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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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回家

  當天中午時分,隊伍便已經離開沙布利堡將近十五里了。

  隨著他們越往北走,原本還算寬闊的道路逐漸收窄,兩旁偶爾還可以見到的村莊也被低矮起伏,覆滿枯萎荊棘和稀疏橡木的丘陵所取代。

  早上的霧氣此刻雖然淡了些,但依舊纏繞在樹梢和谷地,讓大軍中即便是視力最好的士兵也覺得視野受阻。

  很快,盧卡斯派回來的一名斥候便帶來了令人感到不安的消息。

  根據他們的探查,就在大軍正前方不遠處的地方,他們發現了有小股勃艮第輕騎活動的痕跡。

  馬蹄印很新,而且方向雜亂,通過他們遺留下的痕跡判斷,很有可能是勃艮第人的游哨。

  「這怎麼可能?難道勃艮第人的鼻子真就這麼靈,都能堵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

  亨利眼神冰冷,低聲對身旁的羅貝爾說道。

  國王的馬車就在他們身邊不遠,車輪咯吱咯吱碾過泥土的聲響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這難道不正常嗎?」車廂里忽然傳來了一道虛弱的聲音。

  兩人聞聲連忙靠近:「陛下?」

  「戰爭已經持續了快半年了,有人暗中支持我們,自然也會有人暗中支持約翰他們————」

  「所以,您的意思是————」羅貝爾皺起眉頭,忽然有些懷念只有在領地中才能查看的人物狀態條了:「我們之中還有奸細沒有揪出來?」

  他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出,好半天后,緩過勁來的路易才又接著說道:「這些暫時都不重要,卡彭騎士,您會保護好我的安全的對嗎?」

  亨利左臂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還是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陛下放心,除非勃艮第人傾巢出動,否則休想衝破我們的隊形。」

  說罷,在請示過羅貝爾後,回頭對著身後的士兵厲聲高呼,「警戒,前方發現敵人蹤跡。收縮隊形,長戟手護住馬車兩側。騎兵,前後隊靠攏,保護陛下安全!」

  命令迅速傳遞下去。

  護衛國王馬車的步兵們原本鬆散的行軍隊形立刻收緊,一面面蒙著牛皮的箏形盾緊密地連接起來,長戟從盾牌縫隙中森然探出,在馬車兩側形成了兩道移動的鋼鐵荊棘。

  騎兵們收攏了隊形,騎槍放平,寒光閃閃的槍尖組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陣列。

  緊張的氣氛如同無形的弦,在車隊中繃緊。

  車輪聲、馬蹄聲、甲片摩擦聲,在寂靜的荒野里被無限放大。

  剛剛升任騎士的雅克曼,此刻還沒有配足士卒,此刻只能混在人群中,握緊戰錘的木柄,警惕地傾聽著霧氣中的任何異響。

  他們就這么小心翼翼地行進著,直到將要穿過一條狹窄的乾涸河谷時,變故突生!

  由於此處兩側土坡陡然升高,枯死的灌木叢和峋的亂石又提供了絕佳的隱蔽,所以先頭開路的騎兵們並沒有發現這裡的不對。

  直到國王的馬車行至半途,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忽然炸響,一支支弩箭攢射而出。

  其中一支更是仿如示威性的,如同毒蛇般從左側山坡的亂石堆後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馬車右側一名持旗王室貴族暴露的脖頸。

  「敵襲!舉盾!」

  弩箭聲音方才響起,羅貝爾就反應了過來,他的怒吼聲幾乎接踵而至。

  「噗!」

  在他的怒吼聲中,那支弩箭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執旗貴族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冷的鎖甲領口。

  他的身體晃了晃,沉重地從馬上栽落,手中的旗幟也頹然傾倒。

  「左側山坡!弩手!」

  隨著箭雨落下,羅貝爾瞬間鎖定了襲擊者的方位,佩劍鏗鏘出鞘,劍鋒直指左側:「他們人數不多,亨利,帶著你的人給我衝上去,全部格殺勿論!」

  亨利隨即怒吼著,帶上幾十個騎兵,猛夾馬腹,催動戰馬如同離弦之箭般沿著陡峭的土坡向上衝去。

  「弓弩手,壓制他們!」

  眼看著更多的箭矢從兩側山坡的隱蔽處攢射下來,叮叮噹噹地打在馬車厚實的橡木車廂和護衛步兵高舉的盾牌上,羅貝爾奮力呼喊,命令著弩手們上前還擊。


  一時間,無數的箭雨便在上空交織。

  帶著人警戒在馬車四周的雅克曼,忽然被一支流矢擦著板甲護肩掠過,釘在馬車車窗下方。

  「保護陛下!」

  情急之下,他也不打算再等命令,怒吼一聲後,招呼著身邊的士兵舉盾,幾乎完全把馬車遮蔽0

  右側山坡的灌木叢一陣劇烈的晃動,伴隨著雜亂的吼叫,二百多名身穿雜色皮甲或鎖子甲、手持刀斧的勃良第輕步兵嚎叫著沖了下來,目標直指因為失去旗幟而出現瞬間混亂的馬車右翼,顯然是打著趁亂俘虜或刺殺國王的主意。

