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章 決戰萬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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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七,夜雨淅瀝。諒州南郊,濕風裹著荒草氣味,吹過明軍大營。帳內燈火搖曳,幕府議事如臨大敵。

  「阮文成已調十五萬大軍集結萬春州,先鋒五千至諒州外十里,」副將李昴稟報導,「據探子回報,其主力重兵屯於天德府,糧草尚稱充足。」

  倪從慶拔刀請命:「末將願率兩千鐵騎夜襲其先鋒,斬將搴旗以振軍威!」

  李綱斂袖勸止:「不宜輕舉妄動。此戰關乎全局,宜聚兵聚勢,一戰全殲,不可逐枝小利,失於長算。」

  方夢華斜倚案旁,靜靜聽完眾議,微微頷首。她身著黑底銀紋戰袍,眼神透出冷冽與從容,指節輕敲地圖上的萬春州與天德府。

  「阮文成此舉,非為光復趙宋,而是為轉移國內壓力。他篡李立阮,本已大逆,今又假以『忠義之師』之名,意圖再行昔日以戰養國之策。」方夢華語調清淡,卻字字冷峻。

  李綱展開剛截獲的檄文,其上書:「……明逆僭號,弒父篡宗,天下共棄之。今大越侍中阮知敬與大宋天使万俟卨聯名呼籲共起義師,掃除偽政,恢復神州……」

  「復趙宋?」方夢華冷笑,眼角不屑,「趙宋之敗,正因庸主誤國、外強中乾。若真忠義,爾等當北上抗金,何至與我明軍鏖兵天涯?」

  眾將默然。帳外驟雨敲帷,似斥東南虛偽之義。

  忽然,一名斥候風雨中奔入,單膝跪地:「啟稟司令,粵南國楊英珥太尉自西貢遣急使,繳獻一封密信,乃阮廷舊臣黎文伯之親筆。」

  方夢華拆信細讀,神色一動,口中低念:「……阮氏誅黎,朝中異議者盡遭屠戮。吾等心寒。願歸明國麾下,只求百姓得安……」

  她抬起頭來,目光透亮如鏡:「諸位,此為天助我也。」

  李綱恍然:「丞相之意,是借黎文伯之助,在交州策應內亂,分化阮軍?」

  「不僅如此,」方夢華指點地圖,「萬春州北,黎文伯尚掌一支偏軍。若與我軍裡應外合,則萬春可破,交趾可定。」

  呂師囊亦拍案應道:「此戰不僅是對阮氏之戰,更是扶助交趾忠良、清君側之義舉!」

  「而且,」方夢華補充,「本座已允諾黎文伯,戰後協助其穩住北部諸州,凡是忠於黎氏與明國之士,皆可南遷粵南,得新生、得庇護。」

  「這麼一來,粵南國人口與菁英勢力大增,亦可為明國南方留一道堅盾。」李綱沈聲說。

  眾人默然,心中皆知:這場戰爭,不止是兵戈之斗,更是對東南未來格局的重塑。

  方夢華輕聲道:「阮文成既不識時勢,便讓他為貪權之罪付出代價。」

  她展卷,命令下達:「命細作繼續深探天德府糧草、萬春防線之弱。令倪從慶率輕騎三百夜行萬春北隘,與黎文伯接觸聯絡。全軍三日後出發,發起交趾總攻!」

  她又望向南方,目光越過天德和升龍,落在更遠處的愛州(原清化府)。

  「九真之地,為我明軍後腰,不容有失,」她轉首問道:「魚兒,那兒防守如何?」

  種魚兒抱拳回報:「回司令,百花四營已駐九真,整編後戰力不弱,足可守一月有餘。副營長蔣雲姬請戰甚急,盼能主動出擊,截斷越軍糧道。」

  方夢華略一沉吟,目光如電:「好。但要更穩妥些——命呂師囊分兵一部,調梁拜明第十八師增援愛州,從側翼封殺阮軍歸路。」

  話音未落,幕後梁拜明疾步上前,臉色不善:「司令,第十八師正部署攻升龍之勢,一旦分兵,恐升龍之功緩矣!」

  「攻升龍,不靠你第十八師。」方夢華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越軍早是強弩之末,縱有十五萬兵馬,也無半成戰心。他們倚仗的,不過是那群披甲戰象罷了。」

