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再圖蜀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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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大興府北苑議事堂內,燭火搖曳,完顏吳乞買踱步良久,終在地圖前停下,目光凝視江淮一帶的密布線條——那是間諜新繪來的《明國鐵道工程草圖》。

  圖上,從金陵發端,一條筆直鐵線貫通真州、滁州、濠州,直指宿州,再北接徐州、商丘。若此路貫通,等同打通南軍進入黃淮平原的軍用走廊。

  「這不是普通的驛道,這是用鐵與火構成的攻城長鞭。」完顏宗輔冷聲道。

  完顏宗翰沉聲應道:「前年六月,他們只靠運河水路在半個月內將兩萬兵與五百門大炮送到宿州前線。俺們若非靠泥濘地形拖住,今夏淮河怕是守不住了。」

  完顏銀術可低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圖紙:「這些軌道,看著像兩條細蛇,但其實比長城還可怕——它們能讓明國之軍晝夜不息地流入中原,如血貫脈絡,焚骨斷筋。」

  「不能等了。」完顏吳乞買斬釘截鐵,「鐵路之事,非只比修快,更要比破壞與封堵。你們說,該如何防他?」

  一時間眾人沉默,半晌後,時立愛出列,躬身啟奏:

  「陛下,奴才有三策,一為『歧軌』,一為『預判』,一為『破軌』,皆為治其勢也。」

  完顏吳乞買眼神微動:「講來聽聽。」

  「明國目前鐵路標準,據密探測得,軌距約五尺三寸(約一點六公尺),輪軸亦為此距所制。奴才以為,大金若欲修自用之鐵軌,應另立一制,或寬至六尺,或縮至四尺,與之錯齒,令其車不得通我道。」

  「如此,明軍之車若入我地,便如猛虎入泥潭,不得寸進;反之,我之火車可仍行自道,如飛鷹逐雁,進退自如。」

  完顏宗翰點頭:「不錯。俺們不必修多,只需關鍵幾段換軌,便可成為天塹。」

  時立愛又道:「且鐵軌修建非一朝一夕,若今便著手,半年可成百里,布於北方要地,足為奇兵。」

  「其二,便是由其鐵道,逆推其兵路。」

  他指向明國鐵軌圖:「此道自金陵北上,勢必沿淮北高地避開水澤,軍需糧械皆附鐵路而行,其兵出必不離其道五十里。故可布斥候於沿線丘陵、林間、灘涂,設前哨與陷陣,一旦其軍動,十日前可知。」

  完顏宗幹大笑:「好,好得很。俺們打了這麼多年,頭回有人拿敵人鐵道來當『行軍路簿』。」

  「三策為破軌,須得新兵器與新法。」

  他取出一卷繪圖,展開一道形制簡易、兩尺余長的鋼鐵槓桿,「此為『破鐵釁』,由金工院依明國鐵軌寬度打造,末端呈楔形,力士兩人夾起,插入枕木間撬之,可令鐵釘脫落、軌道扭曲。」

  「夜間斥候騎輕馬深入敵後,潛至鐵道沿線,突襲拆軌。若巧遇車至,可致列車脫軌翻覆、貨車傾翻,車馬具碎、炮械盡毀!」

  完顏昌摩拳擦掌:「俺部可訓夜行小隊百人,輕騎不著甲,負撬棍、油包、短刀,專破鐵道、焚枕木,正好一用。」

  完顏銀術可點頭:「若再配以泥淤地形與季雨天候,一段鐵路廢之兩月不復。等於斷了他們的兵血,軍氣自潰。」

  完顏吳乞買聞言,大喜過望,拍案而起:「好,好!此三策,不戰而削其兵勢,不鬥而毀其戰道。下旨,即日起,由宗望督歧軌設計,宗幹部布斥候預警,銀術可訓破軌夜兵,三月內,各部交首輪戰績!」