  由於通道狹窄,很多士兵還被堵在外面,護衛在四周的士兵也就不到六百來個。

  眼看著他們的突擊讓右翼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招架,雅克曼雙眼赤紅,脫離陣型就要衝過去。

  「雅克曼,不要衝動!護住車頭!」羅貝爾厲聲喝止,同時劍指右翼,「步兵,分出支援右翼!」

  護衛馬車後方的蒙福特家私兵們反應極快,幾乎是羅貝爾聲音落下的同時,一支一百人的隊伍便踏步上前。

  等到那些勃艮第人撕開右翼防線缺口,就看見眼前忽然多了一道緊密的盾牆。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盾牆之間瞬間裂開數道縫隙,早已蓄勢待發的長戟狠狠刺出。

  猝不及防下,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勃艮第輕步兵瞬間就被數支長戟刺穿。

  鋒利的戟刃穿透皮甲和薄弱的鎖甲,深深扎進血肉。

  慘叫聲悽厲地響起,沖勢戛然而止。

  後面的襲擊者被同伴倒下的屍體和如林般再次合攏的長戟陣所阻,攻勢頓時一滯。

  右翼局勢逐漸穩固的時候,左側山坡上,亨利帶領的那支騎兵小隊卻遭遇了頑抗。

  那些埋伏在此,負責吸引注意的勃良第弩手在見到他們的時候,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是果斷地丟下弩機,抽出隨身攜帶短劍和手斧,嚎叫著撲向衝上來的騎兵。

  戰馬在陡坡和亂石間本就難以發揮衝擊力,勃艮第人甚至還模仿了一年多前,羅貝爾在夏隆內丘山谷逃出生天的伎倆,在山地間撒了許多曬乾的豌豆。

  這下就讓亨利他們進退兩難,一時間陷入人仰馬翻的局面,金鐵交鳴聲、馬匹哀鳴倒下聲和怒吼咒罵聲瞬間混在一起。

  「羅貝爾大人!您看那邊!」

  德埃薩爾匆忙給自己套上了一件胸甲,湊到羅貝爾身邊,指著左側山坡嘶聲喊道。

  羅貝爾見狀,正要再調人手,一聲異常沉悶而巨大的機括聲響就突然從河谷上遊方向傳來。

  「這個聲音,是弩炮,大家小心!」

  一名軍官悽厲的叫喊。

  與此同時,一道粗大的足有三米長的弩箭已然瞬息而至,目標赫然正是國王馬車前方拉車的領頭挽馬。

  沉重的弩箭如同熱刀切牛油般,在把前方的幾名士兵串成一串後,狼狠的貫穿了那匹雄壯挽馬披著皮甲的前胸。

  巨大的動能帶著馬匹整個向後掀倒,滾燙的馬血如同噴泉般濺射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留下大片刺目的猩紅。

  一旁另外三匹挽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和血腥驚嚇,頓時驚嘶著人立而起,瘋狂地掙紮起來沉重的車廂隨之劇烈左右搖晃,仿佛隨時都要傾覆。

  「穩住馬!」

  雅克曼和另外幾名國王的親衛驚駭欲絕,拼命撲上去試圖抓住驚馬的韁繩,場面一片混亂。

  相比於外面眾人的慌亂,馬車內的路易此刻反而很是平淡。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父母。

  他們當時也是如現在一樣,被弩炮殺死在了馬車之中。

  倘若今日自己真的命喪於此,那也算是天父降下了應有的懲罰。

  只不過他的平淡顯然沒有影響到馬車裡的侍從,隨著他偶爾傳出的一兩聲痛苦悶哼,那個年輕的侍從就會不停在自己耳邊驚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

  車外的羅貝爾此時也顧不上馬車裡的國王了,在他的視線中,上游一處突兀的岩石高地里,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在霧氣中快速移動,似乎正在再次裝填。

