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亡命白鷺
影片拍攝現場，程躍的表現輕鬆隨意。
他沒有讓人察覺，為了拍好《天下無賊》，他壓力很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在自討苦吃，他在尋求突破。
他不得不直面兩大挑戰。
首先是陳惠琳。
清冷的、優雅的陳惠琳。
不做天鵝、要做白鷺的陳惠琳。
……
貴賓樓酒店。
話說，這段時間陳惠琳多次來到京城，參與新房裝修。
她在國外留學，學平面設計，而且在GG公司做過設計師，審美水平不曉得能甩開暖通專業的程劍鋒有多少條街，尤其是現在的軟裝階段，基本都是她在忙碌。
背地裡，鍾甄多次警醒程躍，莫辜負Kelly的用心。鍾甄甚至向程躍告密，Kelly攢錢，是打算買一套四合院。
至於為什麼要買，無需鍾甄解釋，程躍心領神會。
莫名的笑語猶在耳邊。
「放心，我不去四合院……」
佳人情重，何以報為？
……
此番程躍回來，陳惠琳一直都在京城，而程躍白日忙碌、晚間喝酒，兩人直到今天，才算初次見面。
陳惠琳沒說什麼，她理解程躍事多。
程躍沒說什麼，他……沒臉說些什麼。
夜色已深，暖黃的壁燈融在暖黃的壁紙之上。
程躍柔聲問道：「下午你和傅飆老師演對手戲，感覺怎麼樣？」
「他好厲害。」陳惠琳怏怏說道，「我感覺和他差得好遠。」
這天，完成徐凣的拍攝任務後，剩餘的白日時間，只夠完成陳惠琳教傅飆學習英語以及傅飆與小保姆對話兩段戲。
成片兩分二十秒。
開機首日，效率不可謂不高。
對於傅飆來說，且不提他被徐凣硬扯，提前排練過多次，這種貪色、懦弱的暴發戶角色，本就在他的舒適區，當然能駕輕就熟，演繹地恰到好處。
反觀陳惠琳，過往的角色儘是知性美女、都市白領，這次驟然出演女賊，一時心虛，產生自我懷疑在情理之中。
她要求過、程躍答應過，要幫她的。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偷偷編排別人幾句，不為過吧？
緊了緊懷中女娘，程躍笑著說道：「你高看傅飆了，他的演技其實和你在同一水平，而且，等這部戲拍完，你必將遠勝於他。」
「瞎說！」陳惠琳表示不信。
「還真沒有。」
程躍的言語溫和、懇切，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在我看來，你們兩個人都是特型演員，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出類拔萃。」
「拿傅飆來說，這兩年他演過的角色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告訴你，以《沒完沒了》中阮大偉、《大明宮詞》中武攸嗣為典型代表。」
「這兩個角色，包括他之前飾演的所有角色，本質上都是一個類型——小人物。」
「他能夠、或者說他只會塑造這種有點窩囊、有點虛榮、經常倒霉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人是憨厚的、笨拙的、堅韌的、委屈的、無奈的。」
「熟能生巧。」
「他能做到將這種角色的生活習慣、肢體語言、思維邏輯乃至於口音腔調，都拿捏得無比精準。」
「達到『一人千面』。」
「也可以說『一招鮮，吃遍天』。」
「對了，他有一部電影，叫《押解的故事》，飾演的是一個狡黠、懦弱，又有一點點渴望尊嚴的小人物，下個月就會上映，到時候你可以關注一下，看看我的評價是否正確。」
說話間，程躍停聲問道：「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能。」陳惠琳在耍賴皮，「但我想聽你繼續講。」
「好。」
程躍便繼續說道：「現在說我們正在拍攝的《天下無賊》。」
「劉總這個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和傅飆以前演繹的角色幾乎一樣。」
「他肯定能夠演好。」
「如果你還是覺得他很厲害，我們來換個思路想想。」
