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一章 濟水秋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會九年秋,濟南府的晨霧裹著炊煙升起時,西門「歷山門」緩緩洞開,厚重木門摩擦青石的吱呀聲驚起一群灰雀。守門戍卒打著哈欠,用銅戟挑開橫攔在門前的拒馬,任由早市的商販推著獨輪車湧入。城牆上,幾名披甲旗丁倚著女牆打盹,唯有瞭樓上的銅鐘每隔半個時辰仍會準時敲響,迴蕩在尚未消散的晨霧裡。

  城門口早已排起長隊——挑擔的農夫、推車的商販、背著包袱的行人,個個腦後垂著細長的辮子,額前剃得鋥亮,在晨風中泛著青白的光。

  「下一個!」金兵揮了揮手,一名老漢顫巍巍地遞上路引。

  那金兵掃了一眼,突然冷笑:「你這辮子,怎麼才三寸?朝廷明令,辮長不得短於五寸!」

  老漢臉色煞白,連忙跪下:「軍爺明鑑,小老兒前日才剃的頭,辮子還沒長齊……」

  「放屁!」金兵一腳踹翻他的菜筐,青蘿蔔滾了一地,「我看你是偷偷剪了,想學投奔梁山那些逆賊!來人,拖去剃髮棚重新驗過!」

  兩名漢軍旗簽軍漢子上前,架起老漢就往城角的草棚拖去。圍觀的百姓低著頭,沒人敢出聲,只有幾個孩童睜大眼睛,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讓開!讓開!」一輛滿載青磚的牛車從城郊駛來,趕車漢子揮鞭催促,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水窪。昨夜一場急雨,讓剛抹平的官道又積了泥漿,車轍深深陷進泥里。他嘀咕著:「這鬼天氣,明年的秋稅可別再漲了……」

  「咱這兒?稅越收越重,雞都養不下了!」旁邊的鐵匠李二嘆氣,「我家小子想進旗學,可旗人說,奴戶不配!」

  眾人默然。自金人推旗學,漢民子弟被排斥,心生不平。去年,張氏長女被征入浣衣院,送往會寧養育,至今音訊全無,家中老母日夜垂淚。

  茶肆外,鑲白旗巡卒策馬而過,馬蹄揚塵,漢民急低頭避讓。巡卒中,一偽齊逃卒王四,昔日劉豫部曲,今為金奴,眼神陰沉。他聽聞岳飛在荊鄂練兵,心頭暗動,卻不敢言。

  「南邊若真打來,咱或許還有活路……」王四低語,隨即被同伴捅肘制止。漢民的怨氣如秋葉,隨風飄散,卻聚於無形。

  李老四抱著肥雞走向旗營時,女兒突然追出來。

  「爹!」她往雞嗉囊里塞了把穀子,「路上餵點,別瘦了。」

  雞在懷裡撲騰。李老四摸到嗉囊里有硬物,瞥見女兒眼中的火光,心頭一跳。過檢時他渾身發抖,好在女真兵只掂了掂重量就放行。

  「漢奴的雞倒是肥。」伙夫接過雞,刀光一閃。雞頭落地,很快被雞血淹沒。

  城外二十里,鑲白旗的哈魯剌猛安莊園裡,十戶漢奴天沒亮就下了地。

  「快些!日頭上來前得澆完這二十畝!」女真莊頭騎馬在地頭巡視,鞭子甩得噼啪響。

  王二弓著腰,把木桶沉進溝渠,冰涼的秋水激得他手指發僵。他偷眼瞥向隔壁壟上的李三——那傢伙的背更駝了,去年挨的那頓鞭傷至今沒全好。

  「看什麼看!」莊頭一鞭子抽在李三背上,「再磨蹭,今晚的豆餅也別想領!」

  李三悶哼一聲,手裡的瓢舀得更快了。

  晌午歇息時,十戶人聚在田埂上分食一桶雜糧粥。王二掰了半塊豆餅塞給李三:「吃吧,你閨女昨晚又發熱了。」

  李三沒接,只是啞著嗓子問:「聽說南邊……」

  「噓!」王二猛地踩他的腳,眼睛瞟向不遠處的漢軍旗簽軍監工——剛入旗的他正捧著《大金譯語》磕磕絆絆地念,時不時討好地對女真莊頭笑。

  黃河故道的蘆葦盪里,幾個裹著破麻布的流民蹲在土坑前,用木棍扒拉著發霉的粟米。一個滿臉凍瘡的老婦懷裡抱著個瘦得脫相的孩子,喃喃道:「菩薩啊,再給口吃的吧……」

  不遠處,一隊金兵騎馬而過。為首的謀克詳穩用馬鞭挑起個流民的下巴,咧嘴笑道:「喲,這小崽子還能喘氣?帶回去挖河堤吧,給兩塊豆餅。」流民們瑟縮著抱成一團,卻無人敢躲。

