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七章 王子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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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一年秋,松江東郊的「上海胡商子弟小學」迎來了新學期的尾聲。酷暑已過,秋風送爽,校園內的桂花樹散發著淡淡清香,石板路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教室里,學生們正埋頭抄寫《孟子·梁惠王上》,陶夫子在講台上慢悠悠地踱步,偶爾停下來糾正某個學生的筆畫。

  就在這平靜的午後,校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打破了秋日的寧靜。一輛裝飾簡樸卻雕工精緻的牛車停下,從車上下來一位少年,約莫十二歲,身形修長,膚色如古銅,眉宇間帶著高棉王室特有的沉靜與威儀。他身著漢式青布長衫,腰間卻系了一條細膩的絲綢腰帶,隱隱透出吳哥王朝的繁複花紋。隨行的僕人低聲向門房說明來意,遞上一封蓋著松江府學司朱印的文書。

  不多時,陶夫子親自來到校門口,上下打量這位新來的少年。少年行了一個標準的漢式揖禮,開口道:「學生闍世安,家父經商於吳哥與泉州之間,蒙學司恩准,特來此求學。」他的官話流利,帶著一絲高棉口音,語調卻平穩得仿佛經過反覆練習。

  陶夫子翻看了文書,微微點頭:「既是商賈子弟,又有學司舉薦,便依例入學。今日先隨我入班,明日再補齊課業。」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腰間的絲帶,似笑非笑地補充道:「吳哥風物,素來精巧,望你在學堂也能如此用心。」

  午後課間,闍世安被陶夫子領進三年級教室。教室里原本喧鬧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投向這位新同窗。努爾丁·贊吉(化名曾明丁)靠窗而坐,手中的毛筆停在半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高棉少年。法蒂娘(法蒂瑪·賓特·優素福)托著下巴,眼神中透著好奇。葛機先(卡西姆·賈扎里)則直接從座位上探出身子,低聲對前排的伊蜜華(希琳·巴努·伊斯法哈尼)嘀咕:「又一個高棉人?蘇黛姝這下有伴了!」

  蘇黛姝(蘇摩孫達里·黛維)坐在靠門的位置,聽到葛機先的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麻布裙擺,又抬頭望向闍世安,目光中帶著幾分警惕與探究。作為班上唯一的高棉學生,她早已習慣了獨自代表吳哥文化的角色,如今卻突然多了一位同鄉,且氣度不凡,隱隱讓她感到一絲壓力。

  陶夫子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這是新來的闍世安同學,來自吳哥,家父是泉州商賈,今後便是你們的同窗。曾明丁,你旁邊的空位給他。」

  努爾丁·贊吉連忙起身,挪開桌上的書冊,笑著對闍世安點了點頭。闍世安回以一個淺淺的微笑,坐下後從布包中取出筆墨紙硯,動作優雅而從容。他的硯台是黑檀木雕成的,邊角鑲著一圈細小的貝殼,散發著吳哥工藝的獨特韻味。

  法蒂娘第一個忍不住,側身問道:「闍世安,你是吳哥哪裡的?蘇黛姝說她家在吳哥窟附近,你去過那兒嗎?」

  闍世安微微一怔,目光掃過蘇黛姝,溫和地答道:「我家在巴戎寺以北,吳哥窟自然去過。那裡的石雕,講的是我們祖先的故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豪,卻又刻意收斂,仿佛不願過多顯露。

  蘇黛姝聞言,輕輕哼了一聲,忍不住插話:「巴戎寺?那是王城裡最神聖的地方,住在那兒的都不是普通人。」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你父親真是做生意的?」

  闍世安笑了笑,不直接回答,只道:「家父往來泉州,販些香料和象牙,生意而已。」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讓蘇黛姝皺了皺眉,顯然對他的身份仍存疑慮。

  葛機先卻不管這些,熱情地遞上一塊從寧波買來的麥芽糖:「別管他爹做什麼,闍世安,嘗嘗這個!咱們這兒的東西,跟吳哥的肯定不一樣!」

  闍世安接過糖,禮貌地道謝,卻並未立刻吃,而是小心地裹進手帕,放入袖中。這一舉動讓努爾丁暗暗留意:這個新同窗的舉止,頗有王室子弟的謹慎與教養,與他自稱的「商賈子弟」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下課後,學生們圍著闍世安問東問西。法蒂娘興致勃勃地拉著他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阿拉伯文詩句與漢文翻譯。伊蜜華則遞上一本《魯拜集》的抄本,試探地問他是否讀過波斯詩。闍世安一一應對,談吐得體,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的禮貌。