「假設他的下個角色是商業巨頭、豪門家長，甚至是《無間道》里的警隊督察黃志誠、黑幫大佬韓琛，你想想會是什麼情況。」
「必然是一場災難！」
「還有，《無間道》之前，你主演的影片是《薰衣草》，讓他飾演金成武那個角色，你的戀人天使，你覺得怎樣？」
「會不會讓你連一句台詞都講不出來？」
陳惠琳咯咯生笑，錘他一拳：「你在瞎講甚麼……」
「沒有瞎講。」
程躍平和說道：「現在拿他和你相比。」
「他有他擅長的、能做得極好的。」
「你有你擅長的、能做得極好的。」
「都市白領、知性美女，甚至是正義的警官，你演不好嗎？比不過他嗎？」
沒有停頓，程躍繼續講道：「我知道原來的你很有自信，不怕任何人，不覺得比任何人差，清楚每個角色對演員來說，只有匹配與否，絕無高下之分。」
「當然，只針對你這種經過多年打磨，演技達到某種高度的人。」
「為什麼現在你會覺得傅飆厲害，而你就不行了？」
「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你在突破自己的舒適區，在成長、在進步。」
「你現在演的是一個女賊，有了身孕、開始信命、想為孩子積德的女賊。」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角色，難度遠超你以往飾演的角色。」
「而你又想演好。」
「你會惶恐、懷疑，這是很正常的情緒。」
「有沒有解決辦法呢？有。我說過要幫你的。」
「別怪我囉嗦，從最基礎的理論講起。」
「體驗派要求演員成為角色，達到『我就是角色』的狀態。」
「表現派要求演員解構角色的聲音、姿態、動作，找到角色最佳的外在表現形式，『內外分離，理性控制』。」
「方法派繼承了體驗派對真實情感的要求，但更強調演員從自身出發，利用個人經驗和想像力來激發角色。」
「還有傳統表演，比如說戲劇，要求演員長期訓練，掌握一套高度程式化的表演方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之類的，追求形神兼備。」
「還有生命力學、殘酷戲劇、貧窮喜劇等等。」
「每一種表演流派都有崇信者，做到極致，都能夠成為大師。」
「現在我告訴你一種取巧、或者說融會貫通的辦法。」
「那就是以方法派為基礎、以體驗派為手段，通過表現派的技巧呈現。」
「意思是在演出之前，你一定要深入體驗和構建角色，到表演之前就提前做好設計與控制，展現出來即可。」
「現在我們來構建一下『王麗』這個角色，暫時只針對明天的戲份，往後每天晚上我都會和你討論、分析接下來的戲該怎麼演。」
「好了，言歸正傳。」
「明天的『王麗』是個女賊，狡猾的、獨自承受著要當母親的巨大壓力的女賊。」
「擅長色誘、詐騙、玩弄人心，具備一定的武力。」
「王麗和她的男友王薄，正在進行著一單『仙人跳』的買賣，劉總是肥羊。」
「王麗會如何對待劉總？該如何展現出來？」
……
等了會兒，不見言聲，程躍帶著笑意問道：「讀書的時候，老師在課堂提問，不用回答嗎？」
「別急。」陳惠琳說，「我在想以前看過的一本書，裡邊有個人物的心理描寫和王麗很像。」
「好。」
……
早上五點那會兒，兩人才得以入睡，七點多便又起床。
程躍還好，他有連續幾天喝酒，酒後睡得夠飽，陳惠琳則稍顯憔悴。
「挺好。我們需要這種感覺。」
程躍說：「你想想啊，一個女賊，背負著巨大的壓力，本來就應該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保持這種狀態，拍戲前讓你的化妝師稍作修飾就行。」
「嗯。」
……
兩天後，傅飆的戲份殺青，劇組趕赴寧省。
說是給劇組放假一天，讓大家適應高海拔帶來的諸多影響，陳惠琳和劉得華兩人卻是只休息了幾個小時，便和程躍一起，到國道上拍攝王薄和王麗驅車旅行、爭吵、分開的戲份。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影片主要用到了兩台車， 300萬價位的奔馳S600和50萬價位的奔馳C200，是品牌方贊助的，根據合同條款要求，兩台車直接落戶到程躍名下。
現如今，程躍在香江和內地都有奔馳s600了。
當然，奔馳並非這部影片的首席贊助商，移動通信才是，人家給了600萬的贊助費，除了影片中植入的鏡頭，片頭片尾、宣傳海報都得給出醒目的GG宣傳。
