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逢王崇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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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皇城,尚衣局。

  李重茂方才走到屋檐下,收起紙傘,正準備進入。

  就聽見裡面一聲大喝。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戶部發給你們的俸祿幹什麼吃的!」

  嘭!

  就聽見一陣桌椅倒地的聲音。

  一個俏目含煞的女子,氣沖沖地摔門而出。

  李重茂識得這是他那備受李顯寵愛的阿姊,安樂公主李裹兒。

  李裹兒穿著一身華麗的鵝黃色齊胸襦裙,唇抹紫色,五官秀麗,酥胸半露,雪白溝壑洶湧起伏。

  無愧為大唐第一美人之名,可就是一開口……

  一股驕橫跋扈的氣息便迎面而來。

  真真是胸大無腦的最佳典範。

  她看見收起紙傘的李重茂,眉毛上挑,眼帶不屑道:「你這木頭四郎,無故來尚衣局作甚?就你那窮酸的溫王府,也配添置新衣不成?」

  李重茂躬身行禮,語氣平和地回道:「見過阿姊,大家將於南郊舉行祭天大典在即,雖然臣弟家裡不甚富裕,也該做些準備才是。不知阿姊何故氣惱?」

  李裹兒輕哼一聲:「阿耶祭天,與你這庶子何干!莫不是前些日子受了風寒,燒壞了腦子?」

  李重茂沉默片刻,眼神平淡地看了眼李裹兒。

  像是在看個死人。

  在他心裡,李裹兒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

  唐隆政變死去的亡魂里,也有她一個。

  就算生得貌美,也不過是只胸大無腦的螞蚱。

  「謝阿姊關心,臣弟只是盡為人臣子本分罷了。」李重茂聲音平穩,恭敬回答道。

  李裹兒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發麻,打了個冷顫。

  身為李顯最寵愛的女兒,她自然是風光無限,就連前太子李重俊也是呼之為奴,根本不看在眼裡。

  可這李重茂,往常見了她都是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怎麼今日這般應答自如了,難不成真是風寒燒得厲害,反而把腦子燒靈光了?

  李裹兒暗自思忖道。

  「做些沒緊要的事又有何用!有這工夫,不若把你那破舊的王府修繕一下,免得墮了皇家顏面。」

  李裹兒斥責道。

  搖了搖頭,試圖揮去腦海里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過是個庶子罷了,又能折騰出什麼風浪呢!

  她如此想道。

  李重茂站直身子,微笑應道:「阿姊教誨的是,臣弟受教了!」

  李裹兒一怔,望著李重茂俊秀面容上噙著的笑意,一身青色圓領袍衫,襯得他六尺的身姿挺拔,她堪堪只到其肩膀位置。

  這庶子,怎地忽然變得這般高大了?

