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鼎州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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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州(今湖南常德),這座荊南的邊陲小城,如今已然搖搖欲墜。

  楚軍大旗在城外密密麻麻鋪展開來,連綿不絕的營帳如潮水般圍住城池,斷絕了所有逃生之路。城牆上,孔端友手握佩劍,披著沾滿塵土的戰袍,臉色蒼白而凝重。他身邊的家丁一個個衣甲破損,神情疲憊,手中兵刃沾滿鮮血。

  從山東孔府隨他南遷的家丁已不足百人,每個時辰都有人戰死,而城內剩下的宋朝廂軍衙役根本不堪一擊,在那些被均田免糧打了雞血悍不畏死的摩尼教刁民面前,被殺得屍橫遍地。

  最讓他心驚的,不是城外的敵人,而是城內的百姓。

  這幾日,飢餓的貧民已開始蠢蠢欲動,趁夜打砸富戶宅邸,甚至已有幾家小地主全家被砍殺後拋屍城頭。

  鼎州,從內部開始潰爛了,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黑暗之中。城牆外,楚軍在營火前列陣,旌旗翻滾,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死神低語,一聲聲敲打在城內驚恐不安的人們心頭。

  城中,孔端友的宅邸已成了整個鼎州的權力中心,荊南乃至之前明國各地逃亡而來的地主、富商、鄉紳們紛紛聚集在此,緊緊依靠著這位衍聖公最後的威望。

  然而,威望不能當飯吃,眼下鼎州糧盡人疲,城破不過是時間問題。

  在一座臨時搭建的議事廳內,幾名山東孔府帶來的家丁臉色蒼白,他們的衣甲上沾滿了血污,身上的傷口簡單包紮後仍然滲著血。家丁統領孔彥宗低聲對孔端友說道:「老爺,城門東側的防線剛剛被攻破過一次,若不是弟兄們拼死守住,只怕那群賊寇已經衝進來了。」

  孔端友的臉色陰沉,沉聲道:「守住,必須守住!此城一旦失陷,我孔氏正支就算去了根兒,以後世間只知道孔端操那個給剃髮易服辯經,數典忘祖的畜生!」

  一旁的地主豪紳們卻已經坐不住了,他們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憤憤不平,有的甚至開始哀嚎哭泣。

  衍聖公府邸之內,一眾從東南逃來的士紳大戶,此刻聚在一間寬敞的堂屋裡,個個面無人色。

  「完了,完了……這城守不住了!」一名肥胖的商賈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

  「鍾匪殺人不眨眼啊!我們千里迢迢逃來投宋,以為還能有條活路,結果竟是自投死地!」另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儒痛哭流涕。

  「早知道如此,我們當初就該留在金陵!方妖女雖然革新苛政,但到底還講王法,只是逼我們賣地換產業,哪裡像這些窮鬼,一夜之間就把大戶滿門抄斬!」

  「是啊!當初咱們在明國那邊雖然日子不好過,可至少還有得商量,哪像現在,連命都快沒了!」

  「早知道當初就留在杭州、蘇州,哪怕被逼著把田產賣給那些工商業公司,也還是個富家翁,總好過現在要被這群亂匪殺全家!」

  「沒錯,沒錯!偽明那邊再怎麼說也還是講規矩的,地主雖然要讓地,但總能換些錢財,跑到上海還能做生意,可這鐘相——是殺人不眨眼的惡賊啊!」

  「這些魔教賊兵簡直就是烏合之眾,一旦破城,我們這些人只怕都會被當成豬狗一樣殺了分肉!」

  眾人越說越後悔,幾乎哭成一片。他們的後悔,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初,他們不願接受方夢華的「贖買」新政,覺得賣田做實業是自降身份,寧可放棄江南的家業,西逃江陵,投靠趙官家,指望南宋光復後還能恢復舊日的榮耀。

  然而,到了南宋,他們才發現自己的選擇何其愚蠢。

  江陵朝廷連自家性命都難保,哪裡還有餘力管他們這些逃亡地主?趙構對他們視若無睹,甚至巴不得他們捐錢助軍,換取些許安穩。而南宋的稅賦盤剝,反而比江南更加沉重。

  而今,楚軍圍城,他們終於嘗到了真正的絕望。

  孔端友閉上眼,心頭沉重。他當然知道,方夢華治下的江南雖然對士族打壓嚴重,但仍然保留了一條生路——那些願意變賣土地轉向工商業的大戶,最終仍能保住甚至增加財富,只是喪失了用土地剝削佃農的權利。甚至不配合乃至企圖謀反的士紳,方夢華也一個沒殺只是讓他們變賣家當換成物資出海墾荒,可謂菩薩心腸仁至義盡。而眼下鼎州的情勢卻完全不同,鐘相的軍隊可不是什麼「田稅法」的改革者,而是徹頭徹尾的亂民,他們的邏輯是「殺盡富人,分盡財物」,所有落入他們手中的地主士紳,無一能夠生還。

  孔端友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眼下已無退路,若是城破,諸位切莫指望鍾匪能容你等苟活。」