還有佳能攝像機、諾基亞手機、聯想電腦、惠普印表機、長城潤滑油等等。
影片開拍之前，《天下無賊》項目已經收到1700餘萬的贊助款以及設備，剛好超過全部預算的三分之一。
以上種種，都是祁小勇與品牌方商談的結果。
程躍不會承認，他是因為當初拍攝《瘋狂的石頭》，寶馬車小家子氣，不肯直接送一輛車才選擇的奔馳。
程躍會義正言辭的說，是因為汽車品牌定位與影片的調性不符。
開寶馬、坐奔馳。
哪有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暴發戶坐寶馬車的？
至於說徐凣駕駛幾秒的奔馳C200？
理由有一大堆，想聽哪些？
……
回到眼前，曠野里，王薄和王麗驅車駛離拉卜楞寺，王麗誠心拜佛的時候，王薄在人群中遊走，收穫到無數的戰利品，小東小西的都用來逗孩子們開心，一大袋子的手機則扔給副駕上王麗炫耀。
「厲害吧？」
「這種地方你也下得了手，不怕遭報應！」
「拜佛還不如拜我，我就是佛！」
「別胡說。」
「哼哼哼，真的當自己是善男信女了？扯淡。你就是一母狼，我就是一公狼。這案是翻不了了。」
「別說啦。」
「你要重新做人啊，下輩子都別想！」
「叫你別說，你聽見沒你！」
「哎你放手，你別動我！你看著前面——」
「叫你不要說了——」
「就是你這種人——」
「停車啊你，停——」
「拜什麼佛都沒……用——」
「叫你不要說了，行不行啊你——」
「欸，別動——」
「我要下車！停車！」
「我跟你說別動——」
「啊——」
「你看前面！前面有車！」
「啊，啊——」
車輛在行駛，兩人在車內推搡爭吵，差點撞上迎面駛來的長城潤滑油運輸車。
奔馳S600緊急避險，幾乎滑落路基，險之又險停到荒僻的國道旁邊。
「你找死啊！我看你這幾天就不對勁！你TM吃錯藥了？」
……
「從現在開始，我跟你沒有關係了……我們散夥吧。」
……
天色已晚，光線黯淡下來，程躍檢查完拍攝的鏡頭，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言罷，他看了一眼猶在車內緩和情緒的陳惠琳，問向來到身邊的劉得華：「怎樣？可有感覺不適？」
「放心，隨隊醫生講我沒有高反。」
「那就好。晚上早點休息，氧氣袋吸上兩口，可能有點好處。」
「Sorry啊小躍，天幕影業的事，我打算和麥總散夥了。」
「隨你。不是一路人，早點分開，大家都省心。」
「我不太會和人談判，李小林談了幾次，有點吃虧，我準備讓林總和B哥出面幫我談。」
B哥便是程躍知道的香江金牌經理人，一度管理過程龍、張雪友、張曼瑜、鍾初紅、王祖先等多位巨星。
當然，他也是劉得華「一生的老師、朋友和家人」。
這些年算是退隱了，出面幫劉得華談談條件是在活動筋骨。
倒是林建鉞——
程躍直接說道：「別麻煩林總了，麥燒膛不是個好人，他的兒子也不簡單。」
「我幫你讓向華戕出面。」
「你知道的，前兩天他喝酒喝輸，欠我一個條件。」
「他的條件，我不敢留。指不定哪天就遭反噬。」
「讓他出面處理這點小事，大家都落個心安。」
劉得華問道：「你提前塞給我錢，又和向總拼酒，是不是就為了今天？」
這種事哪能承認？
程躍詫異望去，臉上都是無辜：「你高反了頭昏？我見你《全職殺手》賠本，借點錢供你周轉而已。還有，那天明明是向總挑釁，我無奈應戰好伐？」
「……」
這天晚上，程躍和陳惠琳重點排練台詞。
心知她是為了在京城生活，程躍當然全力支持。
「Kelly，老實說，你做得很好了，普通話極其標準。但還有幾處瑕疵，大多不是發音問題，而是語氣的輕重。」
「這一句，『你賺回來的？』你不該把重音放在『賺回來』，要放在『你』上。」
「這個時候你是在要求王薄分錢，重點應該強調你的功勞，誰賺的，而不是怎麼賺的。」
「還有『星城那一單，要不是我把警察引開，你走得了嗎？』」
「同理。」
「這句也應該是『我』把警察引開，而不是我把警察『引開』。」
「對了，還有一句：你良心給狗吃了！是『良心』，不是『狼心』。重音也不要放在『吃了』，放在『狗』上。」
兩人又練習了幾次，程躍滿意說道：「太棒了！放心，等到影片上映，你的台詞一定強過華哥！」
陳惠琳白他一眼，閉目繼續練習。