  「該死的尚衣局,做件羽裙都不會,都是些酒囊飯袋,只會空口吃酒!」

  李裹兒一甩衣袖,一抹雪白顫動,撂下一句狠話,便頭也不回往大明宮方向走去。

  身後的隨從打著傘,亦步亦趨的緊緊跟著。

  ……

  李重茂望著她背影消失在角落後,這才轉身進了尚衣局。

  一眼望去,桌椅東倒西歪,左側鳥羽散落在地,好一片狼藉。

  兩三人一個個地扶正桌椅,其餘人撿著羽毛。

  當中一中年人,站在中央,正唉聲嘆氣著,他身穿著淺紅色圓領官服,兩撇鬍鬚抽動不停,一副和善模樣的臉上,是滿臉愁容。

  鼻頭有些發紅,應該是常年飲酒的緣故。

  正是李重茂此行想要認識的人,尚衣奉御王崇曄。

  這人雖然只是個從五品的尚衣奉御,負責著皇家的服飾製作職責。

  可為人性格卻輕財縱酒,很是豪爽,常常宴請北衙禁軍那些士兵,所以在他們之中很有威望。

  因此,自己要想握住北衙禁軍的兵權,此人卻是繞不開。

  「王奉御,叨擾了!」李重茂輕聲開口。

  王崇曄回過神來,這才看見他,連忙起身行禮,其餘幾人也是紛紛躬身。


  「下官見過大王。」

  他這一開口,李重茂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心想這王崇曄果然是個好酒之人。

  李重茂面上不動聲色,上前扶住他的手,道:「奉御不必拘禮,我這是有求而來。」

  王崇曄頓時受寵若驚,前有安樂公主跋扈在前,後有溫王禮下於他。

  兩相對比之下,他對這位不受寵的庶出皇子,頓生好感。

  「大王此話言重了,下官職責便是為皇家分憂,職責之內自當盡心盡力,怎擔得大王一個求字。」

  李重茂搖了搖頭:「奉御此言差矣,你等職責便是負責大家和皇后服飾,至於其餘,自然是多加的勞作,少不了多費一份心。」

  王崇曄差點涕泗橫流,先前安樂公主劈頭蓋臉一頓喝罵,讓他有苦難言。

  眼下李重茂這番理解的話語,卻是深深戳中他了。

  「不知大王所為何事?下官有力之餘,自當盡心。」

  王崇曄再度躬身行禮,這次帶著些真心實意。

  「大家將於南郊祭天,而我王府中又無甚新衣,因此,想請奉御幫忙製作一身,以備不時之需。」

  李重茂話音剛落,王崇曄身後那些小官,便不由發出驚疑之聲。

  就連王崇曄臉上都是一怔,面露難色。

  李重茂見此情形,念頭一轉,便明白了。

  想來是李裹兒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他們擔心再來一遭。

  李重茂故作不知:「怎麼?奉御可是有什麼難處?」

  王崇曄長嘆了口氣,回道:「好叫大王知曉,非是我等不願為大王分憂。實在是,早先公主前來,吩咐我等為她製作祭天大典的新衣。

  卻又令我等不可遵循舊制,需得做出新衣方可!下官苦思幾夜,想出的服飾都被公主不喜,正為此苦惱。勞思之下,暫時怕是無法為大王分憂。」

  李重茂曬然一笑:「王奉御多慮了,我只需和尋常制式相同,不勞多加費心。你等已勞累許久,怎麼能讓你們多加負擔。」

  頓時,尚衣局的官員長舒了一口氣,感到無比輕鬆,看向李重茂的目光都是充滿感激。

  王崇曄也是有些激動:「大王真是宅心仁厚,下官感激不盡。」

  「不知阿姊要奉御做出何種款式?竟讓奉御如此為難?」李重茂詢問道。

  王崇曄又是沒忍住嘆了口氣,他感覺前半生沒嘆過的氣,這幾日都已經嘆盡了。

  「公主想要用鳥羽制裙,要有五彩顏色,但因祭天大典的肅穆,又言說我等,不許在裙裝上色彩鮮艷。

  這著實令我十分為難,大王沒來之前,正是為此愁思來著……」

  又要五彩斑斕,又不許顏色鮮艷。這嬌縱跋扈的安樂公主,真是不顧下面人死活。

  也是唐中宗李顯的溺愛,這才讓李裹兒愈發霸道,甚至拿著空白書卷就讓李顯蓋上御印。

  隨後在上面書寫人名,明碼標價的賣官鬻爵,搞得朝堂是烏煙瘴氣。

  李顯卻故作不知,也真是可笑至極了。

  李顯萬萬想不到,正是由於他的無限溺愛,有一處不滿足她,反而引來李裹兒憤恨,讓他最後死在他最愛的妻子和女兒手裡。

  事事順從,但只要有一次不從,那便生了怨懟。

  升米恩,斗米仇,不過如此。

  思緒飄遠了,李重茂回過神來:「王奉御可曾知曉,有一種鳥羽,顏色雖黑,卻有五彩斑斕般的顏色。」

  他想起舊唐書記載,說是李顯為了滿足安樂公主私慾,搜遍關中嶺南各地鳥兒,只為了給她製作一條百羽裙。

  甚至還專門設了個捕鳥使的官職,也因此,致使許多珍稀鳥類滅絕。

  「世間怎會有這種羽毛,下官聞所未聞。」說著,王崇曄一愣,隨後驚喜地望著李重茂,「下官愚鈍,還請大王不吝賜教!」

  李重茂語氣緩慢,吐出一個詞:「老鴰。」

  老鴰者,古代烏鴉的稱謂。

  「此種鳥羽,雖是黑色,可日光之下,卻有五彩斑斕的光景。王奉御可以以此為主,製成百羽裙,想來這樣就可以滿足我阿姊的要求。」

  比起讓安樂公主由著性子來,最終禍害無數珍稀鳥類。


  李重茂也只好想出這個法子,兩權相害,取其輕。

  王崇曄頓時陷入沉思……

  「此法真的可行嗎?」

  他心裡有幾分懷疑。

  李重茂自然他在顧慮些什麼,實際這個辦法,就是他也有幾分忐忑。

  畢竟李裹兒那件很出名的百鳥裙,可是耗費巨大。

  這才有了,看上去正面側面顏色各異,日光下,陰影中姿態不同的美輪美奐。

  也不知道按照他所想的這個法子縮水後,是否還會有那般光景。

  不過,眼下的李裹兒追求的倒不是華美,只是需要在遵循祭天舊制的同時,別有另外的新意。

  倒也應該能如了她的意願。

  李重茂見王崇曄有些猶豫,便開口寬慰道:

  「王奉御無須顧慮,若是阿姊不滿,便說是我的主意就成。」

  王崇曄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聽到李重茂這番話,有些惶恐。

  「怎可累及大王,下官本就毫無頭緒,大王替我想了這個法子。下官感激還來不及,哪裡能推脫給大王。」

  「既如此,王奉御放寬心去做就是,都到了這番田地,再壞又能壞到哪兒去。

  你說對吧?」

  李重茂這番話,看似是在安慰王崇曄,可何嘗也不是安慰自己。

  他曉得,若是自己什麼也不做,好生苟住,怎麼著也能做個安穩王爺,瀟灑個幾年。

  可自己不能這麼做。

  坐上那個位置由不得他,退下來也由不得他。

  即便他安心擺爛,那位三郎李隆基登上皇位後,又怎麼會放過他這個隱患。

  何況,他心裡可還憋著一股惡氣未消。

  被人搶位置這種事,有一遍就夠了!

  王崇曄頓時長舒一口氣:「大王說得在理!光顧著讓大王聽下官發牢騷了,真是罪過。

  祭天大典的新衣,下官即可差人著手去做,不過……」

  他打量了一下李重茂,見他衣裳有些舊,再度說道:

  「大王身上衣裳倒是有些舊了,下官這裡有著兩套新衣,送予大王,且做換洗如何?」

  李重茂暗嘆,這王崇曄倒是心細。

  「那小王就謝過奉御了。」

  王崇曄連連躬身,道了聲不敢。

  便轉身進庫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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