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江陵火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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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樂小說,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紹興元年九月,江陵府大內風雨初歇,滿城潮氣未散,金銅殿卻已聚滿衣冠濟濟之士。

  程昌寓跪於殿前,面色蒼白,雙手將一卷密報和焦黑的火器殘片呈上。

  「……洞庭湖周圍數十寨,賊眾已達數十萬。其兵農並用,春種秋收,水陸輪戰,海鰍小舟尤擅湖戰,來去若風。最堪驚駭者,為其所用火器,噴焰四尺,可燒裂我船面。臣親眼所見,非虛。」

  趙構蹙眉:「火器?寇賊之手,竟有火器?」

  殿上群臣竊竊私語,張浚面色鐵青:「雷發明者,豈非那明狗叛將所用『火炮火箭』之流?這洞庭水賊,焉能得此?」

  程昌寓低頭:「據探報所言,乃江南明國流民、潰兵、失地農人流入湘楚之後,於大聖天王楊麼麾下集聚,又得雷發明舊徒秘技,造此器械。非一朝一夕,而是日積月累之變。若不儘快平息,恐為心腹大患。」

  趙構沉吟不語,中書舍人楊沂中低聲道:「彼輩已有火器,我軍尚以刀盾為用,此乃天命之差乎?」

  右諫議大夫孫近冷哼一聲:「非天命之差,實政之腐。金虜火器肆虐已有三年,大明火兵南征北戰,威震淮徐,如今竟連楚地山澤寇賊也用上此器,我朝豈非坐視亡國?」

  程昌寓顫聲道:「陛下,洞庭已非昔日水寇之地,彼輩營寨自公安至潭州,延綿千里,設有『天王宮』、『大元帥府』,號令分明,耕戰有序。更有江南文士流入其間,草律議法,開學立制。其制雖雜,然有綱有紀,不啻於第二個明寇,然洞庭之於江陵行在之近,實乃心腹大患呀陛下!」

  此言一出,堂上靜寂一瞬,忽聞右拾遺韓晟冷笑一聲:「朝廷堂堂節制鼎澧使,竟敗於水寇!若非疏於訓軍、驕矜輕敵,焉有此辱?今又妄言『火器為要』,欲學妖賊旁門左道,貽笑天下?」

  程昌寓強忍怒火:「韓侍郎,賊軍非比昔日。今楚軍有三百火勇隊,操新式銃火,可在五十步外連環擊人,兵士皆懼之如虎。若不速行制器之策,明年此時,恐江陵不保!」

  左司給事中吳琦搖頭:「火器之利,曇花一現。我大宋士民尚文修德,自當以理服人。若學其器,則民心渙散。況火器需銅鐵、硝硫,勞民傷財,豈非自亂陣腳?」

  殿中侍講陳子昂卻朗聲反駁:「諸公所言,不過畫餅自娛!昔日金虜仗鐵騎入寇,吾輩尚可倚長江天險以御之。今火器之利,連水賊亦可得而用之。是天命欲革,不革則亡!」

  韓晟面色鐵青:「子昂,你身為國子監博士,竟為賊鳴冤?豈不聞『技進於道,則忘本』?所謂火器者,最先興於蠻夷,今又傳入民間,不過妖氣入境耳!」

  御史大夫雷景初不怒反笑,起身抱拳:「陳講郎所言極是。臣家鄉潭州,聞近日岳州水寨中有快船能射火矢,一發之間,火光丈許,焚舟破陣。若此器為彼所專,吾等終日紙上談兵,又有何用?」

  數位中下級官員隨即附議,殿上局勢立變。王綱不振之象,已由上傳下,至此眾聲嘈雜,難辨是非。

  「臣以為,不可一味模仿蠻夷之技!」大理寺卿呂頤浩拍案而起,聲震金銅殿,「火器者,虛張聲勢而已!真正建功立業者,乃岳元帥之長刀騎兵,非什麼器械銃炮!」

  對面席中,翰林學士趙鼎拱手反駁:「若論兵器之實效,觀洞庭湖之戰可知。三百火勇隊破我正軍萬餘,車船盡失,程昌寓差點沒回得來。若不興造新器,我軍將更無翻身之地!」

  汪伯彥冷笑一聲:「楚賊水匪,何足道哉?楚地人多精悍,素習舟楫,勝負乃勢,不關器械!」

  朱勝非眉頭緊鎖,未發一言。

  此時万俟卨出列,一改往日傲慢口氣,竟頗為激憤:「諸公尚未親歷越寇之辱。臣下親赴柳州使交趾議和時,百般低聲下氣,都已經同意割讓兩廣,竟連『大宋天朝』四字都換不來對方一聲恭順。交趾蠻人連一句口頭『稱臣』都不肯給,反言『昔年熙寧抗宋勝果,今日當北再圖之』。彼輩敢於北犯,正因知我兵虛器寡!若我有重炮守城,則何懼交趾!」他停頓一瞬,沉聲道,「此非我之羞辱,乃大宋之奇恥。」

  話音未落,站於偏殿側的張俊倏然躬身請命:「臣親隨程相公破賊,親眼所見賊火器如雷,舟未近身人已倒。賊寨中所用者,不止鐵炮,更有新式連珠銃,可連發三矢。臣願領張家軍改造器械,保證三月之內訓出百人火隊,以為試點!」