和劉得華比？
這麼多年，普通話他一直在用配音員……
……
除了兩位主演，拉卜楞寺的重要演員還有王寶牆和李兵兵。
主要是王寶牆。
中午放飯的時候，王寶牆拿著一兜唱片，敞開口伸到程躍身邊：「程導，簽字。」
程躍偏頭一看，好傢夥……不對……
普拉達雙肩包你買得起？
「誰的包？」
「包？」王寶牆撓了會兒頭，這才說道，「兵兵姐的，唱片是大家的，呃……唱片是你的……呃……大家買你的……《古風》……」
「放下去吃飯吧，回頭給你。」
「謝謝程總！」
你看，人家懂得什麼時候稱呼「程導」、什麼時候稱呼「程總」。
誰說王寶牆傻？
他只不過眼有點瞎……
回頭給他找個安安分分的婆娘，經紀人也安排個女的。
為了手下的員工，程躍操碎了心！
這個時候王寶牆尚未眼瞎，挺大的，黑白分明，入眼就讓人感覺天真、樸實。
所以，還是那句話，他沒有演技、他不需要演技，他就是飾演的角色——傻根。
這一周，拉卜楞寺周邊晴空萬里，拍攝任務順利完成。
高原的溫差很大，晚上挺冷的。
躺在床上，程躍碰了碰陳惠琳略顯乾澀的嘴唇，輕聲說道：「你曾經說過要做優雅美麗的白鷺，現在卻染了凡塵，演繹在泥濘與救贖之間掙扎的落難白鷺，感覺怎麼樣？」
「感覺？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
陳惠琳喃聲說道：「我要的不多，拍完這部戲，就滿足了。」
程躍的手指頓了一剎，抬臂抱住了她。
陳惠琳說：「我在電視上看過老鷹搶白鷺的孩子，那時候白鷺同樣拼命。就像『王麗』這個角色，是保護孩子的『亡命白鷺』。」
「我能演好，不留遺憾。」
「對了，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程躍沉默了會兒，老實說道，「我沒有想好，都行吧。」
陳惠琳說：「我都想要。到時候女孩肯定和你親近，你要寵她、多陪她，讓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值得託付，一定不要著急，不要在別人身上受到傷害，耐心等著，總會遇到。」
程躍乾笑半聲，終是無言回應。
他沒有讓人察覺，為了拍好《天下無賊》，他壓力很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在自討苦吃，他在尋求突破。
他不得不直面兩大挑戰。
首先是陳惠琳。
清冷的、優雅的陳惠琳。
不做天鵝、要做白鷺的陳惠琳。
……
貴賓樓酒店。
話說，這段時間陳惠琳多次來到京城，參與新房裝修。
她在國外留學，學平面設計，而且在GG公司做過設計師，審美水平不曉得能甩開暖通專業的程劍鋒有多少條街，尤其是現在的軟裝階段，基本都是她在忙碌。
背地裡，鍾甄多次警醒程躍，莫辜負Kelly的用心。鍾甄甚至向程躍告密，Kelly攢錢，是打算買一套四合院。
至於為什麼要買，無需鍾甄解釋，程躍心領神會。
莫名的笑語猶在耳邊。
「放心，我不去四合院……」
佳人情重，何以報為？
……
此番程躍回來，陳惠琳一直都在京城，而程躍白日忙碌、晚間喝酒，兩人直到今天，才算初次見面。
陳惠琳沒說什麼，她理解程躍事多。
程躍沒說什麼，他……沒臉說些什麼。
夜色已深，暖黃的壁燈融在暖黃的壁紙之上。
程躍柔聲問道：「下午你和傅飆老師演對手戲，感覺怎麼樣？」
「他好厲害。」陳惠琳怏怏說道，「我感覺和他差得好遠。」
這天，完成徐凣的拍攝任務後，剩餘的白日時間，只夠完成陳惠琳教傅飆學習英語以及傅飆與小保姆對話兩段戲。
成片兩分二十秒。
開機首日，效率不可謂不高。
對於傅飆來說，且不提他被徐凣硬扯，提前排練過多次，這種貪色、懦弱的暴發戶角色，本就在他的舒適區，當然能駕輕就熟，演繹地恰到好處。
反觀陳惠琳，過往的角色儘是知性美女、都市白領，這次驟然出演女賊，一時心虛，產生自我懷疑在情理之中。
她要求過、程躍答應過，要幫她的。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偷偷編排別人幾句，不為過吧？
緊了緊懷中女娘，程躍笑著說道：「你高看傅飆了，他的演技其實和你在同一水平，而且，等這部戲拍完，你必將遠勝於他。」
「瞎說！」陳惠琳表示不信。
