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四章 失地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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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黃沙,風卷如刀。

  耶律大石披一襲黑貂裘,立於孤丘之上,俯瞰廣袤無垠的草原。

  遠處,點點狼煙散滅,正是金國邊軍的烽火。

  這一場東征,已持續數月。

  汪古部、烏古迪烈部的牧民盡歸旗下,蒙古合不勒汗、韃靼蔑兀真汗亦列幟稱臣。

  耶律大石本以為,憑此連橫之勢,便可直指上京臨潢府,光復祖宗之地。

  然,現實如寒鐵般冰冷。

  金國雖新立未久,卻以鐵騎為骨,火器為翼。

  「牛皮炮」、「三眼銃」、「重裝馬軍」——這些兇猛而新式的軍備,早已非故遼時的契丹騎士所能匹敵。

  三月間,於潢水之濱一戰,遼軍破金斥候,初勝。

  耶律大石躬自率契丹鐵鷹軍欲襲臨潢。

  未料金軍重騎陣列如山,炮聲震天,煙硝蔽日。

  合不勒汗麾下蒙古騎兵見勢不妙,率先抽身;蔑兀真汗麾下韃靼輕騎亦不肯力戰。

  一場鏖戰,契丹軍折損千餘人,傷亡者多為豪右子弟。

  耶律大石知曉——契丹貴胄所余無多,每損一人,皆割心肉。

  當夜,營帳內。

  耶律大石靜坐於榻上,聽風聲鳴鳴,心如荒原,渺無邊際。

  他的眼前,似又浮現出十餘年前的夢境——

  彼時,女真鐵騎席捲遼東和上京,耶律延禧倉皇西逃,百官潰散。

  他自燕京倉促西遷,誓言重建大遼,中興契丹。

  可如今,他真正看清了:金國新興,氣勢如虹。自己這支流亡的遼國遺族,不過是風中殘燭。蒙古、韃靼等部族,表面恭順,心中各自為戰,皆是見風使舵之輩。「成吉思皇帝」之號,只是一張薄紙,撐不起翻天巨浪。

  帳外,護衛耶律撒八低聲稟道:「合不勒汗、蔑兀真汗請見。」

  耶律大石輕輕一笑,聲音低沉:「他們來了……不過是要討論回師之事罷了。」

  他撩袍而起,步出帳門。

  夜空沉沉,孤星幾點。

  遠處,蒙古和韃靼的軍帳間,已點起了商議撤軍的烽火。

  耶律大石負手而立,披風獵獵作響。

  他終於明白——故土,已不可復得。

  中興大遼,僅是亡國之人的幻夢。

  自此,他要為契丹人尋一處真正能立足之地。

  不再寄夢燕雲,不再倚賴臨潢府的殘壁。

  西行!

  向著高昌、回鶻、碎葉河,向著更遠的大漠與西域。

  那裡,有千里草原,有可汗帳,有自由之地。

  也許,不再是「遼」,但至少,是契丹最後的血脈。

  翌日,大軍起營,轉向西南。

  旗幟捲起黃塵,耶律大石回望東方,臨潢府隱隱在天邊煙雲之中。

  他長揖一禮,低聲道:「祖宗,孩兒無能。此去西域,再築家國!」

  風沙掩去跡痕,草原重新歸於沉寂。

  而耶律大石,將以「西遼」之名,開創屬於契丹人的新時代。

  重雲密布,夜色沉沉,大帳之內,燈火微搖。

  蒙古合不勒汗、韃靼蔑兀真汗、乞顏帖木兒汗、薩滿闊闊出、女薩滿阿勒壇·忽蘭,以及勇士合兒察、貿易使札合台等人,早已在圓頂帳內圍坐,低聲商議。

  耶律大石負手而立,聽著眾人各抒己見。

  「還都無望。」合不勒汗粗聲道,「草原已至生死之限,若不西行,恐遭金狗反噬。」

  「臨潢府之戰,不宜強攻。」蔑兀真汗亦沈聲道,「韃靼勇士,願隨成吉思皇帝西遷重建家國。」

  議論聲中,札合台忽然問道:「成吉思皇帝,西行之路,當以何為先?」

  耶律大石沉默。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拋諸腦後已久的物事——去年,光明右使鄧榮來高昌,曾奉明國方夢華之命送來一隻錦囊。

  鄧榮笑言:「此囊,須至心死時開啟。」


  彼時的耶律大石,志氣方銳,目光唯有故都,怎肯屑顧。

  而今,敗於金兵鐵炮之下,群臣求去,家國夢碎,他終於在帳中,取出那枚陳舊的錦囊。

  緩緩拆開。

  錦囊中,只見一張潔白絹帛,絹上只書一字:「人」。

  耶律大石怔怔而視。

  「人」?

  起初,他只覺得這是虛無之語,恍若譏笑。

  但轉念思之,心頭卻驀然如雷霆炸裂——是了!

  自己過往所思,盡在失地,失國,卻忘了國之所系,不在地,不在城,不在旗幟,而在於——人!

  若無族人,空有草原千里,又何以為國?

  若無忠臣義士,縱得高昌百城,又能守幾何年?

  回想西遷之初,所攜契丹宗族,不過數萬;而蒙古、韃靼、突厥、回鶻諸部,數量早已十倍於己。

  將來國基不固,契丹人終將流沒於諸族之中,成為歷史的塵埃!

  這一回,若東征空手而返,等於拱手讓契丹滅族!