  謀克詳穩嗤笑一聲,揚塵而去。

  城北市集,女真貴族正在挑肥羊。肉案上的油光映著他們腰間的金符,晃得人眼花。

  「今日羊肉,每斤三十文!」胡商吆喝著。

  隔著兩條街,漢人市集的糧鋪前,老婦數著銅錢:「糙米又漲了?」

  「八十文一斗。」夥計壓低聲音,「北邊來的糧車,都被截去旗營了。」


  一個老婦人坐在家門口,一邊織著氈子一邊喃喃自語:「這年頭,什麼世道啊……」

  身邊的小孫子問:「奶奶,什麼叫世道啊?」

  老婦人嘆氣:「就是……就是很亂很亂,咱們老百姓沒好日子過的意思。」

  小孫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隔壁私塾里傳來整齊的誦書聲:「太祖奮起按出虎,十旗鐵騎破遼都...」

  老先生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天地有正氣」。

  「先生,」幼童突然問,「正氣是什麼?」

  院牆外馬蹄聲驟近。老先生迅速抹平字跡,改畫雞兔同籠:「正氣...就是算清楚幾隻雞,幾隻兔。」

  鑲白旗的騎兵掠過巷口,鐵甲映著落日,紅得像血。私塾的窗紙上,幼童的影子悄悄捏緊了小拳頭。

  「……明國的騎兵師上月到了密州。」私塾先生老周壓低聲音,對幾個蒙童家長道,「聽說那邊漢人都不剃髮,孩童還能上學堂。」

  「噓!」賣炊餅的張四緊張地瞟向窗外,「你找死嗎?上個月劉鐵匠就因偷聽南邊消息,全家被發配會寧府!」

  老趙從炕洞裡摸出半本殘破的《三字經》,封皮卻寫著《金太祖傳》。

  「教不嚴,師之惰……」他摸著孩童的頭,突然改了詞,「這話你們記心裡,千萬……別在外頭念。」

  窗外秋風嗚咽,捲起一片枯葉,啪地貼在「大金萬年」的告示上。

  酉時的浣衣局飄著皂角味。三千多名徵召來的漢女沉默地搓洗衣物,手腕上烙著鑲白旗的徽記,她們都是從各路搜羅來的「健壯女奴」,白日浣衣,夜裡……

  鑲白旗的巴圖魯會定期「留種」。這裡出生的孩子會立即與母親分離,並由旗莊嬤嬤撫養。這些被視為未來戰士的孩子隨後被迅速派往最北、最冷、最艱苦的地區,例如蒲與路、胡里改路和速頻路從小就接受嚴格的北山女真訓練和「旗學」洗腦,並在16歲時增補各旗丁口。

  「乙室猛安部的勇士們一會就到。」女真管事翻著名冊,對漢軍旗看守吩咐,「按旗主令,每人至少留種三次。」

  角落裡,一個少女突然嘔吐起來。

  管事皺眉:「這個月第幾個了?」

  「第二百零七個。」看守賠笑,「但您放心,按燕京太醫教的方子,落胎後養十日就能再用了。」

  浣衣院的紅燈籠亮了一夜。新到的「娘子」們哭聲漸弱,只剩幾個還在抽噎。

  「這個臀大,好生養。」孔府管家孔守銀捏著個少女的下巴,「算你十兩銀子。」

  女真軍官拋下串銅錢:「生夠三個,還妳自由。」

  少女突然咬向軍官的手,被一巴掌扇倒。孔守銀笑著撿錢:「烈的好,生的娃有勁!」

  院牆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把哭聲編進更調里:「平安無事——哎——」尾音拖得長長的,像道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而泰山另一側的晨鐘敲響,曲阜城門的守卒推開沉重的木柵,鐵鏈絞動聲刺破秋霧。城頭懸著兩面大旗——一面是金國的白底黑狼旗,另一面則是孔府的杏黃旗,上書「大金衍聖公府」。