  話音剛落,屋內頓時爆發出一片哀嚎。


  一名士紳顫抖著聲音道:「前些日子,方妖女派人來贖買,我等若是從了,尚可以市價折現田產,或者換取實業股份……」

  「是啊,我們明明可以帶著錢走的!在東南,做實業雖不如做田主體面,但起碼能活!」另一人頓足捶胸,悔恨至極。

  「可是……可是我們嫌棄方女賊不讓我們做士大夫,覺得丟臉……現在呢?」一個曾經的地方大族家主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呵呵呵……哈哈哈哈!」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中年人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悽厲,充滿了絕望和嘲諷。

  眾人紛紛看向他,只見那人眼中滿是血絲,笑得幾近瘋狂:「我們嫌方妖女不讓我們繼續騎在窮鬼頭上,現在倒好,荊南的窮鬼們,直接要我們全家腦袋!哈哈哈……哈哈哈哈!」

  皎潔的月光灑在城外營帳之上,楚軍大營之中,火把搖曳,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氣息。

  火光映紅夜空,楚軍大營內人影忙亂,號角聲在夜色中悽厲地迴蕩。

  少天王楊太負手立在中軍大帳前,眉頭緊鎖,聽著傳令兵帶回來的消息。

  「報——!」

  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中軍大帳,臉色慘白,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驚恐:「南面,南面突遭敵襲!不是宋軍,是——是綠鍪軍!」

  聽到這個消息,眾人紛紛變色。

  「綠鍪軍突然出現,勢如破竹,突襲我軍後陣,大營已被攻破……」

  營帳內眾將臉色慘白,喘息間透出深深的絕望。

  楊太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齒道:「怎麼可能?鼎州已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何以突然殺出這樣一支強敵?」

  一名重傷的親兵匍匐在地,咳著血,顫聲道:「主公……那是偽齊太尉孔彥舟,他帶著正綠旗的辮子大軍,出其不意直<i class="icon icon-uniE007"></i><i class="icon icon-uniE05F"></i>軍腹地……他們是從北面堂而皇之地殺過來的!沿途荊北趙宋守軍竟然毫不設防,甚至……甚至還主動開關放行!」

  帳內一片死寂。

  楊太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趙宋,居然放金軍過境南下?」

  廣見識何能猛地站起,皺眉道:「不可能!偽齊的綠鍪軍在襄陽才對,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荊南?」

  「該死的……」王摩面色鐵青,猛地一拍案幾,「難道是宋廷放他們來剿咱?」

  一旁的沒遮擋隋舉憤怒地吼道:「趙構狗賊!竟然與金虜勾結,放他們進來殺我們!?」

  鐵殼臉呂通咬牙切齒道:「這些王八,連金虜的走狗都不如!」

  楊太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西洋湖邊的鐵粉們,《芳明1128》最新章節已發布!低聲道:「如今戰局如何?」

  傳令兵低下頭,語氣苦澀:「我後軍大營已被孔彥舟一舉攻破,糧秣輜重損失殆盡,剩餘兵馬只能撤退,眼下我軍已潰不成軍……」

  楊太閉上眼睛,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入掌心。

  楊太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語氣冷厲:「不管如何,先派兵迎敵!」

  「報——!」

  又是一名傳令兵狂奔而入,跪倒在地,聲音嘶啞:「綠鍪軍已破南寨,正在猛攻後軍!鎮天雄游六藝將軍已率軍迎敵!」

  刮地雷馬霳冷哼一聲:「區區綠鍪軍,未必能耐我何!」

  說罷,他大步走出大帳,親自提斧披甲上馬,集結後軍迎戰。

  楚軍後軍大營戰火燃燒,殺聲震天。

  綠鍪軍的陣列如同一座鋼鐵洪流,手持陌刀身穿步人甲的步卒如砍瓜切菜般劈倒衝上來的楚軍,騎兵列陣衝鋒,每一次衝殺都帶走數十條人命。

  刮地雷馬霳和小養由基花茂並肩作戰,二人武藝高強,親率精銳悍勇廝殺,一時間勉強穩住陣腳。然而,綠鍪軍的戰力實在太過駭人,軍陣整齊,攻勢不亂,面對他們,楚軍的義勇之氣漸漸被碾碎,士兵開始退縮。

  「頂住!頂住!」馬霳大吼著揮斧劈倒一名綠鍪軍士兵,然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側面便傳來一聲慘叫——花茂被一桿標槍貫胸,帶著滿臉不甘倒下馬去。

  「花茂——!」馬霳目眥欲裂,剛要策馬去救,卻見敵陣中一支弩箭破空而來,正中他胸膛。


  馬霳踉蹌了一下,鮮血順著鎧甲汩汩流出,他死死抓著韁繩,卻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下。

  見兩員大將殞命,楚軍徹底崩潰,後軍陣腳大亂,成片成片地潰逃。

  此時,綠鍪軍軍陣中,一員身披青綠戰甲的將領策馬緩緩上前,他面容冷峻,正是孔彥舟。

  楚軍中軍大帳,一名滿身鮮血的斥候踉蹌闖入,跪地大喊:「後軍全線崩潰!馬將軍、花將軍已戰死!」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

