地喝了一口那淡得像水的麥酒。

  陳言交代的任務,似乎在他這裡走進了死胡同。

  他知道,像豎琴手同盟這樣的組織,絕不是靠金幣和打聽就能輕易找到的。

  就在他感到一籌莫展,思考著是否要放棄,轉而去尋找一些不那麼可靠的「黑網」信使時。

  一個平靜、溫和,帶著半精靈特有韻律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邊響起。

  「看來,用金幣,是敲不開『豎琴』的門的,地精先生。」

  馬克洛渾身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他猛地回頭,發現一個身著灰綠色遊俠皮甲的半精靈男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坐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

  他胸前,別著一枚精緻的徽章——銀制豎琴與新月交織。

  是他們在耳語集市見過的那個豎琴手!

  「你……」馬克洛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藏在袖子裡的捲軸。

  「別緊張。」半精靈男子卡維爾·林奈爾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動作優雅,「自我介紹一下,卡維爾·林奈爾,豎琴手同盟的一員。我的朋友告訴我,你一整個晚上,都在下城區的各個角落,打聽一個不該被輕易提起的組織。」

  馬克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意識到,自己自以為隱秘的行動,從一開始就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卡維爾沒有理會他臉上的震驚,繼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與此同時,你的半身人同伴,正在用一種非常……嗯,非常『半身人』的方式,在酒館中央散播一個足以引起全城恐慌的故事。」

  他將酒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那聲音仿佛有魔力,讓馬克洛緊張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地精先生,」他看著馬克洛的眼睛,目光溫和卻銳利,「一個擁有非凡力量的神秘法師,一個身為神選的公爵之女,一個到處打探秘密組織的地精商人,還有一個拼命散播『奪心魔』流言的半身人……」

  卡維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把這些線索拼湊在一起,很難不讓人得出一個結論,你們遇到了一個足以讓你們不惜冒著巨大風險,也要將水攪渾的……大麻煩。」

  卡維爾的語氣與其說是招攬,不如說是一場基於觀察和推論的、開誠布公的攤牌。

  「我的上級,對你的朋友非常感興趣,」他最後說道,語氣直接而坦誠,「他認為,任何一個能讓散塔林會那幫毒蛇都產生興趣的人,也值得豎琴手為他彈奏一曲。

  我們希望能與他進行一次私下的、平等的會面,沒有惡意,只是想聊一聊,關於麻煩與平衡的話題。」

  他將一枚小小的、刻有豎琴標誌的木製令牌,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如果你的朋友願意,明天中午,讓他帶著這枚令牌,去上城區的【歌詠海豚】旅店,我們在那裡,會為他準備了整個費倫最好的精靈麥酒。」


  馬克洛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不是陷阱。

  這是一個真正的、來自費倫最頂級的秘密組織的橄欖枝。

  與他們建立聯繫,意味著團隊在博德之門,將擁有一個強大無比的後盾和情報來源。

  這筆「生意」的價值,無可估量。

  他正準備開口,用商人最擅長的方式,謹慎地、為團隊爭取最大利益地,應下這次會面。

  然而,就在他與卡維爾對視的這一刻,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向了酒館中央那個還在為自己的傑作而得意洋洋的波克。

  然後,馬克洛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一個高大的、穿著黑色法袍的身影,不知何時,也已經擠開了因恐慌而混亂的人群,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站定在了波克的身後。

  他站立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是波克視線的死角,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屬於半身人的、混雜著麥酒和樂觀氣息的味道。

  是那個在耳語集市同樣出現過的、散塔林會的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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