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來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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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為什麼會做夢?

  當理性的日晷沉入地平線,潛意識的海岸便開始漲潮。

  所有的遺憾和被忘卻的記憶,都被浪潮推向靈魂的孤島,這是生而為人的一部分,是逃避沉重的現實,是混沌無知的理想,但唯獨不是軟弱。

  陳歲感到一種極致的失重,仿佛從宇宙的邊緣一路下墜,穿越了無數時間的遺骸。

  青篷馬車、泣別的百姓、北境的城池山川、乃至他自身那蒼老的軀殼……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熾烈的光芒中如同冰雪消融,化為億萬顆飛舞的光塵。

  無數紛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此刻無比清醒的意識中。

  千百次的輪迴……

  所有的掙扎、踐行、犧牲與覺醒,都已在這一刻盡數定格。

  劇烈的剝離感席捲而來,周遭的虛無如潮水般退去,新的感知如同初生的觸角,開始緩慢地重新接觸到冰冷而又堅實的世界。

  「咳……咳咳……」

  喉嚨深處湧上帶著鐵鏽味的真實感,他像是在深海掙扎了萬年後終於浮出水面一般,貪婪而痛苦地呼吸著第一口自由的空氣。

  猛烈地呼吸讓他還不能太過適應,一時間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肺腑都在震顫。

  陳歲猛地睜開雙眼。

  視野先是模糊,隨即迅速聚焦。

  冰冷而粗糲的觸感,真切地從掌心傳來,那是沙石與泥土混合的質感。

  努力的爬起身來。

  他環顧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宇,沒有北境蒼茫的風雪,也沒有那精心編織的市井繁華。

  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巨大災難洗禮過的禍土。

  夢境和現實的記憶彼此交錯,讓他凌亂的思緒漸漸清晰,陷入夢境前的記憶也跟著漸漸恢復。

  蜀州市……

  鼠叟……

  靈山大佛……

  一幕幕在眼前閃現,陳歲支撐著仿佛被掏空的身體,踉蹌站起。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帶來陣陣幻痛,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那段漫長如輪迴的夢境記憶暫時壓下,當務之急是弄清現狀。

  他踉蹌著看向身旁。

  目光所及,心臟驟然一緊。

  長歌,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懶散,關鍵時刻卻凌厲如劍的檔案署精英,此刻背靠著冰冷的岩壁,雙目緊閉,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

  身旁的劍匣此刻也黯淡無光,斜斜地落在腳邊的塵土裡,失去了所有靈性。

  他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不僅是長歌。

  周圍,之前一同並肩作戰的其他幾位檔案署幹員,也以各種姿態倒伏在地,或趴伏在法器上,或蜷縮在角落陰影里。

  無一例外,全都陷入了毫無知覺的昏迷之中。

  整個洞窟,除了他自己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水滴落入血池殘漬的單調聲響,再無其他活物的聲息。

  陳歲強忍著大腦因記憶沖刷和現實劇變帶來的陣陣眩暈,腳步沉慢,一步步走向離他最近的一名幹員。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對方的頸動脈。

  指尖傳來的跳動微弱而遲緩,頻率低得驚人,完全不似正常睡眠,更像是……某種生命活動被強制降到了最低點,如同冬眠一般。

  他又嘗試輕輕推動對方的肩膀,低聲呼喚了幾聲,卻沒有任何回應。

  顯然,沉睡者對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只有那微弱的生命體徵證明他們還「活著」。

  陳歲的心沉了下去。

  「誘餌……時間差不多了……」

  鼠叟臨死前瘋狂的話語,此刻如同喪鐘般在他腦海中迴蕩,他們所有人,包括鼠叟自己,都只是聖母香會龐大計劃中的棋子。

  摧毀千棺大陣,擊殺鼠叟,非但沒有阻止陰謀,反而成了啟動最終儀式的最後一個開關!

  不……

  可能不僅僅是這片區域!

  陳歲猛地抬頭,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壁,望向洞窟之外。


  洞窟內是死寂的沉睡。

  洞窟外呢?

  蜀州市呢?

  想到這裡,他便立刻扶住石壁,儘管身體和靈魂都帶著說不出的虛弱,踉踉蹌蹌的走出石窟縫隙。

  然而僅僅是走出石窟後抬起頭,他便瞬間瞳孔跟著縮緊。

  天空如墨,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只有一輪血月高高懸掛在天際。

  月光下,遠近的山巒、樹木、乃至腳下的岩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層凝固的血痂,輪廓變得模糊而扭曲。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滯緩氣息,吸入肺中,帶來一種黏稠的窒息感。

  四周安靜得可怕,原本應該喧囂的江流,此刻傳來的濤聲也顯得沉悶,失去了所有的活力與生氣。

  遠處,那尊巨大的靈山大佛,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昏沉的天幕下,只是佛身之上,似乎也沾染了一片陰影,靜靜地俯瞰著這片土地。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四野。

  陳歲扶著冰冷粗糙的岩壁,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儘管心中已有最壞的猜測,但親眼目睹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所帶來的衝擊依舊遠超想像。

  整個蜀州……

  不,可能更廣大的區域,都陷入了這場詭異的集體沉眠?!

  而他,或許就是這片區域唯一的清醒者!

  檔案署?

  檔案署或許早已全軍覆沒了,若是還有倖存者,怎麼可能放任這種情況發生?

  而走出蜀州市?

  且不提他如今身體和魂魄都虛弱無比,就算能走出蜀州市,整個世界都陷入夢境中,那他又該找誰來解決這件事?

  孤獨感與沉重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

  他前方的空間,瞬間躥升起了一抹烈焰,搖曳的烈焰擴散開來,眨眼間便形成了一片內斂而穩定的漣漪。

  一道邊緣流淌著火光的裂隙門扉,悄無聲息地在他面前勾勒成形。

  未來的陳歲,身影從中邁出,依舊是那副古樸的儺面,依舊是那身不變的衣著,帶著跨越時間的淡漠與沉靜,挾著一身烈焰出現在他面前。

  「看來,之前的蝴蝶效應還沒有影響到這一環。」

  如火焰般的目光透過儺面,緩緩落在他狼狽的身上:「我來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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