「還真沒有。」
程躍的言語溫和、懇切，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在我看來，你們兩個人都是特型演員，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出類拔萃。」
「拿傅飆來說，這兩年他演過的角色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告訴你，以《沒完沒了》中阮大偉、《大明宮詞》中武攸嗣為典型代表。」
「這兩個角色，包括他之前飾演的所有角色，本質上都是一個類型——小人物。」
「他能夠、或者說他只會塑造這種有點窩囊、有點虛榮、經常倒霉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人是憨厚的、笨拙的、堅韌的、委屈的、無奈的。」
「熟能生巧。」
「他能做到將這種角色的生活習慣、肢體語言、思維邏輯乃至於口音腔調，都拿捏得無比精準。」
「達到『一人千面』。」
「也可以說『一招鮮，吃遍天』。」
「對了，他有一部電影，叫《押解的故事》，飾演的是一個狡黠、懦弱，又有一點點渴望尊嚴的小人物，下個月就會上映，到時候你可以關注一下，看看我的評價是否正確。」
說話間，程躍停聲問道：「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能。」陳惠琳在耍賴皮，「但我想聽你繼續講。」
「好。」
程躍便繼續說道：「現在說我們正在拍攝的《天下無賊》。」
「劉總這個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和傅飆以前演繹的角色幾乎一樣。」
「他肯定能夠演好。」
「如果你還是覺得他很厲害，我們來換個思路想想。」
「假設他的下個角色是商業巨頭、豪門家長，甚至是《無間道》里的警隊督察黃志誠、黑幫大佬韓琛，你想想會是什麼情況。」
「必然是一場災難！」
「還有，《無間道》之前，你主演的影片是《薰衣草》，讓他飾演金成武那個角色，你的戀人天使，你覺得怎樣？」
「會不會讓你連一句台詞都講不出來？」
陳惠琳咯咯生笑，錘他一拳：「你在瞎講甚麼……」
「沒有瞎講。」
程躍平和說道：「現在拿他和你相比。」
「他有他擅長的、能做得極好的。」
「你有你擅長的、能做得極好的。」
「都市白領、知性美女，甚至是正義的警官，你演不好嗎？比不過他嗎？」
沒有停頓，程躍繼續講道：「我知道原來的你很有自信，不怕任何人，不覺得比任何人差，清楚每個角色對演員來說，只有匹配與否，絕無高下之分。」
「當然，只針對你這種經過多年打磨，演技達到某種高度的人。」
「為什麼現在你會覺得傅飆厲害，而你就不行了？」
「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你在突破自己的舒適區，在成長、在進步。」
「你現在演的是一個女賊，有了身孕、開始信命、想為孩子積德的女賊。」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角色，難度遠超你以往飾演的角色。」
「而你又想演好。」
「你會惶恐、懷疑，這是很正常的情緒。」
「有沒有解決辦法呢？有。我說過要幫你的。」
「別怪我囉嗦，從最基礎的理論講起。」
「體驗派要求演員成為角色，達到『我就是角色』的狀態。」
「表現派要求演員解構角色的聲音、姿態、動作，找到角色最佳的外在表現形式，『內外分離，理性控制』。」
「方法派繼承了體驗派對真實情感的要求，但更強調演員從自身出發，利用個人經驗和想像力來激發角色。」
「還有傳統表演，比如說戲劇，要求演員長期訓練，掌握一套高度程式化的表演方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之類的，追求形神兼備。」
「還有生命力學、殘酷戲劇、貧窮喜劇等等。」
「每一種表演流派都有崇信者，做到極致，都能夠成為大師。」
「現在我告訴你一種取巧、或者說融會貫通的辦法。」
「那就是以方法派為基礎、以體驗派為手段，通過表現派的技巧呈現。」