  「另命金工院限百日試製撬軌專兵器,不得推辭。必要時,可調鑄甲鐵料為此用。」

  眾人齊聲領命,神色凝重。

  此刻窗外風聲驟起,捲起滿地落葉。似乎北方原野上,已能聽見那未來戰場上撬斷鐵道時「鏘」然脆響與破車轟然的回音。

  而這一切,尚未臨戰,已在軌間鋪開殺局。

  現在案上攤開的《明國海外圖志》是剛從高麗東海海口奪回的漁船上搜出的密件,也是金國首次清楚得見那南朝明國真正的版圖邊界。

  完顏吳乞買雙手抱胸,眉頭緊鎖,眼神盯著地圖上那三個字:北海道、東海道、南海道。

  「……這不是什麼海島零星據點。」完顏宗輔低聲說,「這是——三個完整的、互通有無的軍政區域。每一個都足以比肩五代時的燕、蜀、吳國之地。」

  完顏宗翰默然,手指敲著桌沿,節奏沉重:「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拿下江南,明國也不會亡。哪怕金陵焚毀、杭州陷落,他們仍可退守海上,靠那南海諸島重整旗鼓。」


  「不僅如此。」韓資正翻開統計冊一頁:「我們原以為明國的重心是長江以南,其實現在看來,他們的人口與物資來源已經分層備份。不單是在陸上有後方,在海上也布有三層退路。」

  他指著圖中三道如環的海線圈:

  北海道——「這裡看似荒寒,但漁產與林木豐富,還能養牛種馬。更重要的是,他們已派開拓隊進入北冥大荒,在庫頁島、千島一帶設廠採礦,若真在此安營立足,將成其遠東兵源與冷兵器冶煉之地。」

  東海道——「這一環沿大陸東岸,控濟州、沖繩、台灣,皆已築港設防。其中以台灣最為關鍵,可南控呂宋、北制閩廣,如雄鷹俯瞰中原海岸線。」

  南海道——「南海群島遍布礦產、熱帶作物與香料,且具備深水良港,不怕季風台潮。若經營得當,不但能自給自足,還可借海貿連通天竺、蘇門答臘、波斯灣等地。」

  完顏銀術可低頭不語,緩緩道出一句令眾人臉色沉重的話:「這三環若穩,則明國便是……三重天命。」

  眾人靜默無語。久而久之,終於還是完顏吳乞買一掌擊案,低喝一聲:「俺們錯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語氣如鐵:「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用祖宗打遼滅宋的戰法對付明國,以為他們是東吳鼠輩、是南朝、是守江自保的富庶之地。但實情是——這是個能打能守、能退能進的海上霸主!」

  完顏宗翰緩緩點頭:「他們不是東吳……更像是那個臥龍出山,奪荊州、取益州、還想過江攘北的——季漢。」

  韓資正補上一句:「不,是後方有三個荊州的季漢。」

  完顏吳乞買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此次停戰還有不到三年,等他們鐵路修到開封、船塢造到呂宋、火器量產再翻一倍——你們覺得,那時候還能擋得住他們的北伐嗎?」

  眾人無言。

  「蜀地若可奪,是大金最後一次可以靠陸權封鎖明國的機會。若不可奪,那麼……中土三分將成為常態,金、明、蜀三方角力,便再無一統之機。」

  「蜀宋跟我們畢竟有《當陽和議》,這次只能讓劉豫幫大金去試其虛實,若能破關,我們全線壓上必可滅之,若不可滅,繼續當作無事發生,說服蜀宋維持聯金抗明之國策。」

  開封,舊宮別院,本為北宋皇城一隅,如今是偽齊皇帝劉豫的居所。亭榭雖存,卻無帝王氣象。牆角枯藤交纏,殘瓦破窗,四處透出荒敗與寒涼。堂內設席,金國特使完顏蒲家奴披貂而入,身後隨侍數人,腰刀未解,步伐沉穩。

