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九章 認識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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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州一帶連日暴雨,戰後的原野陷入泥沼,曾是炮火連天的前線,如今只剩滿目狼藉與沉沒的鐵器。

  完顏宗磐領正黃旗在戰場巡檢已有三日,命兵卒將一塊塊被泥水埋沒的明軍廢鐵清理上來。

  「這些,不全是廢物。」

  完顏宗磐俯身,從地上一堆濕泥中拽出一根彎曲變形的銅管狀器具,其末端還有殘餘的握柄與金屬撞針。

  「看樣子是個鳥銃。」隨軍鐵軍副將認出,「不過炸膛了,沒法再用了。」

  完顏宗磐卻搖頭:「不能用,並不代表沒價值。」

  他心中清楚,這些泥地里撿來的玩意兒,恐怕比千斤糧秣更珍貴。

  數日後,數十輛載滿火器殘骸的牛車浩浩蕩蕩駛入徐州城。

  完顏吳乞買親自前來檢閱。他身披銀甲,眼見那一地的炸壺、迫擊炮筒、彈藥殼與散落的機件,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

  「這些……真是明軍所棄?」

  「屬下親眼監督士卒從泥里掘出,皆由宿遷至靈璧一線戰場遺留,無一造假。」完顏宗磐躬身回道。

  「好!」完顏吳乞買大笑,隨即招來金工院林牙大學士謝福。

  這位出身蔡京家奴的工藝大家,年逾五十,身穿深青色儒袍,帶著一副沉重銅邊眼鏡,自號「開物之士」。

  他蹲下身來,挑選一件尚完整的手榴彈外殼,捧在手中端詳許久,然後慢慢搖頭。

  「這不是鐵,是一種特別的合金……含倭鉛與錫的比例控制極細。」

  他再取出一根明軍小型迫擊炮的瞄準器零件,拆解之後撫摸那極小齒輪與精密關節,神情凝重起來。

  「……這種工藝,我金工院目前的工匠根本做不出。」

  完顏吳乞買臉色變了:「怎麼說?」

  「冶煉上,明人用的是高純度鐵料,非咱們那些泥沙雜礦可比。而這些火器零件,焊接點與組裝環節都使用了嚴密準度的規模化模具,不是匠人手工,而是某種『機器輔助』的大量生產。」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不靠匠人個體巧藝,而是靠制度與器械統一標準?」

  「正是。」謝福語氣沉重:「這就如同我們還在劃一個圓要靠圓規,他們已經能用某種木匣子轉一下機關,自動畫圓一樣。」

  完顏吳乞買蹙眉,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金工院,現在能仿出幾成這些物件?」

  謝福嘆道:「如是完好者,拆解細研,或能勉強摹制形似之物,但……火力、射准、持久度……恐怕十不存三。」

  完顏宗磐接話道:「就算能仿造,能否量產也是問題。」

  謝福看著那一箱箱彎曲變形的明軍槍管、炸壺彈片,聲音微弱得近乎喃喃自語:「這不是我們金國會不會做一兩件的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這樣一整套產業鏈』……」

  他苦笑,像在嘲笑自己的年少狂言:「當年我寫《百工開物論》,自以為金人工巧無出其右,如今……才知自己井底之蛙。」

  完顏吳乞買望著那些淋漓著泥水的明軍機件,久久不語。

  他忽然明白,這場議和,與其說是換來五年喘息,不如說是換來五年危機四伏的倒計時。

  明軍已經踏上那條蒸氣與鐵火構築的道路,而金國,還停在依靠馴馬與強弓的舊世代。

  他低聲對完顏宗磐說:「通知各旗,不論代價,把這些殘件送回燕京,限百日內製成樣機,不惜金銀、不惜人力。」

  完顏宗磐點頭領命。

  桌案上堆滿陸宏毅從明州和舟山以重金購來的「戰利品」——不是什麼兵器,而是幾本包著油紙、角落還沾著鹽霧的教科書。

  完顏吳乞買披甲坐於帳後,一言不發,彷佛一尊寒鐵鑄像。

  他面前是金工院林牙大學士謝福,正瑟縮地翻著那本印著「明州中學六年級物理課本」的冊子。他的手時不時顫抖一下,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以氣壓差與管徑壓強形成加速,火藥瞬時產生氣體總體積約為原粉末體積之四百倍……」

