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夜襲與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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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夜襲與夜襲

  沙布利堡的夜空被沖天的火光染成濃烈的橘紅色,城牆上密密麻麻泛著焦黑的箭痕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宛如無數昆蟲的足肢,讓有密集恐懼症的人一看就能不寒而慄。

  羅貝爾倚靠在垛口旁,手上還抓著個啃了一半的麵包,有些出神地凝視著遠處的月亮。

  此時,勃艮第軍營中的篝火連成一片,裊裊炊煙升騰而起,暗藏著那幾位帶隊貴族貪婪的目光窺視著這座孤城。

  「大人,奧爾良公爵留下的那幫人又在地牢那邊鬧事了。」亨利·卡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鐵靴踩過被投石機打擊後散落一地的碎石,「埃里男爵大人他們想要直接處決那些俘虜,說是要省下口糧,我們的人這會正在和他們對峙。我擔心再過一會兒,可能會升級衝突————」

  「你做的對,殺掉那些俘虜,事實上並不會讓我們的處境比現在好上多少。」羅貝爾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勃艮第大營中那些隱約可見的來回穿梭的人影。

  事實上,羅貝爾完全能夠想像的到那些俘虜的絕望。

  拋開那些已經被送往巴黎的不說,現在的沙布利堡內,至少還關押了四百多個戰俘。

  這些人中有的曾是勃艮第公爵摩下的精銳,有的是強行徵召來的農兵。

  但更多的,則是從神羅遠道而來的傭兵。

  他們來自哪裡其實並不重要,因為這並不妨礙他們如今卻被剝去了鎧甲,像牲畜般擠在陰冷的地牢里。

  「我們走吧,去看看那邊的情況。」略微思索了片刻,羅貝爾終於開口,將最後一口麵包和著冷水咽下,轉身走下了城牆。

  沒多久,他們便來到了地牢入口處。

  就看見埃里男爵正帶著十幾個士兵,與牢房門口的衛兵正處於緊張的對峙狀態。

  他們都拔出了武器,眼看著就要刀劍相向。

  「住手!」羅貝爾大喝:「你們要幹什麼,還沒有打敗勃艮第人,你們就想要內訌嗎?」

  迫於昨日國王特意為羅貝爾籌備的那場作秀,這些原本還十分火爆的傢伙,此時也是非常識趣的收起了武器。

  略微交談後,幾乎是沒費什麼功夫的,這些人算是暫時被羅貝爾給勸住了。

  命令著門口的衛兵打開大門,一行人就在羅貝爾的帶領下,朝著地牢裡面走去。

  一進地牢,一股濕冷腐臭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火把微弱的光暈中,最前面的牢房裡,幾十名俘虜互相依靠著蜷縮在雜草堆上。

  他們的手腕被麻繩緊緊束縛,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這個狹窄的,甚至不足十五平米的牢房內,卻硬生生關押了將近三干人,其擁擠程度可想而知。

  見到門口來人,一個滿臉胡茬的德意志老兵突然撲到欄杆前,眼中滿是絕望與憤怒:「你們把貴族老爺們都送走了,就剩下了我們這些下等人。要殺就殺!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別讓我們餓著肚子死去!」

  他的怒吼瞬間引發連鎖反應,地牢里頓時響起一片咒罵與哀求之聲。

  埃里男爵剛剛被羅貝爾勸住,此時見到俘虜們竟然還敢鬧事,頓時怒火中燒,立馬帶著士兵想要往裡面闖,打算用刀劍讓這些俘虜閉嘴。

  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又一次的被羅貝爾抬手制止。

  「大人?」埃里男爵都快被氣瘋了,眼下這些俘虜可換不了錢,留著他們只會加劇物資的消耗。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位特盧瓦伯爵此時能如此的心慈手軟。

  「打開牢門。」沒有理會埃里男爵的疑惑,羅貝爾對著牢房的衛兵下令,聲音平靜得可怕。

  幾個拿著鑰匙的士兵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皮埃爾上前奪過鑰匙,他們這才堵在了牢房門口,提防牢門打開後,這些俘虜趁機起事。

  鐵門吱呀開啟的瞬間,裡面的俘虜們反而是安靜下來,目光紛紛聚焦在羅貝爾身上。

  羅貝爾邁步踏入牢房,身後的衛兵已經抄起了戰弩,一旦俘虜有所異動,他們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解決。