  一時間,殿上氣氛轉向。原主和派竟然紛紛表態支持火器造辦,不免讓守舊諸儒憤怒交加。


  「是為逐利求功,不問本心!熱門分類歷史小說榜單一周更新,點擊查看排名變化。」范宗尹拂袖斥道,「張俊素無武德,今日講火器,不過欲爭岳飛之鋒耳!」

  朱勝非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而堅決:「是求功,還是保國?在座各位當自問。如今金虜、越寇、楚賊皆用火器,唯我大宋守於舊法,莫非真待敵騎環城,再論對錯?」

  江陵行在的大殿上,此刻猶如熱油煎鍋,文武百官爭辯之聲交雜,幾欲沖天。

  「若以火器為主,非兵法之正道也!」

  「此言謬矣,敵人用得,我大宋何不學之?」

  「楊麼叛賊區區湖寇,怎會掌握金明兩國之利器?」

  「程昌寓親眼所見,張俊親口所證,難道他們合夥欺騙陛下不成?」

  呂頤浩面如冠玉,神情淡然,一如過往:「火器一物,利在速決,然若為敵所得,更難設防。我大宋禮儀之邦,豈能走明狗、胡虜之偏鋒?若使諸侯擁火器割據,將若何?」

  范宗尹亦贊同其言:「昔日大唐衰於節鎮,非武器之利,乃綱紀之失。我朝最需者,乃修內政、安民心,非爭一時利器之先。」

  汪伯彥緊隨其後:「即便交趾犯境,亦當文德服之。王師以義起,兵鋒所指,彼亦自當臣服。奈何欲以妖器震之,豈不自污我邦?」

  趙鼎不禁冷笑:「數十年前,熙寧之戰幾覆交趾,文德何在?數十年後,彼賊敢伐我州郡、掠我百姓,文德何在?若無利器,何以為國之威?」

  朱勝非撫案:「火器非妖也。明狗能造,金虜能造,洞庭水賊都能造,唯我朝不能造,難道忠臣義士的性命,百姓的家國,不值這點火藥乎?」

  韓世忠朗聲道:「末將願為先鋒,若得新式火器三百,斷不教朝廷再受屈辱。」

  這時,一向沉默的秦檜緩緩起身。他語調平和,卻字字如刀。

  「諸公爭論,是非善惡皆可辯。但老夫只問一句——若我大宋真有火炮城池,交趾蠻子可敢犯我兩廣?」

  眾臣一時語塞。

  張俊趁勢補上一刀:「末將在洞庭水戰中親眼所見,楊麼賊兵雖雜,然有火器之助,焚我櫓船,裂我甲冑,猶如雷擊霹靂,若非親歷,幾疑神話。倘我張家軍得此利器三百,不惟破賊,岳家軍之功,亦非我所遜。」

  趙構微蹙眉心,聽得愈久,頭愈覺脹痛。他早知張俊與岳飛素有嫌隙,此番借火器爭寵,不過另起爐灶。但秦檜的話,卻直中他心底最大的不安:這個天下,正在變了。

  爭執半日,無果。趙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罷了——既然朝議不一,便另擇宿將親征,再觀其實。」

  群臣齊聲問:「陛下所命何人?」

  趙構頓了頓,道:「王??。」

  「王???」有人低聲重複。

  趙構點點頭:「當年劍門一戰,若無王??奇蹟擊退陝西賊史斌的入蜀計劃,我朝西退之根基早斷,江陵亦岌岌可危,焉能成功議和。今湖湘不靖,剿賊之事,非老將不能為。王??膽識有餘,又不偏黨門戶,當可辨賊寇虛實。」

  秦檜亦拱手:「王老將軍,實任之人。」

  趙構轉頭對內侍低聲交代幾句。片刻後,王??被召至殿上。他白髮蒼蒼,面如老松,躬身跪拜。

  趙構親扶其手:「卿老矣,然社稷危急,尚可再戰否?」

  王??肅然道:「臣雖老,猶能執刀。陛下有命,雖死不辭。」

  趙構拂袖而起,目光沉然如夜:「准王??為湖廣招討使,總統水陸兵馬,三月之內,蕩平洞庭群寇。倘火器屬實,即令軍器所、兵仗局擴造十倍!」

  「諾!」王??應命,聲如洪鐘。

  一時間,殿中諸臣俱靜。

  最終,趙構攜半夜失眠的浮躁之氣,拂袖下旨:「朕意已決,准張俊所請,以其軍試製火器,三月為期,若成,則擴充全軍!另召王老將軍整軍入楚,再戰洞庭。若真有火器之患,王老將軍自能分辨真偽,毋庸爭議!」

  趙構一言定音,百官皆拜。

  是日後史稱《江陵火議》。朝堂因火器分裂為三派:守舊儒臣堅決反對,懼器敗德;軍中中堅如張俊等藉機奪權;實事派官員如趙鼎朱勝非則主張「可用之器,不問出處」。

  而王??自蜀中掛帥南下,江陵各軍亦受命進駐武陵、益陽、澧州三地,伺機圍剿洞庭水寨。

  天下局勢,就此再添變數。勢,就此再添變數。勢,就此再添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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