  謝福低聲念著,眼中神色一點點從茫然轉為駭然。

  完顏吳乞買冷冷地哼了一聲,拿起書皮上「七年級化學課本·下冊」遞到他面前:「這還只是初等書,聽說他們明年還要從中選拔人才進入大學學更深的學問。」


  謝福翻到「梅岑冶金公司員工操作手冊」,又見到熟悉又陌生的幾幅插圖——梅岑高爐橫截圖、風箱構造圖、出鐵口控制閥圖……以及幾頁看起來極簡卻蘊藏奧秘的化學方程式。

  「……氧化鐵與一氧化碳還原反應……這……這不就是高爐里的煉鐵原理嗎?」

  他語氣忽然拔高,「這是……這是寫給娃娃們看的?」

  完顏吳乞買拍案怒道:「你是我大金林牙大學士,當朝第一工匠,連人家的小兒課本都看不懂!你說說看,你的臉往哪擱?!」

  謝福滿面通紅,跪伏在地,結結巴巴道:「奴才罪……罪該萬死……但……但奴才……確實從未學過這般條理化之法,奴才所知,皆是祖傳師法與實驗……」

  完顏吳乞買深吸一口氣,臉色青白交錯。良久,他望向身側幕僚遞來的密報,又沉沉嘆了一口氣:「陸宏毅來報……方夢華已下令修建鐵道,從金陵鋪到太平府,全程八十里……鐵料用量九十餘萬斤,而馬鞍山一處鋼鐵廠,一日便可煉出二百萬斤生鐵。」

  這數字猶如鐵錘,重重砸在眾人心頭。帳內一時鴉雀無聲,只聽得爐火中木柴劈啪作響。

  「你懂嗎?」完顏吳乞買低聲問謝福。

  「懂……懂一半……但越懂,越心驚。」謝福喃喃地說,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這些孩童學的是我們一輩子都沒機會見過的學問,他們有課本,有公式,有統一度量衡,有實驗方法,有完整的理論體系……」

  他頓了頓,忽然拋出一句:「他們的火器,不是因為天工巧匠,而是因為……一整個國家都在為此準備。」

  完顏吳乞買眼神一動。

  「你知道我們憑什麼能長年與遼宋爭?靠的是渤海國工匠留下來的坩堝煉鋼術。」完顏吳乞買終於抬起頭,語氣近乎哀嘆:「可那是唐刀的工藝,是十幾代師傅一點點傳下來的秘法,尤其是中原由於五代十國之亂而失傳了,宋軍又只能用生鐵造那些又重又鈍的兵器……咱們這套手藝,從不敢讓外人知道,也從沒辦法量產。靠它能打贏幾仗,卻撐不起一個鐵路時代。」

  他仰頭望著帳頂的燈火:「明人能鋪鐵路,是因為他們把鐵當作糧食在煉,把學問當作農具去傳。他們種下的是未來,我們握在手裡的……只是一把把舊劍罷了。」

  完顏吳乞買長久沉默,終於緩緩坐下。

  遼金強於宋,靠的是制度簡練與勇武強悍;但如今的大明,卻是將科學轉為國力,把童蒙教條變成殺敵利器。

  他望著桌上的書冊,一字一句道:「派人,秘密學明人之制,不惜金銀,不惜威名。」

  「若不能學會煉鐵、造炮、鋪路、育才……」

  「那麼,大金也就到頭了。」

  完顏吳乞買望向北方寒風中搖曳的旗幟,眼神如鐵:「五年後若要再戰,若我們還是這副模樣——就不是再戰,而是……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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