  向後伸了伸手,從緊跟著他進入牢房的衛兵手裡接過一個牛皮水袋,拔掉塞子遞給最近的老兵。

  那人愣了片刻,突然伸出被綁住的雙手,搶過水袋仰頭痛飲,喉結瘋狂滾動。


  「你們不是勃艮第人,所以我給你們兩個選擇。」羅貝爾的聲音在地牢里格外清晰,「第一,就是餓死在這裡;第二,那就是接受我的僱傭,明天為我們博一條生路。」

  說著,他指了指老兵脖頸上猙獰的刀疤,「你們都是遠方來的戰士,這場戰爭根本與你們無關,像你們這樣英武的戰士不該像老鼠般死在這裡。現在,告訴我你們的答案!」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個牢房陷入死寂,地牢里的其他牢房也同樣沒有了剛才的喧譁。

  就連那些勃艮第出身的士兵,也都不再怒罵,仿佛都在權衡他給的選擇。

  突然,角落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衛兵們警惕的看過去,就看見一個健碩的年輕士兵掙扎著從人群中站起,伸出自己被綁住的雙手給別人看自己的虎口:「大人,您看我的手,我的劍術師從劍士協會,技藝在庫騰堡那邊都可以說是最好的!」

  緊接著,其餘認為自己身份乾淨的傭兵們也紛紛跪地,賣力的推銷起了自己。

  當黎明撕開夜幕時,將近兩百個原先是俘虜的傭兵,已經重新穿上了皮甲,握著木棒登上城牆。

  勃艮第人的戰鼓在吃過早飯後又一次響起,雖說勃艮第那邊的那位羅貝爾一直口口聲聲的說要繼續圍困,暫停進攻。

  但很明顯,他們事實上並不願意在這段時間乾等著,反而是希望能夠通過犧牲炮灰,起到消耗城內士兵軍備和體力的作用。

  昨天給守軍造成了巨大麻煩的巨型投石機,底部的絞盤又一次轉動。

  還在燃燒的巨石劃破長空,帶著熾熱的火焰,如流星般砸向城牆,在城牆上炸開朵朵黑焰。

  皮埃爾伏在箭垛後,無數的粉塵和碎石讓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抗議,耳畔儘是磚石崩裂的轟鳴。

  緊接著,一群充當炮灰的傭兵便被驅趕著發動了衝鋒。

  「穩住,再放近些!」

  皮埃爾緊盯著護城河對岸的步兵方陣,直到最前排的盾牌幾乎貼上城牆。

  「倒火油!」

  他的嘶吼被爆炸聲吞沒,但守軍早已形成默契,只是看見他的嘴型,就已經開始了動作。

  在半道被箭雨沖刷,本就不願意真刀真槍實戰的傭兵軍官一看到這情況,頓時臉色大變,拔腿就往後逃跑:「火油,撤退,快撤!」

  結果還沒跑兩步,他的警告聲就化作了悽厲的慘叫。

  數十支火箭從城頭掠下,把他和幾個倒霉的士兵射死的同時,火焰順著油跡瘋狂蔓延,將城牆下方作燃燒著煉獄。

  被火油澆了一身的傭兵在火海中翻滾,身上的衣物與血肉黏連,焦臭味隨風飄上城頭。

  雅克曼帶著幾個士兵,還在不斷向下投擲石塊。

  好不容易有些勇敢的傭兵剛剛在城牆上搭起雲梯,就驚愕無比的看見,這個壯實的傢伙竟然能夠單手搶起足有小孩身子大小的擂石。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木梯便已經應聲斷裂。

  五六個還在攀爬的傭兵如斷線木偶般跌落,將下方的同伴砸成重傷。

  「小心弩炮!」

  亨利·卡彭飛快地上前,可是他的警告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足有三米多長的弩箭直接擊中了雅克曼的身體,將他整個人釘在身後的塔樓上。

  等到眾人手忙腳亂的上前查看,卻發現好在只是虛驚一場。

  這發弩箭幾乎是擦著他的右胸過去,洞穿了他身上的罩袍。

  如果這發弩箭偏上幾厘米,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被這一嚇,一向好脾氣的雅克曼也是來了脾氣。

  不用別人幫忙,徒手就把深入塔樓的弩箭拔出,隨手擲在地上。

  掏出戰錘橫掃,將剛爬上雲梯,從城垛上露頭的敵人顱骨砸得凹陷。

  夕陽西沉時,勃艮第人終於收兵。

  他們今天的攻勢看似極為浩大,但實際上在城外拋下的屍體並不算多,看上去也就不過四五百具。

  至於城上的守軍,損失那就更少了。

  加上受傷的,也只不過損失了二百來人,其中大部分還都是被勃艮第人的弩炮和投石機所傷。

  羅貝爾盡顯疲態的癱坐在塔樓里,幾乎一天沒有進食的他,抓著一塊乾麵包就開始狼吞虎咽。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推開門,盧卡斯的聲音里都帶著幾分顫抖:「大人,地窖————地窖的糧食————」