  想到此,耶律大石猛然抬首,眼中光芒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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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他沉聲道。

  帳中諸人齊然起立,目光注視。

  耶律大石緩緩道:「臨潢府不可取,但北京路、西京路之間,尚有金人旗莊奴籍,契丹子弟,累萬計!彼皆昔日我遼忠良之後,被金人打為奴隸,牛馬不如。」

  「今吾師雖不攻府城,然可掃蕩旗莊,解放同胞!」

  「救出一人,勝收一城;攜來一族,便多一國之柱!」

  乞顏部女薩滿阿勒壇·忽蘭赤足而立,身披白狐皮袍,舉起手中鐵杖,沙啞吟誦:「祖神在上,護我族人,興我新國!」

  蒙古勇士合兒察眼中燃起戰意,高聲呼應:「草原兒郎,誓不為奴!」

  耶律撒八、耶律迪里、耶律突迭三人,皆為契丹宗室之後,當即叩首請命。

  耶律大石點名道:「撒八、迪里、突迭,聽令!各統一千精騎,分道出擊,自中京大定府以、西京雲中府以北,掃蕩旗莊!凡見契丹族人,皆即收編;抵抗之金狗,格殺無赦!」

  「闊闊出、阿勒壇,汝等薩滿,為諸軍祈福,安魂鎮魄。」

  「合兒察,札合台,分別聯絡蒙古、韃靼諸部,徵發戰馬輜重,護我西還大軍!」

  一聲聲令下,帳中眾人齊齊俯首,大帳外夜風呼嘯,火光如晝。

  那一夜,耶律大石立於帳外,眺望遠方。

  他彷佛看見無數契丹兒郎在鐵鏈下呻吟,骨骼在鐵蹄下破碎。

  也彷佛看見遼國舊臣、遼主宗族的子嗣,默默在黑暗中祈禱。

  是啊,地可以失,國可以亡,但只要人還在,心還在,契丹之狼魂,便不滅!

  「明國方夢華……」

  耶律大石低聲喃喃,「朕,記住了。」

  他緊緊握拳,像是握住了未來。

  西遼的星火,將在風沙之地,悄然燃起。

  燕雲以北,松林千里,寒風卷雪,天地蒼茫。

  自耶律大石定策之後,四十萬草原騎兵,化整為零,如潮水潰散,四面八方,一波波撲向金國旗莊。

  這些旗莊,本是金國移居北地的女真旗丁屯田之所。自耶律余睹之亂後,金朝為防再亂,大肆打壓契丹人,將無數契丹良民充作牛馬,圈禁於此,編成奴籍,生死皆系旗主之手。

  如今,這些本以為穩固無虞的旗莊,如同暮冬之林,迎來雷霆焚風!

  騎兵如鬼魅,風馳電掣。

  蒙古合不勒汗、韃靼蔑兀真汗、乞顏帖木兒汗,各率本部,疾馳如飛;耶律撒八、耶律迪里、耶律突迭,攜帶新整編的契丹輕騎,直插旗莊腹地。

  所過之處,焚旗毀莊,擊殺女真守卒,解救契丹老幼。

  許多被鐵鏈鎖著、衣不蔽體的契丹人,在血光與烈火中,見到了久違的族旗——那面在黃沙中高高揚起的白底狼頭旗!

  老者失聲痛哭,婦人哽咽呼號,少壯男子,便地拾械,跟隨草原軍轉戰突圍!


  金國雖有火器化重騎,牛皮炮、三眼銃具備,單兵戰力強橫,但重甲厚重、行軍遲緩,面對這群熟悉草原地形、善於游擊的輕騎兵,竟如巨鯨逐蝦,徒嘆奈何。

  往往金國援軍才列陣完畢,敵人早已拔營而去,捲起沙塵萬里,只留一地焦土與無數焚毀的旗幟。

  短短一月之內,金國北境亂成一鍋粥。

  燕京以北,松林以西,千里之地,煙塵不絕。

  共有大小旗莊二百七十餘座被襲,其中超過一半被夷為平地;契丹奴隸二十餘萬被救出,其中不乏昔日遼國將門、書吏、工匠之家後裔;連同部分被壓迫的漢人工匠,也棄莊而逃,加入草原軍。

  更有數萬女真屯丁,來不及逃亡,或死於火中,或喪於亂軍之刃下。

  傳聞耶律突迭親率五千騎,夜襲正紅旗都頭旗莊,一戰斬殺女真旗丁千餘,焚毀五百輛牛車糧秣。

  猛安詳穩妻妾悉數自焚,場面慘烈異常!

  燕京西城。

  完顏希尹披衣未整,被侍從驚慌推醒。

  一卷卷火急軍報如雪片般砸到床榻上——

  「告,松漠路旗莊失陷!」

  「告,西京北界契丹奴叛走!」

  「告,正紅旗左翼猛安全軍覆滅!」

  完顏希尹慌然披衣,顫手展閱戰報。

  但還未看完第三封,臉色驟變,喉頭一甜,「噗」地一口老血狂噴而出,仰面栽倒!

  「兀室林牙相公!!!」

  侍從們大驚失色,急忙撲上。

  但完顏希尹雙目圓睜,失聲喃喃:「完了……燕北盡失,遼狗復起……天命……天命已去矣!」

  完顏吳乞買和完顏宗翰聞訊,亦大怒,下令徵召全國兵馬,欲以十萬重兵北上,誓剿草原軍。

  但朝臣中,也有冷靜者苦諫:「草原無疆,輕騎如鬼,如今出兵北討,不啻踏入泥淖,欲速則不達。且恐中原動盪,南北兩失!」

  金國朝堂一時間,群情洶洶,危機四伏。

  而此時,千里之外,耶律大石於漠北草原高丘上舉目遠眺。

  他望著被火光映紅的夜空,緊緊攥拳,心中念道:「從今而後,契丹兒郎,必不再為奴矣!」

  而在他身旁,合兒察立馬高呼:「成吉思皇帝萬歲!契丹復興!」

  二十餘萬新歸契丹族人,亦隨之振臂呼嘯,聲震草原,響徹雲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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