  廣見識何能只覺頭皮發麻,喃喃道:「完了……完了……」

  王摩猛地拔出腰刀:「撤!立即撤軍!」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下令時,帳外又是一陣喧囂,一名楚軍校尉驚恐地闖入,臉色煞白:「綠鍪軍已突破後營,殺到中軍大帳外了!」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轟鳴,帳外火光沖天,無數身披綠甲的偽齊精銳「正綠旗」殺入軍陣,如狼入羊群般收割著楚軍性命。

  「護少天王撤退!」

  小太保王摩與廣見識何能抽刀迎敵,然而戰局已無可挽回,綠鍪軍的鋒矢陣幾乎瞬間撕裂了楚軍的防線。

  何能揮刀抵擋,拼殺十餘合後終於體力不支,被一名綠鍪軍校尉一刀斬殺。

  王摩見勢不妙,轉身便欲逃跑,然而剛跑出幾步,便被一支長矛刺穿後背,帶著滿臉不甘倒在地上。

  楊太見局勢已不可為,心知大勢已去,咬牙道:「退!撤回洞庭湖!」

  他率領殘部殺出重圍,向湖岸方向狂奔而去。

  次日清晨,綠鍪軍踏入鼎州,楚軍的屍體鋪滿了戰場,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孔彥舟端坐馬上,望著被攻破的城門,眼中露出一絲冷笑。

  「區區草寇,也敢稱霸荊南?」

  城門口,綠鍪軍整齊列陣,甲冑在晨曦下泛著幽冷的光。孔彥舟身披戰甲,立馬城前,臉上帶著幾分冷淡的笑意。身後,一面鮮明的綠色狗頭旗幟(金軍為狼頭旗)迎風招展。

  城內,倉皇逃難的士紳地主們原本已絕望等死,見城外殺來的援軍大破楚軍,本該欣喜若狂,然而當他們看清這些士兵的裝束後,氣氛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不是宋軍,而是齊軍。

  士紳們臉色複雜,尤其是孔端友,原本扶著城頭觀戰的雙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似乎一時說不出話來。

  辮子軍……竟然救了他們?

  而那個策馬而立的將領……孔端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頭狠狠皺起,須臾,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孔彥舟,那個背棄宗族,剃髮降金的叛逆。

  當金人攻占山東時,孔端友作為孔氏家主,帶領族人誓死不降,輾轉逃往南方。而孔彥舟卻站在金人一邊,承認了金廷冊封的「衍聖公」孔端操,並隨之剃髮易服,出仕偽齊,成為綠鍪軍的創始人之一。

  當時,孔端友義憤填膺,親自寫下檄文痛斥孔彥舟背祖忘宗,是孔家的恥辱。

  然而,今天,孔彥舟卻帶著他的「叛軍」,成為了鼎州孔府的救星。

  這場景,著實讓人無地自容。

  城門大開,孔端友領著城內士紳們迎了出來。眾人神情複雜,有的滿臉尷尬,有的驚懼,有的則強顏歡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支「救命恩人」。

  孔端友身著儒袍,臉色凝重地站在隊伍最前,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孔彥舟。

  「叛逆」與「正統」之間的對峙,終於在這座剛剛經歷血戰的城池前展開。

  「孔彥舟。」孔端友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加掩飾的複雜情緒,「你……竟然救了我們?」

  孔彥舟嘴角微微揚起,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曾經在檄文中痛斥自己的人,淡淡地說道:

  「叔父,看來你並沒有死在鍾匪手裡,倒是好事。」

  他語氣平靜,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在看一出諷刺劇。

  孔端友眉頭緊鎖,沉聲道:「老夫本已準備以身殉城,未曾想救我者竟是——」

  「竟是什麼?」孔彥舟打斷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是我這個『偽齊的走狗』?還是『剃髮易服的叛逆』?」

  孔端友臉色微變,身後的士紳們有些不安地低聲議論起來。


  一時間,場面凝滯,氣氛無比尷尬。

  過了片刻,孔彥舟淡然一笑,策馬緩緩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孔端友:「叔父,還是先不談這些吧。你們被困城中多日,糧草可還夠用?」

  孔端友沉默。

  他想反駁,卻又無話可說。

  他不得不承認,鼎州城早已陷入絕境,若不是孔彥舟率軍及時趕到,他們的結局可想而知。

  片刻後,他沉沉吐出一口氣,終究拱手道:「無論如何,今日之救,老夫謝過。」

  孔彥舟盯著他看了片刻,輕輕一笑,道:「無妨,我孔氏一族,總不能在南方斷了香火。」

  這話意味深長,孔端友聽在耳里,眉頭不由得更緊了幾分。

  而孔彥舟隨即勒馬轉向身後的將領,揚聲下令:「入城,整頓秩序。」

  綠鍪軍士兵魚貫而入,踏入鼎州城內。

  士紳們望著這些頭梳金辮的齊軍,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孔端友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神色凝重地看著孔彥舟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今日的鼎州,雖然得救了。

  但這場救贖,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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