  梁拜明咽下一口氣,終是躬身領命而去。

  此時,萬春州南野,戰鼓隆隆,濃煙遮日。

  數千頭披甲戰象列陣如林,象首蒙鐵罩,獠牙尖利如鉤,背馱五人——前有弓弩,後持長槍,中為御象老卒,個個殺氣騰騰,氣勢撼人。

  帳中,阮知敬捧盞言笑,神情自負:「明寇不過二萬,吾輩象兵一衝,足破其陣。更何況,我軍十五萬之眾,他們如何抵擋?」

  阮公惠卻遲疑:「大軍雖眾,士氣未整。且明軍善用火器,象陣未必能討得好處。」

  「庸人之見!」阮知敬冷哼一聲,拍案而起,「北朝的万俟相公早已道出明寇虛實,一個女流之輩帶著一群奇技淫巧的水賊而已。吾今即草檄文一封,遣人送往明營,令其速降!若不降,便叫他們殘屍遍野!」


  未幾,檄文已成,率勸降使團奔明陣。

  阮恩不發一語,步近使者,手起一槳,轟然擊下。那名檄使尚未反應,已腦漿崩裂,倒地而亡。帳中驚呼四起。

  越軍陣中一陣譁然。阮知敬怒罵:「大膽,你這亂臣賊子!」

  話音未落,阮恩猛然起身,一槳橫掃,瞬間劈開三名護衛胸膛,血濺長空。

  轉瞬間,阮恩再躍而下,槳如利刃,順勢一擊,阮知敬首級高飛,血柱沖天。諸軍愕然。

  「越狗亂臣,妄稱忠義!」阮恩踏血前行,聲震天地,「你什麼東西也配姓阮?!」

  話音未落,長槳怒舞,一擊斷首,再一擊,將阮知敬與一名參將橫掃於地,血灑營帳。

  眾將噤聲如寒蟬。阮恩挺槳立於血泊之中,聲震三軍:「七爺俺出身漁家,不與這群呆子為伍!爾等皆看著,若誰再妄議投降、再誤國辱軍——俺殺之無赦!」

  士卒轟然動容,有人高呼「七爺威武」,士氣竟因此而振。

  夜幕下,方夢華望見營外火光沖天,知是越軍象兵將動。她轉對李綱淡道:「這象陣倒真是陣仗,奈何終歸是獸,哪能抵擋火器與人心?」

  她唇角微翹,露出一絲勢在必得的微笑:「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天朝威風。」

  日正當午,萬軍對峙,戰象為前,士卒為後,旌旗遮天,鼓聲震地。

  「象兵出擊!」

  隨著一聲令下,越軍三百戰象啟動,巨獸怒吼,踏地如雷。每象背負五人,或執重弓,或持長矛,箭雨遮天而落,明軍前陣頓現搖動。

  方夢華立於中軍高台,神色不動,目光如炬望向前方。

  「火油備好未?」她低聲問道。

  倪從慶已待命多時,聞令當即高聲道:「火罐上弦!」

  陣後牽出連弩火拋車,裝填油罐,點燃引線,只聽數聲巨響,十數罐火油如流星墜地,落於象群前方,霎時火光沖天,黑煙瀰漫,熱浪逼人。

  象聞火而驚,嘶吼亂竄。烈焰燒灼象皮,獸眼充血,御象士卒驚呼失控,有象反奔後陣,踐踏自軍,場面頓時大亂。

  阮公惠驚駭失色:「快,穩住象陣!」

  然火未熄,倪從慶已揮手:「換藥包,轟象腿!」

  明軍火兵推上鐵輪炮車,裝填藥包,轟然一聲震耳欲聾,煙塵中象腿斷裂,痛號聲震破雲霄,戰象紛紛倒地,掀翻戰陣。更有巨象嘶鳴中回身亂奔,踐踏李朝後軍。

  本陣一時大亂。劉慶覃被撞下馬,幾乎被自軍踐死,張伯玉攙他而逃,喊殺聲中已顧不得指揮。阮公惠怒吼連連:「斬後退者!斬後退者——」聲未落,忽聞一陣轟鳴,遠處明軍大旗下,兩軍猛將已然出動。

