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章 南拓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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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州春雨初歇,南風吹拂榕葉。

  林元仲一身風塵,返自南海彼岸,入金華堂向方夢華復命。殿中無人,唯方夢華倚窗翻閱海圖,聽得腳步聲才抬頭一笑,道:「你來了。坐吧,怎麼樣?這趟『送人』之旅,土司們可還安好?」

  林元仲苦笑拱手:「主公有所不知,這些嶺南六族的土司頭人,一到婆羅洲反倒如魚得水。雖遠離本土,卻無一人哭天搶地。個個爭地築寨、劈山開道,甚至還跟我爭著要地圖要指南針,說要自建市鎮、自鑄貨幣,口口聲聲要在熱帶林海中建出一個『新廣州』。」

  「竟有此志氣?」方夢華放下手中海圖,輕聲低語。

  林元仲點頭:「主公,這些土司雖蠻夷出身,卻世代在崇山峻岭中與地爭生,早習慣拓土開荒、餵兵養民。他們帶去的是族人、是武士、是有組織的家族集團,還有一種對『活命』與『立國』的本能渴望。而那些送往呂宋島的江南士族地主……」他頓了頓,眉宇間掠過幾分怒氣與無奈,「殿下恕臣直言,他們連開墾的鋤頭都不會拿,日出而臥、日落不作,只知讀書談古,自號『流放詩人』。他們不是在殖民,是在服刑。」

  「他們仍抱著『苦盡甘來』的幻想?」方夢華問。

  「是。大多心存妄念,覺得自己『流放』五十年後,若孫輩能科舉光耀門楣,終可衣錦還鄉。其實他們沒意識到,這不是五十年刑期,而是一條不歸路。大明要的是開拓者,不是等死的幽靈。」林元仲冷聲道。

  他又補上一句:「即便我每月定期送糧送藥,但氣候與瘴癘之苦不是講理能講通的。如今一年不到,人口已折了三成有餘。倘若真讓他們自籌自立,只怕一季稻米都收不上來。」

  方夢華沉默良久,只望著窗外瓊州港內的桅檣林立。濕熱的風帶著些許海腥味,與她記憶中江南的春霧大不相同。

  「或許,是我們錯估了『華人』的開拓潛力。」她低聲自語。

  「未必。」林元仲搖頭:「是我們錯估了『哪一種華人』有開拓潛力。那些困守於禮教、書卷、宗族、門第的江南士大夫,只能在舊秩序中活得體面。他們之中多半人已經精神崩潰,只求兒孫歸來。他們從未打算在新世界活出個模樣來。」

  方夢華沉聲道:「那婆羅洲呢?」

  「婆羅洲那群人,一到岸就問:哪裡有水?哪裡能種?能不能打獵?他們不等命令,自己就分了工、挖了地基、起了寨牆。甚至還仿照嶺南的屯堡制建了小型寨城。有人說:『我們在這裡,不是流放,而是來當開國之人。』」

  這一席話,使得方夢華良久無言。

  「或許……」她低聲道,「要建立一個新世界,不能靠那些把江南當成夢回的故人,而得靠那些甘願斷根的人。」

  林元仲起身拱手:「主公,那蘭芳國若真能建成,將是南洋的第一個明國海外子邦。非官設殖民地,而是部族自治、自籌自守。只求一紙大明名義,便自為王。這班人……有可能是未來的『南洋新民』。」

  方夢華閉上眼,緩緩點頭:「好,那就讓蘭芳為根,讓他們自己長成樹吧。而江南地主那邊……該斷的妄念,也該斷了。」

  她睜開眼,眼神如刃:「殖民,是奮鬥者的榮光,不是敗者的刑期。」

  夜色靜謐,瓊州行宮內燈火未歇。

  方夢華獨坐於書齋,案前攤開的是一張手繪南洋諸島地圖,墨線密布,從交趾紅河平原直至蘇祿群島、棉蘭老島、婆羅洲、蘇拉威西、巴布亞……一筆一筆,皆是她近年以來傾力開拓的藍圖。

  窗外風過椰影,傳來陣陣蟲鳴與浪聲,與江南夜雨之聲截然不同。但這正是她選擇留在南海的原因——這裡,是新秩序的起點,也是她與歷史賽跑的第一戰場。

  她放下筆,凝神思索。

  為什麼近代歷史中華人下南洋有千萬規模?

  她記得很清楚,那是到了明末清初,尤其鴉片戰爭之後,人<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41"></i>炸,土地貧瘠,尤其粵閩地區地狹人稠、山多田少,才導致無數勞動力如潮水般湧向南洋。彼時,華人不是開拓者,而是逃荒者、苦力、客籍人。他們被南洋接納的原因,不在於祖國強大,而在於祖國無能為力、放任自流。

  ——那是苦難推動的出海潮,不是戰略主導的殖民浪潮。

  可現在不同。


  現在的嶺南,廣東不過兩百萬人,廣西僅百餘萬,而交趾哪怕分流出一個粵南國仍有七百萬上下。大明雖定都金陵,卻南倚嶺表、東控海疆,而此番南擴,不是逃亡,是主動,是國策。

  她喃喃道:「現在還未到人地矛盾的時候……所以他們沒有出海的迫切感,也沒有開拓的動力。」

  一語道破癥結。

  江南地主為何在呂宋失敗?因為他們心系桑梓,未曾徹底與舊世界決裂。

  嶺南蠻夷土司為何在婆羅洲如魚得水?因為他們本就是山野出身,對熱帶與貧瘠毫無懼意,只要能活下來,哪裡都是故鄉。

  但方夢華知道,若要大明真正控制南洋,不靠臨時流放、不靠蠻夷自行拓土,熱門分類歷史小說榜單一周更新,點擊查看排名變化。而要靠一個成熟的嶺南主體民族——文化上能接納熱帶、經濟上有移民壓力、戰略上對海洋有熟稔理解的粵人。