  劉豫正在案後伏讀《尚書》,見使者至,忙起身行禮,面上堆笑,恭敬如昔。

  「蒲大人遠道辛勞,劉某不勝榮幸。」

  「陛下客氣了。」完顏蒲家奴面無表情,「今日奉燕京詔令,特來與陛下商議西南之事。」

  劉豫聞言,神色微變,可樂小說,總有一個故事,在等你翻開。卻仍恭敬地親自為完顏蒲家奴讓座、奉茶。隨後兩人相對而坐,四周隨從盡皆退下,只余兩人低語。

  「當今南朝明國雖休兵未動,然其修路、整兵、煉器諸事不輟,五年之約恐難久守。」完顏蒲家奴低聲道,語氣中透著警惕與不滿,「此局若不先動,則後動者敗。」

  劉豫垂首道:「明國本非尋常敵人。兩年前徐黃之戰,我軍與大金皆陷泥濘,損失頗重……今若再戰,須謀定而後動。」

  「正是此意。」完顏蒲家奴淡淡道,「明國未動之前,若能先剪一翼,則局勢可控。眼下蜀宋孤懸西南,四面受制,其與明國雖有往來,然山川隔絕,未有實援。今欲請齊國出兵襄陽,向巴漢之地試探一擊。」

  劉豫抬起頭,眉頭微皺:「大人之意,是令我大齊對蜀宋先發試探?」

  「正是。」完顏蒲家奴輕撫腰間玉佩,「陛下名義為中原皇帝,出兵滅宋,乃是恢復舊疆,順理成章。倘若蜀宋仍弱不禁風,我金國自當順勢而下,三面攻伐。若其忽有異變、藏鋒未露,亦可早作評估,不致誤判。」

  劉豫沉默許久,方低聲道:「劉某雖為陛下,然朝中將吏多畏戰而安逸,若無金國明令支持,恐難動其心。」

  「可賜金符一枚。」完顏蒲家奴言簡意賅,「開封兵力雖不強,但齊地尚有十萬可用之兵。北兵久未征戰,正可南行磨礪。」

  劉豫聞言,抬眼問道:「倘若蜀宋非昔日弱國,反而暗藏殺機,則大金可願助我?」

  「金國不會坐視蜀宋成勢。」完顏蒲家奴冷然一笑,「若其仍是那求和伏首之輩,一擊自潰;若其敢戰,則正好引其傾力於西,可讓明國西顧不能北援。」


  劉豫低聲計算:「若能攻下巴東、宕渠,占據白帝城以臨川漢,再築棧道連貫巴南,便可制其咽喉……」

  蒲家奴點頭:「正是此意。蜀中雖險,然其北門向來為弱。劉陛下若能開其缺口,將來不論勝負,皆為大功一件。」

  劉豫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好,此事……劉某應下了。」

  蒲家奴起身,掏出一枚鐵製虎符遞上,冰冷沉重,如命令如誓言:「出兵三月內,必須有戰果。無論攻取地區或斬獲兵將,皆須具報。三月之後,金軍是否參戰,自看齊軍之功。」

  劉豫接過虎符,沉默片刻,道:「齊軍可動,然請允劉某遣人前往漢中一帶探查虛實,另調梓潼、南陽屯軍為備。」

  「可。」完顏蒲家奴轉身,邁步而出,「但切記,蜀中若能一戰滅亡,天下便無可與我金國爭衡者。」

  殿門徐徐合上,劉豫手持虎符,凝望遠處窗外暮雪。

  這位被金國立為傀儡的偽齊皇帝,這個滿朝文武都輕視、百姓唾罵的「劉逆」,此刻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冷意。他喃喃自語:「……滅蜀者,是我?還是你?」

  劉豫披著狐裘大氅,面對一張舊蜀地圖,手指徐徐划過,從三峽口一路滑至漢中平原。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哼,歷史早有經驗,只要同時據有北方和蜀地,則江南必可拿下。」他喃喃自語,接著猛地一掌拍在關中一隅,「蜀地的命門,在這兒——仙人關。」