  恰在此時,亨利他們拼死戰鬥後,終於勉強的殺死了所有弩手。

  驅趕著馬匹剛剛返回馬車旁邊,就聽見羅貝爾那因憤怒和焦急而嘶啞變形的聲音,「亨利,帶上一半騎兵,給我拿下那個高地,不能讓他們再襲擊王駕了!」


  亨利等人領命而出,馬蹄踏碎河谷的薄冰,濺起渾濁水花的同時,雅克曼已經單憑一人遏制住了驚馬的狂躁。

  另外幾名士兵也趁機撲上,死死抓住正在瘋狂尥蹶子的挽馬籠頭,合力控制住了另外兩匹受驚的馬匹,車廂的劇烈搖晃終於停止。

  半晌過後,侍從顫抖著掀開車廂側面的小窗布簾,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伯爵大人,陛下————陛下又咳血了!他昏過去了!」

  羅貝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看了一眼正與勃艮第輕步兵纏鬥的右翼,又看了一眼亨利他們衝擊高地的方向。

  「雅克曼,肅清右翼殘敵!步兵推進,把那些勃艮第人都給我碾碎!」

  隨著他的命令下達,護衛在國王馬車後方的步兵們瞬間爆發出戰吼。

  在保證後方防禦不會缺少的情況下,一道道人影飛快地加入到了右翼防線中。

  長戟組成的鋼鐵叢林開始不再固守,反而是猛然向前推進。

  最前排的步兵用盾牌狠狠撞擊,將殘餘的勃良第輕步兵不斷擠壓分割。

  慘叫聲接連響起,伏擊者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迅速減少。

  河谷上游高地的戰鬥結束得更快,亨利吸取了之前在左側山坡上的教訓,讓所有騎兵都帶上了手弩。

  他們利用騎兵的機動性迅速包抄,以付出三人墜馬受傷的代價,射出一波箭雨後,將高地上那幾名操作重弩的勃艮第精銳弩手和護衛們悉數殺死,沒有再給他們近戰搏殺的機會。

  當最後一具勃艮第襲擊者的屍體倒在凍土上,河谷里只剩下了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傷者的呻吟和馬匹不安的響鼻聲。

  就連原本濃郁的霧氣似乎也被這血腥味給沖淡了些,開闊了眾人的視野,露出頭頂陰沉的天空。

  眼看局勢已穩,羅貝爾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旁。

  一把將車廂門拉開,就看見國王路易正蜷縮在厚厚的羊毛氈里,臉色灰敗得如同死人,嘴角還殘留著一抹刺眼的暗紅。

  隨行的醫官正顫抖著手,試圖用沾濕的布巾替他擦拭他唇邊的血跡。

  「大人,陛下————」

  見到開門的是羅貝爾,醫官幾乎帶著哭腔的繼續著自己的動作。

  眼下他們攜帶的醫療用品終究還是過於匱乏,他這個享譽巴黎的醫師能做的,也就是這麼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羅貝爾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退開,對著湊到跟前的雅克曼低吼:「清理道路,把那匹該死的馱馬拖開,再拿一匹戰馬替代!對了,再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藥品!」

  說完,對著身後的眾人高呼:「所有人,不要耽擱,繼續前進!」

  亨利他們這會兒也已經返回,還沒把馬停穩,就聽到羅貝爾不滿的斥責:「亨利,讓你的人快馬加鞭,過去找到盧卡斯他們。告訴他們,就是因為他們的疏漏,國王遭遇了襲擊!讓他們小心點,如果再讓我們沒有準備就遇到襲擊,提頭來見!」

  車隊重新啟動,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許多。

  部隊的行進總是那麼枯燥乏味,尤其是不時還有勃良第人埋伏的情況下,更是讓所有人都筋疲力盡。

  已經不止有一個傷兵因為這麼高強度的行軍倒下,卻也只能在領取部分物資後,絕望的看著眾人離去。

  當聖克萊爾堡那熟悉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已是四天後的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石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塔樓上飄揚的蒙福特家族雄鷹鳶尾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對於疲憊不堪,接連又遭遇了四次伏擊的眾人而言,這面旗幟的出現,簡直就是讓他們如同回到了人間。

  五天的強行軍,幾乎榨乾了所有人的最後一絲精力。

  國王路易的病情也在顛簸中反覆,好不容易清醒後,又會數次咳血昏迷。

  沉重的馬車終於緩緩駛過護城河上的吊橋,車輪碾過聖克萊爾堡內城平整的石板路的時候,得到消息的老管家和西蒙他們早已帶著醫學院的學者們在城堡主樓前的小廣場上等候。

  「快來人,陛下又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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