「意思是在演出之前，你一定要深入體驗和構建角色，到表演之前就提前做好設計與控制，展現出來即可。」
「現在我們來構建一下『王麗』這個角色，暫時只針對明天的戲份，往後每天晚上我都會和你討論、分析接下來的戲該怎麼演。」
「好了，言歸正傳。」
「明天的『王麗』是個女賊，狡猾的、獨自承受著要當母親的巨大壓力的女賊。」
「擅長色誘、詐騙、玩弄人心，具備一定的武力。」
「王麗和她的男友王薄，正在進行著一單『仙人跳』的買賣，劉總是肥羊。」
「王麗會如何對待劉總？該如何展現出來？」
……
等了會兒，不見言聲，程躍帶著笑意問道：「讀書的時候，老師在課堂提問，不用回答嗎？」
「別急。」陳惠琳說，「我在想以前看過的一本書，裡邊有個人物的心理描寫和王麗很像。」
「好。」
……
早上五點那會兒，兩人才得以入睡，七點多便又起床。
程躍還好，他有連續幾天喝酒，酒後睡得夠飽，陳惠琳則稍顯憔悴。
「挺好。我們需要這種感覺。」
程躍說：「你想想啊，一個女賊，背負著巨大的壓力，本來就應該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保持這種狀態，拍戲前讓你的化妝師稍作修飾就行。」
「嗯。」
……
兩天後，傅飆的戲份殺青，劇組趕赴寧省。
說是給劇組放假一天，讓大家適應高海拔帶來的諸多影響，陳惠琳和劉得華兩人卻是只休息了幾個小時，便和程躍一起，到國道上拍攝王薄和王麗驅車旅行、爭吵、分開的戲份。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影片主要用到了兩台車， 300萬價位的奔馳S600和50萬價位的奔馳C200，是品牌方贊助的，根據合同條款要求，兩台車直接落戶到程躍名下。
現如今，程躍在香江和內地都有奔馳s600了。
當然，奔馳並非這部影片的首席贊助商，移動通信才是，人家給了600萬的贊助費，除了影片中植入的鏡頭，片頭片尾、宣傳海報都得給出醒目的GG宣傳。
還有佳能攝像機、諾基亞手機、聯想電腦、惠普印表機、長城潤滑油等等。
影片開拍之前，《天下無賊》項目已經收到1700餘萬的贊助款以及設備，剛好超過全部預算的三分之一。
以上種種，都是祁小勇與品牌方商談的結果。
程躍不會承認，他是因為當初拍攝《瘋狂的石頭》，寶馬車小家子氣，不肯直接送一輛車才選擇的奔馳。
程躍會義正言辭的說，是因為汽車品牌定位與影片的調性不符。
開寶馬、坐奔馳。
哪有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暴發戶坐寶馬車的？
至於說徐凣駕駛幾秒的奔馳C200？
理由有一大堆，想聽哪些？
……
回到眼前，曠野里，王薄和王麗驅車駛離拉卜楞寺，王麗誠心拜佛的時候，王薄在人群中遊走，收穫到無數的戰利品，小東小西的都用來逗孩子們開心，一大袋子的手機則扔給副駕上王麗炫耀。
「厲害吧？」
「這種地方你也下得了手，不怕遭報應！」
「拜佛還不如拜我，我就是佛！」
「別胡說。」
「哼哼哼，真的當自己是善男信女了？扯淡。你就是一母狼，我就是一公狼。這案是翻不了了。」
「別說啦。」
「你要重新做人啊，下輩子都別想！」
「叫你別說，你聽見沒你！」
「哎你放手，你別動我！你看著前面——」
「叫你不要說了——」
「就是你這種人——」
「停車啊你，停——」
「拜什麼佛都沒……用——」
「叫你不要說了，行不行啊你——」
「欸，別動——」
「我要下車！停車！」
「我跟你說別動——」
「啊——」
「你看前面！前面有車！」
「啊，啊——」
車輛在行駛，兩人在車內推搡爭吵，差點撞上迎面駛來的長城潤滑油運輸車。
奔馳S600緊急避險，幾乎滑落路基，險之又險停到荒僻的國道旁邊。
「你找死啊！我看你這幾天就不對勁！你TM吃錯藥了？」
……
「從現在開始，我跟你沒有關係了……我們散夥吧。」
……
天色已晚，光線黯淡下來，程躍檢查完拍攝的鏡頭，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言罷，他看了一眼猶在車內緩和情緒的陳惠琳，問向來到身邊的劉得華：「怎樣？可有感覺不適？」
「放心，隨隊醫生講我沒有高反。」