  蘇黛姝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忍不住低聲對努爾丁說:「他肯定不是普通商人的兒子。巴戎寺那地方,住的都是王親國戚。」

  努爾丁·贊吉笑了笑,低聲道:「你不也說自己是普通吳哥人家?可你講水燈節的時候,誰不知道你家祖上是祭司?」

  蘇黛姝臉一紅,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樣!他……他藏得太深了。」

  幾何課上,先生出了一道難題:用直尺和圓規將一個角精確地分成三等份。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嘆聲。


  「這是古拂菻國三大幾何難題之一,」先生捋著鬍鬚笑道,「今日誰能解出,免一月課業。」

  同學們面面相覷。努爾丁·贊吉沉思片刻,拿起工具開始在紙上嘗試。正當他專注於作圖時,眼角餘光瞥見闍世安已經舉手。

  「闍同學有解?」先生驚訝地問道。

  闍世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流暢地畫出了一系列輔助線和圓弧。努爾丁·贊吉睜大眼睛——這不是純粹的歐幾里得幾何,而是融合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方數學思維。

  「利用漸近弧長逼近,」闍世安解釋道,聲音平靜,「這是我國司天監研究日月運行時使用的方法。」

  教室里鴉雀無聲。先生呆立片刻,突然撫掌大笑:「妙哉!雖非古典解法,但確實精妙!高棉竟有如此數學成就!」

  努爾丁·贊吉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一方面,他為有人能解出這道難題而欽佩;另一方面,作為敘利亞王子,他不習慣看到其他異教文明受到如此讚譽。

  放課後,葛機先一如既往地嚷著要去後園吃涼粉,眾人一鬨而散。闍世安被法蒂娘拉著,半推半就地加入了隊伍。涼粉攤旁,老婦人熟練地舀著糖水,薄荷葉的清香瀰漫在秋日的空氣中。

  蘇黛姝故意放慢腳步,與闍世安並肩而行,開口道:「闍世安,你來松江多久了?怎麼突然就入學了?」

  闍世安看她一眼,平靜地答:「家父生意需在泉州長駐,松江是學風最盛之地,便送我來此。」

  「那你以前學過漢文嗎?」蘇黛姝追問,「你的字寫得比我還好。」

  闍世安笑了笑:「在吳哥時,家中有漢人塾師,教過《三字經》和《千字文》。」

  蘇黛姝還想再問,卻被葛機先打斷:「別聊啦!闍世安,嘗嘗這個,加了芝麻的涼粉,絕了!」

  闍世安接過碗,輕輕嘗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驚奇:「這味道……像我們吳哥的椰漿糕,卻又更清爽。」

  「哈哈!我就說東土的東西不一樣!」葛機先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努爾丁·贊吉站在一旁,默默觀察著闍世安。他想起自己初來時的情景——那份對新世界的陌生與好奇,在闍世安身上似乎也有,卻又被一層克制掩蓋。他隱隱覺得,這位或許和自己一樣,背負著某種不可言說的使命。

  「曾明丁!闍世安!」葛機先突然從門外探頭,「手工課要開始了,今天做建築模型!」

  手工教室內,材料已經準備就緒:竹片、絹紙、漿糊和各色顏料。先生宣布今天的主題是「理想居所」。

  「可以用任何材料,展現你們心中最美好的建築。」先生說道,「下課前展示並講解。」

  同學們立刻熱火朝天地行動起來。法蒂娘開始用彩色絹紙製作波斯風格的穹頂建築;葛機先則搭建了一座帶有清真寺尖塔的複合院落;伊蜜華精心雕刻著波斯柱頭上的花紋。

  努爾丁·贊吉決定重現大馬士革的倭馬亞清真寺。他熟練地切割竹片,搭建起建築的主體結構。偶爾,他會偷瞄一眼教室另一端的闍世安。

  令他驚訝的是,闍世安沒有使用提供的材料,而是從自己的錦囊中取出了一些棕糖塊、棕櫚葉和彩色蠟塊。他先將棕糖碾碎加水調成糊狀,然後手指靈活地將棕櫚葉編織成複雜的框架。