  等到眾人急匆匆地趕去,地窖的霉味混著血腥氣直衝鼻腔。

  盧卡斯手中的火把映出牆角的蛛網,原本堆滿了半個房間的糧食,此時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幾個木桶。

  羅貝爾的佩劍「鏘」地一聲釘入木桶,瞬間驚的幾隻黑油油的老鼠四散奔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的糧食能不翼而飛?」

  說話間,又有一隻老鼠從破洞的麻袋裡鑽出,叼著半粒麥穗就竄進了角落裡的鼠洞。

  臨時擔任軍需官的中年人癱坐在地上,額角的冷汗在火光中泛著油光:「大人,昨天清點的時候這裡還是滿的,然後我就和巴黎來的幾位老爺喝了點酒。今早、今早就————」

  「該死的混蛋!」皮埃爾已經上前,用劍抵住了他的咽喉:「你的意思是,我們還在城牆上搏殺,你們卻躲在這裡喝酒,還把我們的糧食都給弄丟了?」

  「大人!西側城牆有火光!」不等他有所動作,匆忙趕來的傳令兵的嘶吼便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皮埃爾收劍轉身時,軍需官突然暴起,袖中匕首直刺他的後心。

  早已等候多時的雅克曼立馬上前,手中的戰錘搶先一步落下,腦漿混著血柱噴濺在一旁的破損的木桶上,將裡面偽裝成糧食的碎石染成暗紅。

  等到眾人趕到城頭,就發現到處都在混戰。

  勃艮第死士趁著夜色用鉤索攀上城牆,與守軍纏鬥成一團。

  雅克曼的釘頭錘砸碎第三個偷襲者的胸甲,卻被鐵鏈纏住右腿。

  之前在地牢中說自己是庫騰堡最好劍士的那位年輕士兵,飛撲著上前斬斷鐵索,自己卻被趕來的敵人捅穿大腿。

  「找死!」士兵咬著牙將手中還沒捂熱的戰斧揮出,一下就將眼前的敵人砍翻在地。

  與此同時,勃艮第大營的哨塔上,守衛突然瞪大眼睛。

  不知道何時,原本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沙布利堡,竟然有至少五十多個士兵夜縫而出,此時已經摸到了大營跟前。

  根本來不及示警,他和另外兩位同伴,便已經身中數箭的倒在了地上。

  「快,剛剛的動靜應該已經吸引了勃艮第人的注意了,他們的馬廄就在那邊,快跟我來!」

  一個黑影率先朝著不遠處的馬廄狂奔,在與身後的同伴們解決了附近的守衛後,僅剩四十來人的夜襲隊伍牽著戰馬韁繩走出了馬廄。

  匆忙間,在留下了足夠所有人騎乘的馬匹後,他們給這些馬匹尾巴上都綁好了浸油的草料。

  一一點燃後,戰馬受驚狂奔,帶著火團沖向已經圍殺過來的勃艮第人。

  騎上戰馬,四十多人在營區內馳騁。

  之前地牢里的那個老兵帶著二十個同伴趁亂摸到了敵軍輜重所在附近,腰間的火油瓶與火把扔進穀倉後沒有多久,沖天的火光就映亮了羅貝爾·德·巴爾鐵青的臉。

  「殺了他們,我要看到他們所有人的腦袋!」

  他的咆哮淹沒在混亂中,顯得有些無力。

  原本按照他的設想,今夜的刺殺必定會造成守軍混亂,自己趁機夜襲肯定可以大獲全勝。

  卻沒想到,不但現在攻城受阻,自己這邊反而是被守軍給夜襲了。

  廝殺過後,此次參與夜襲的士兵,大半都死在了營地了,但仍有十六個好運的傢伙,僥倖逃出了大營。

  避開撤退的勃艮第夜襲部隊,在城上弩手們玩命的掩護下,安全的撤回城中。

  至於那些搶來的戰馬,雖然有些可惜,也只能挨個射殺,一匹也沒有留給勃艮第人。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原本應該斷糧的沙布利堡城牆上再次飄起炊煙。

  盧卡斯拄著長矛,看著民夫們從王室勛貴居住的塔樓下方的地窖里,搬出了真正的存糧。

  連帶著還有幾個早已暴露通敵的勛貴,也被刀劍架著押到了絞刑架附近。

  「我還是沒有想明白,您是如何知道我們中有奸細的?」

  站在窗前,羅貝爾側頭看向身邊的少年國王。

  「我是病了,但我的頭腦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一邊咳嗽著,路易端起熬煮好的藥水艱難的喝下:「如果我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早在我小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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