  孔端操站在府邸高台上,望著城內漸起的炊煙。自天會五年剃髮降金,受封「衍聖公」以來,兗州已成了金國治下最「安定」的漢地。可這份安定,是用血洗出來的。

  「查發!」

  鑲白旗的女真兵持刀立於城門口,挨個揪過入城百姓的辮子。一名老漢縮著脖子,腦後金錢鼠尾辮稀疏泛白,顯然是新剃不久。女真兵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老東西,髮根又長了,回去再刮!若讓孔府的莊丁查到,小心腦袋!」

  老漢唯唯諾諾,袖中拳頭卻攥得死緊。他懷裡揣著一卷《論語》,書頁里夾著幾縷斷髮——那是他偷偷藏起的兒子遺發。去年,他兒子因拒剃髮,被孔府莊丁當街梟首,頭顱掛在城樓三日。

  大成殿前香菸繚繞,孔端操身著金國賜的錦緞官袍,頭戴女真式皮帽,率孔府子弟向「至聖先師」牌位行禮。

  「跪——!」

  一眾儒生低頭叩首,可他們的辮子垂在腦後,與殿內孔子像一模一樣。

  禮畢,孔端操環視眾人,緩緩道:「聖人之道,因時而變。今大金天命所歸,吾輩當順天應人,以文教輔佐新朝。」

  台下無人應聲。角落裡,一名年輕書生死死盯著地面,袖中指甲掐進掌心。他昨夜才在破廟牆上題了句——「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城外三十里,孔府的莊丁騎馬巡視田壟,鞭子抽在彎腰收割的佃農背上。

  「手腳麻利點!秋稅再加三成,衍聖公府要備貢品給上京!」

  一名農婦跪在田埂上,懷裡抱著餓暈的孩子,哭求道:「老爺,今年蝗災,麥子只剩三成收成,再交稅,我們怎麼活?」

  莊丁冷笑:「活?你們這些漢奴,能活著已是天恩!」說罷,揚鞭抽向她的臉。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是金國的徵稅官到了。莊丁立刻換了一副笑臉,小跑迎上去:「大人!今年的糧,一粒不少!」

  徵稅官瞥了眼田裡骨瘦如柴的農夫,漠然道:「不夠。大金與西遼餘孽開戰,各州縣再加征三成壯丁。」

  莊丁點頭哈腰:「是!是!我這就去抓人!」

  城南的「聖澤院」本是宋時州學,如今門口掛著「衍聖公府女眷別院」的匾,實則卻是金國安置擄掠婦女的浣衣院。

  院內,幾十名女子麻木地搓洗衣物,手腕上烙著「孔府奴」三字。她們多是戰亂中被俘的漢女,有些曾是士族妻女,如今卻成了女真將領的「賞賜」。

  一名少女縮在牆角,死死攥著半塊玉佩——那是她定親的信物。昨夜,孔府管家告訴她,明日她將被送給臨潢府的一名猛安詳穩做側福晉。

  「哭什麼?」一名年長婦人低聲道,「留著命,總有逃出去的一天。」

  少女抬頭,淚眼中映著院外高牆上的夕陽,像血。

  夜風嗚咽,亂葬崗上野狗啃食著無人認領的屍骨。

  一名黑衣人影跪在某座無碑墳前,低聲念道:「爹,兒子回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割破手指,將血滴在墳頭:「孔府欠的血債,兒子一定討回來。」