  張毅率虎旅鐵騎自右翼突入,如風掠野,直插亂陣。種魚兒操短弩躍馬而行,點將百花四營自左翼斜斜砍入,明軍兩翼合擊,敵軍不支。

  「明軍來了!逃啊——」喊聲四起,越軍人心動搖。

  主將阮公惠聞變,拔劍自斬三人慾阻潰逃,然潮水已泄,奈何無力回天。陣中一角,明軍炮隊再度開火,炸裂聲中硝煙滾滾,屍橫遍野,象鳴人哭。

  方夢華立於高台之上,神色不動,只輕聲一句:「殺象為信,斷軍為形。可出擊了。」

  「是!」李綱揮手發號,「全軍出擊,奪取萬春州!」

  戰鼓再鳴,諒州山野,殺聲震天。明軍如潮湧入,破陣如割草。李朝兵將,如斷堤之水,潰敗而走。

  這一戰,明軍以三萬破十五萬,斬首萬計,戰象損失殆盡,交趾主力全軍覆沒,南下升龍府之路,遂為坦途。

  諒州大捷,余煙未散。方夢華乘戰後視察戰場,只見屍橫遍野,血染黃土,曾令越軍引以為傲的三千戰象,如今死傷殆盡,四散倒臥,或被炮火炸碎、或被自軍踐踏,更有幾頭尚存余息,低鳴如泣,聲聲刺心。

  「大人,前方發現一頭戰象尚活。」親衛報導。

  方夢華走近,見一巨象躺倒泥地,氣息微弱,雙目渾濁中仍閃過驚懼與痛苦。她靜靜望著這曾是敵軍殺器的生靈,久久不語。

  「牠無罪。」她終於低聲說道,「下令救治,若能養好,日後南征之時,我們也可自有象軍。」

  親衛愕然,但不敢多問,躬身領命。軍中隨行獸醫旋即前來,為之止血包紮,並尋穩固之處安置療養。


  當日晚間,種魚兒來報:「啟稟司令,越人大員張伯玉、劉慶覃遣使請降,願交出兵權、獻地自保。」

  方夢華頷首:「斬草不必除根,割地足以安人。傳令接受其降,封之為安南軍客將,戰後可安置於水真臘。」

  「至於阮公惠呢?」

  「戰象潰陣時趁亂脫逃,去向不明,應是退往天德府一帶。」種魚兒答道。

  方夢華冷笑:「此人不死,交趾不安。命倪從慶、張毅緩緩追擊,毋深入叢林,免蹈蛇穴。」

  這時,小丁子風塵僕僕奔入帳中,神情凝重:「報——楊勍將軍巡山時遭毒蛇咬傷,不治殉職!」

  帳中驟然寂靜。

  方夢華聞言大驚,手中軍報跌落,良久才低語:「楊勍……是我軍中最穩的劍……」

  呂師囊悲聲補道:「楊師長素來沉穩,任事盡忠,是二十三師的脊樑……末將請命,讓副師長鄭振暫代師務,穩定軍心。」

  方夢華點頭,語帶悲涼:「准。楊勍靈柩交小丁子護送,回金陵,葬於鐘山長陵烈士陵園。予他忠烈之號,春秋祭祀,永記其功。」

  連夜傳來統計:此次明軍戰死不足百人,卻因蛇蟲叮咬、水土不服與疫癘傷亡達四百餘人。官兵潰瘍、痢疾、瘴氣纏身,病營人滿為患,遠勝戰場之苦。

  翌晨,方夢華登帳高坐,召諸將商議。

  「此役得勝,但環境所困,非敵可比。南方山川險惡,林深蟲毒,不亞於鐵騎與刀劍。」她目光沉穩,「我等非神,不能與天地爭鋒。當年宋軍止步富良江,非兵不勇,實則人力窮於天命。」

  「大軍不宜再深入交趾叢林,先鞏固諒州、萬春州、清化府之地,整理後方,休養士卒。」她語音沉重,「從此以後,南征不僅是軍事,更是與山河瘴癘之爭。」

  「命許叔微、寇宗奭擴建金陵醫學院,設熱帶醫學所,集結南方藥師與僧醫,共研疫病與蛇毒之治。另令軍工所研究防蟲軍衣與煙燻營帳,設防毒營地。」

  呂師囊長嘆一聲:「戰勝而止步,雖不甘心,卻是明智。」

  方夢華頷首:「將帥若無敬畏天地之心,終為驕兵所誤。此役我明軍初次南征,得南疆一地,足矣自安。養精蓄銳,日後再圖。」

  風吹帳角,一頭正在療養的傷象長鳴如歌,似是為亡者哀、亦似為倖存者訴說。方夢華披甲立於帳外,靜看遠山層疊,眼中已不再是單純的疆土之圖,而是一場與自然共存、與風土為敵的漫長征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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