  大內殿中,穆楷、京超、劉猊等人屏息而聽。

  「東線不能搞太大。」劉豫轉頭,語氣緩和下來,「你們別看岳飛風頭無兩,其實就是個烏鴉嘴硬的莽夫,若不是他背後有那方妖女當靠山,哪裡撐得起這荊北節度?」

  劉猊冷笑:「那妖女若不死,明國早晚卷進來。」

  「這就是咱家要你們穩著的原因。」劉豫斜眼一笑,「方妖女是什麼人?我猜——她和岳飛那點破事兒,明眼人都瞧得出。明國這兩年不動岳飛,是在護短。」

  孔端操恍然:「所以明國沒動我們半步,只讓岳飛來頂,是留面子也是畫底線。」

  「不錯。明國如今氣壓江北,打不得也罵不得。」劉豫喝口熱酒,繼續說道:「若我們動靜太大,岳飛若一退,換方妖女親自來了,那就不是兵戎之爭,是國讎家恨。」

  眾人默然點頭。

  「不過——」劉豫的目光轉向南方,「岳飛不是唯一的變數。洞庭湖那位水賊楊麼才是關鍵。」

  「那賊在五州十九縣猖獗多年,宋廷多次圍剿皆不得其門而入。」田師中補充。

  「你說得對,他是根惡刺,但若拔不掉,不如拿來刺別人。」劉豫露出陰冷微笑,「朕已遣人帶金銀寶物與其議盟,若他肯引兵沿江而上,奪宜都、秭歸兩地,岳飛糧道受斷,自保不暇,自會敗走麥城,到那時,不必一兵一卒,荊北便為我偽齊所有。」

  「楊麼若拒絕呢?」

  「那就暫緩東線。」劉豫冷聲道,「先打西線。」

  他攤開一張秘密軍報,指著漢中。

  「西線有兩條鷹犬——一是吳玠,忠厚守城,難破不難擾;二是關師古,年輕氣盛、性如烈火,一激即戰。我們要的就是他主動出關,若他敢進我金地一步,便可設伏於褒中谷地,予以致命一擊。」

  孔端操大喜:「關師古果然如蜀中之虎,若斬之,可震蜀軍全境。」

  劉豫冷笑:「什麼蜀中之虎,我看是關中野狗罷了。咬得再凶,離了山頭就是死命。」

  「關師古……哼,一條烈狗罷了。」他冷笑一聲,轉身對席上的張孝純低聲道:「西線之戰,重在試他性命。不逼他出劍門,他便死守天府;但一旦他出來,本王就讓他再也回不去。」

  孔端操躬身道:「齊王聖明。蜀宋目前兵力重點在秦隴間,以吳玠守漢中,關師古則駐熙河,應是為機動預備隊。若我軍能於天水方向佯攻,誘關師古出援,則仙人關防備或有可乘之機。」

  劉豫搖頭:「不夠,光靠我大齊之兵,他關師古未必肯動。他是硬骨頭,但更是忠臣,除非信得過出兵不會讓劍門失守。我們得給他個『能贏』的錯覺。」

  穆楷一怔:「這……會不會太過明顯?」

  「哈哈!」劉豫一拍手,「明顯才有效。這種人你越陰他,他越小心,你乾脆擺明了騙,他反而上當。你別忘了,這位關師古跟死鬼關勝一樣以武安王傳人自居,最信謀略與忠義。只要給他一個『可破金軍』的機會,他便會孤軍深入。」

  「而我大齊……」劉豫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笑意,「已在秦州設好火網,只等這條狗自己跳進來。」

  他頓了頓,又看向洞庭湖方向:「至於東線,楊麼那群賊子,可試著聯絡,但不能給太多實權。要讓岳飛有壓力,但不能讓他有藉口發兵。」

  「我比你還怕那妖女方夢華!」劉豫目光一寒,「她從不按常理出牌,真要逼她動手,我齊國連根毛都剩不下。」

  「那……若岳飛察覺西線的調動,趁機聯絡關師古與吳玠南下奇兵呢?」張孝純猶疑。

  「哼,若他真來,那就更妙了。只要岳家軍南下漢水,就是侵齊之舉,金人也有藉口重新出兵,我齊王反成為引火自焚的忠臣!」

  「咱家不是要滅蜀,咱家是要逼蜀。逼他們自己亂起來,逼岳飛退,逼方妖女動……等他們坐不住了,大金自然出兵收拾殘局。」

  遠處一名快馬斥候正從襄陽而來,帶著洞庭湖的回音。

  不久之後,劉豫將知道:這場試探,已經開始變得……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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