「那就好。晚上早點休息，氧氣袋吸上兩口，可能有點好處。」
「Sorry啊小躍，天幕影業的事，我打算和麥總散夥了。」
「隨你。不是一路人，早點分開，大家都省心。」
「我不太會和人談判，李小林談了幾次，有點吃虧，我準備讓林總和B哥出面幫我談。」
B哥便是程躍知道的香江金牌經理人，一度管理過程龍、張雪友、張曼瑜、鍾初紅、王祖先等多位巨星。
當然，他也是劉得華「一生的老師、朋友和家人」。
這些年算是退隱了，出面幫劉得華談談條件是在活動筋骨。
倒是林建鉞——
程躍直接說道：「別麻煩林總了，麥燒膛不是個好人，他的兒子也不簡單。」
「我幫你讓向華戕出面。」
「你知道的，前兩天他喝酒喝輸，欠我一個條件。」
「他的條件，我不敢留。指不定哪天就遭反噬。」
「讓他出面處理這點小事，大家都落個心安。」
劉得華問道：「你提前塞給我錢，又和向總拼酒，是不是就為了今天？」
這種事哪能承認？
程躍詫異望去，臉上都是無辜：「你高反了頭昏？我見你《全職殺手》賠本，借點錢供你周轉而已。還有，那天明明是向總挑釁，我無奈應戰好伐？」
「……」
這天晚上，程躍和陳惠琳重點排練台詞。
心知她是為了在京城生活，程躍當然全力支持。
「Kelly，老實說，你做得很好了，普通話極其標準。但還有幾處瑕疵，大多不是發音問題，而是語氣的輕重。」
「這一句，『你賺回來的？』你不該把重音放在『賺回來』，要放在『你』上。」
「這個時候你是在要求王薄分錢，重點應該強調你的功勞，誰賺的，而不是怎麼賺的。」
「還有『星城那一單，要不是我把警察引開，你走得了嗎？』」
「同理。」
「這句也應該是『我』把警察引開，而不是我把警察『引開』。」
「對了，還有一句：你良心給狗吃了！是『良心』，不是『狼心』。重音也不要放在『吃了』，放在『狗』上。」
兩人又練習了幾次，程躍滿意說道：「太棒了！放心，等到影片上映，你的台詞一定強過華哥！」
陳惠琳白他一眼，閉目繼續練習。
和劉得華比？
這麼多年，普通話他一直在用配音員……
……
除了兩位主演，拉卜楞寺的重要演員還有王寶牆和李兵兵。
主要是王寶牆。
中午放飯的時候，王寶牆拿著一兜唱片，敞開口伸到程躍身邊：「程導，簽字。」
程躍偏頭一看，好傢夥……不對……
普拉達雙肩包你買得起？
「誰的包？」
「包？」王寶牆撓了會兒頭，這才說道，「兵兵姐的，唱片是大家的，呃……唱片是你的……呃……大家買你的……《古風》……」
「放下去吃飯吧，回頭給你。」
「謝謝程總！」
你看，人家懂得什麼時候稱呼「程導」、什麼時候稱呼「程總」。
誰說王寶牆傻？
他只不過眼有點瞎……
回頭給他找個安安分分的婆娘，經紀人也安排個女的。
為了手下的員工，程躍操碎了心！
這個時候王寶牆尚未眼瞎，挺大的，黑白分明，入眼就讓人感覺天真、樸實。
所以，還是那句話，他沒有演技、他不需要演技，他就是飾演的角色——傻根。
這一周，拉卜楞寺周邊晴空萬里，拍攝任務順利完成。
高原的溫差很大，晚上挺冷的。
躺在床上，程躍碰了碰陳惠琳略顯乾澀的嘴唇，輕聲說道：「你曾經說過要做優雅美麗的白鷺，現在卻染了凡塵，演繹在泥濘與救贖之間掙扎的落難白鷺，感覺怎麼樣？」
「感覺？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
陳惠琳喃聲說道：「我要的不多，拍完這部戲，就滿足了。」
程躍的手指頓了一剎，抬臂抱住了她。
陳惠琳說：「我在電視上看過老鷹搶白鷺的孩子，那時候白鷺同樣拼命。就像『王麗』這個角色，是保護孩子的『亡命白鷺』。」
「我能演好，不留遺憾。」
「對了，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程躍沉默了會兒，老實說道，「我沒有想好，都行吧。」
陳惠琳說：「我都想要。到時候女孩肯定和你親近，你要寵她、多陪她，讓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值得託付，一定不要著急，不要在別人身上受到傷害，耐心等著，總會遇到。」
程躍乾笑半聲，終是無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