  遠處,兗州城牆上的火把如鬼火搖曳,而更遠的山路上,隱約傳來馬蹄聲——是梁山泊的探馬。

  山東西路的秋夜,靜得可怕。

  不遠處的水泊梁山,晨霧未散,蘆葦盪中已潛出幾艘快船。

  「浪里蛟」陳三蹲在船頭,嘴裡叼著半截蘆葦杆,眼睛死死盯著湖面。他是活閻羅阮恩的徒弟,水性極佳,能在水下閉氣半刻鐘。

  「三哥,金狗的巡湖船來了!」身後的小嘍囉低聲道。

  遠處,一艘插著鑲白旗的金軍戰船緩緩駛來,船頭站著幾個披甲的女真兵,正用長杆往水裡亂捅——他們在找梁山的水下暗樁。

  陳三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三把飛魚叉:「老規矩,先射帆,再鑿船。」

  他猛地吹響蘆哨,剎那間,十幾支火箭從蘆葦叢中激射而出,正中船帆。火勢驟起,女真兵亂作一團。有人跳水逃生,卻被水下埋伏的梁山漢子拽住腳踝,拖入淤泥深處。

  「第七艘了。」陳三抹了把臉上的水,「金狗的水軍,不過如此。」

  忠義堂前,三百餘名好漢列隊而立。

  「鐵敵萬」張榮高坐虎皮椅,背後「替天行道」的大旗獵獵作響。他是京東綠林會的悍將,宋江和李太先後死亡,他帶著殘部重聚梁山,成了第三代寨主。

  「神算子」吳能捧著名冊唱名——他是吳加亮的遠房侄子,如今是梁山的軍師。

  「神機營王昭部?」

  無人應答。

  吳能皺眉:「孟威兄弟去東平府借糧,按說昨日就該回來了。」

  張榮沉聲道:「派『飛毛腿』楊迅去探。金狗最近在濟州增兵,路上怕是不太平。」

  「翻江龍」鄭握赤著膀子,帶人將新造的快船推下水。這船底包了鐵皮,能扛火箭,船頭還裝了撞角——是從明州水師學來的手藝。

  「再趕五艘!」鄭握對工匠喊道,「入冬前,咱們得端了濟州的軍械庫!」

  岸邊,幾個少年嘍囉正用炭筆在船身上畫符——那是老輩人傳下來的「避箭咒」。鄭握笑罵:「畫個鳥!真避箭得靠這個!」他拍了拍腰間新繳獲的明制火銃。

  「鐵面判官」鄭立和「母大蟲」鄭二娘兄妹正在清點存糧。

  「高粱只剩兩百石,醃魚三十壇。」鄭二娘撥著算盤,「撐不過兩個月。」


  鄭立嘆氣:「金狗斷了糧道,山下百姓都開始啃樹皮了……」

  正說著,外面一陣喧譁。原來是「黑煞神」王魁押著個肥頭大耳的商賈進來,那商賈哭嚎:「好漢饒命!小的是被金狗逼著運糧的!」

  鄭二娘冷笑,突然從商賈袖中摸出只信鴿,一刀剁下鴿頭,抽出字條:「『梁山存糧位於北山』——好個吃裡扒外的狗賊!」

  張榮聞訊趕來,只說了兩個字:「點了。」——當晚,濟州城外的金軍大營收到個禮盒,裡面是那商賈的人頭,嘴裡還塞著半張沒寫完的密信。

  「霹靂蟲」賈虎掄著狼牙棒,將十個草人砸得稀爛。

  「不過癮!」他抹了把汗吼道,「來個活人陪爺爺練!」

  沒人敢應聲。此時忽聽馬蹄急響,原來是「六神箭」孟威帶著東平府借來的糧車回來了,馬背上還橫捆著個鑲白旗的謀克詳穩。

  「寨主!」孟威翻身下馬,「這廝帶兵劫糧,被我一箭射穿了膀子!」

  那謀克詳穩突然暴起,袖中匕首直刺孟威後心。賈虎眼疾手快,一棒砸下,將那謀克的腦袋轟得粉碎。

  「好兄弟!」孟威拍拍賈虎的肩,「晚上請你喝明州來的二鍋頭!」

  油燈下,張榮鋪開羊皮地圖。

  「濟州、東平、兗州的金狗正在合圍。」他指著三處紅點,「咱們得先發制人。」

  陳三提議:「燒糧!」

  賈虎搖頭:「不如劫軍械。明國來的兄弟說,新式火銃比咱們的土銃強十倍。」

  正爭論間,探馬「草上飛」韓五衝進來:「報!金國衍聖公孔端操三日後要去曲阜祭祖,儀仗必經黑松林!」

  張榮猛地拍案:「天賜良機!就在黑松林,為去年死難的濟州百姓報仇!」

  賈虎獨自來到墳前,給新立的木碑倒了碗酒。

  碑上刻著「濟州義民賈氏滿門二十三口之墓」——那是他上月從金軍刀下搶回的屍首。

  「爹,娘。」他拔出佩刀插在墳前,「兒子在此立誓,必用孔端操的人頭祭你們!」

  夜風卷著枯葉掠過山崗,彷佛無數冤魂在嗚咽。遠處梁山水寨的燈火明滅如星,像一把永不熄滅的野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