  「所以,要讓嶺南『擁擠』起來。」

  她抬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大字:「南土繁榮,交趾可馴。」

  這是一句話,卻是一套戰略。

  她迅速梳理了幾個方向:

  一、江南移民嶺南計劃:鼓勵江南失地農民、破產士族、手工工匠、商販向嶺南內遷。給予免費地契、三年免稅、通婚優待,讓嶺南先「擠起來」。

  二、交通基礎建設:開修從大庾嶺至韶關的「贛粵運河新段」,從交州貫通至廣州的「南嶺道」公路鐵路,加速人流物資南移。

  三、海貿與工業發展:以廣州、交州、瓊州為中心,建立三大海貿口岸,集中推動冶金、織造、瓷器、造船等手工業群聚。以嶺南替代江南,成為新的「海上經濟帶」。

  四、文化融合工程:整合漢人與嶺南各族語言、文字、風俗,推行「嶺南新學」,以方言教學為橋樑,讓嶺南成為文化上具獨立性的「南部經濟帶」。

  五、軍政系統再整編:設立「嶺南總督府」,讓林元仲等本地將領進入中樞,同時將交趾軍政劃入嶺南總督轄區,去其「異域之心」,為長遠併入鋪路。

  她筆落如雨,計劃漸成圖景。

  良久,她起身走出書齋,夜風撲面,海上燈火連綿。

  她心知肚明:嶺南不興,南洋不穩。要馴服交趾,不能靠兵馬,而要讓交趾人認識到——嶺南已經變成天朝核心地帶再也不能尾大不掉;唯有融合才可共享嶺南繁榮。

  而嶺南,會是下個世紀真正的大明「第二心臟」。

  她喃喃自語:「讓嶺南成為出海的碼頭,也成為通向未來的大門。」

  二月末,瓊州初春未寒,白日烈日如夏,海風掠過棕櫚林與沙灘,椰樹婆娑,浪聲拍岸,遠遠望去,如人間南國仙境。

  方夢華坐在朱崖港邊的一張藤椅上,腳踏細沙,手中持椰,一邊啜飲,一邊聽著侍從誦讀從金陵送來的奏章。她輕輕嘆息:「此地風光絕佳,氣候宜人,又無嚴冬之苦,真乃天賜之養生之地。若於此設『冬季政務行台』,內閣大臣與諸部尚書可循例南下,避寒辦公,何樂而不為?」

  說罷,她取過一疊手書文件,在上頭寫下:「擬設瓊州冬季行台,以三亞朱崕港為政務旅館核心,環海修築清議堂、政務亭、會晤園、避寒館。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金陵中央部屬可自願南遷,亦可攜家屬同行,享受陽光工作模式。」

  正當她計劃風生水起之際,李綱搖頭不已,直至與她面議。

  「此風萬萬不可長。」李綱拱手,眉頭緊鎖,「主公此舉,非但不為美事,反令士子群情惶惶,以為朝廷將天涯作囚籠。江南士人千百年來視瓊崖為流放之地,今若無故南遷,不啻自請外貶,誰能安坐?」

  「你這是成見。」方夢華放下椰子,正色道:「你瞧瞧這裡,陽光明媚、風景如畫、病少蟲稀,還有熱帶果品與海產,而今讓大臣們冬季在此辦公避寒,又非強制,反而有薪有津,還可攜家帶眷,有何不可?」

  李綱無奈道:「問題不在於環境,而在於人心。士人多戀鄉土,又以『南遷』為辱,不管主公如何美言『避寒』、『養心』,傳出去便成了『南徙瓊崖』、『驅官至瘴海』。若一旦強行推行,文臣輿論反噬,恐非福事。」

  方夢華半是苦笑半是無奈地搖頭。

  「你這是站在傳統觀念里說話。我說李相啊,倘若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站在陽光沙灘之上,邊啜椰汁邊批文,不比縮在金陵冷雨中裹著袍子抖抖嗦嗦寫奏章來得快活?」


  「……臣習於風寒,不習此地蒸暑。」李綱咳嗽一聲,轉移話題。

  「哼,虧你還做過靖康宰相,竟這般不識享樂。」方夢華笑罵一聲,旋即正色,「但也好,你所言有理,當今士人對『南遷』二字仍心有芥蒂。那便改名,改為『瓊州政務休整館』,作為休假與研討之所,參與與否皆自願。可召畫師繪景入冊,印為《瓊崖避寒圖志》,廣示天下。時日一久,自然有人爭而赴之。」

  李綱聞言微頷。

  「若為自願,倒也可行。但仍須慎行宣傳。莫讓人誤認朝廷以椰林為刑台,以海角為牢籠。」

  方夢華放眼遠處沙灘上幾位身穿常服的文官家眷正戲水拾貝,歡聲笑語中全無「流放」之意,她莞爾一笑。

  「有朝一日,世人會知,這裡不是流放之地,而是心靈療養之所。待廣東嶺南振興,瓊崖成都,朱崖設學,此處自然會成為新中華的冬都。」

  她輕輕一揮手。

  「且回金陵通報內閣,明年願來者自選,不來者勿強。但記得多帶幾箱椰子,讓他們嘗嘗這天涯的滋味。」

  李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臣遵命。但主公,你這『自費流放』之策,可真是開風氣之先,當世罕見也。」

  遠處椰林搖曳,碧海連天。或許數百年後,這裡會真如她所願,成為大明的「陽光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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