  隨著時間推移,一座微縮的石頭城逐漸在闍世安手中成形:五座高塔如蓮花般簇擁,迴廊蜿蜒其間,牆壁上密布著精細的浮雕圖案。

  「那是...吳哥窟?」蘇黛姝不知何時站在了闍世安身後,聲音微微發顫。

  闍世安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努爾丁注意到他指尖有些發抖。

  「用棕糖和蜂蠟模仿砂岩,」蘇黛姝低聲說,「只有王室工匠才知道這個秘方...」

  闍世安猛地抬頭,眼神銳利。蘇黛姝立刻噤聲,但眼中已經盈滿淚水。她匆匆行了一個高棉禮,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展示環節,闍世安的「吳哥窟」模型理所當然地震驚了所有人。先生捧著模型細細端詳,連連讚嘆:「這比例精確得不可思議!這些浮雕...每個神像的表情都不同!」

  「在我國,」闍世安平靜地解釋,「建築不僅是居所,更是人間與天界的聯結。每一塊石頭都經過精確計算,確保能與星象對應。」

  努爾丁·贊吉聽著這番講解,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東方文明的了解何其有限。大馬士革的學者們總說東方人精於實用之術而缺乏理論思維,但眼前這個模型展現出的數學和天文學造詣,絲毫不亞於阿拉伯世界最偉大的學者。


  當晚,月色清朗,努爾丁·贊吉又一次偷偷溜上學堂天台,眺望遠處海口燈塔的光芒。出乎意料的是,他發現闍世安竟也在此,背對月光,手中握著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似在沉思。

  「你也喜歡看海?」努爾丁·贊吉試探地開口。

  闍世安轉過身,微微一笑:「海的那邊,是我的家。巴戎寺的塔尖,每晚都映著星光。」

  努爾丁·贊吉點頭,坐在天台邊沿,低聲道:「我家在大馬士革,沙漠裡的星比這兒亮。你來松江,是為了什麼?」

  闍世安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家父說,東土的學問,能讓吳哥更強。我來,是為了學,然後帶回去。」

  努爾丁·贊吉笑了:「我爹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可我在這兒待了幾個月,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帶走就夠的。」

  闍世安挑眉:「比如?」

  「比如這兒的詩、糖,還有這些同窗。」努爾丁頓了頓,望向燈塔,「他們讓我覺得,世界比我想像的大,也比我想像的……溫暖。」

  闍世安低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玉佩,良久,輕聲道:「或許吧。但我不能忘了,吳哥的塔尖,還等著我。」

  兩人相視一笑,月光下,兩個背負使命的少年,第一次感到彼此間的共鳴。

  兩人沉默地對視片刻,最終努爾丁·贊吉走到他身邊。「北偏東三十度,」他突然說,指著夜空,「那是天鷹座。在我的家鄉,我們稱它為'飛翔的雄鷹'。」

  「我們叫它'毗濕奴的坐騎'。」闍世安輕聲回應。片刻沉默後,他突然轉向努爾丁:「你不是什麼大馬士革商人之子,對吧?敘利亞的努爾丁·贊吉王子?」

  努爾丁·贊吉渾身僵硬,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通常藏著他的匕首,但現在空空如也。

  「那你為何...」

  「和你一樣的原因,我想。」闍世安仰望星空,「高棉需要了解東方的力量源泉。我們的探子報告說,這所學校培養出的'翻譯者'正在改變世界貿易的規則。」

  努爾丁·贊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所以我們是同類?」

  「或許是,或許不是。」闍世安轉向他,月光下眼神銳利,「但至少今晚,我們可以暫時放下偽裝。」

  夜風拂過兩位王子的面龐,帶著遠方海洋的氣息。在這個遠離故土的異國天台上,他們第一次以真實身份相對。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將重新戴上商賈子弟的面具,但此刻,星空下的話語只屬於他們自己。

  「告訴我,」努爾丁·贊吉輕聲問,「蘇黛姝是誰?她認出你的那一刻,我看到你眼中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闍世安的表情變得複雜:「她父親是我父王的首席建築師,吳哥窟的主要設計人。三年前,一場宮廷變故...她全家被流放。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她知道你的身份卻保持沉默?」

  「高棉人忠於王室,即使是被流放的臣民。」闍世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驕傲,又似乎有些別的什麼。

  遠處,松江城的燈火如星辰般閃爍。兩個少年並肩而立,各自懷揣著秘密與使命,卻又在這一刻奇異地理解了彼此。棕櫚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只有他們能聽懂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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