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四章 理學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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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溪陸府上下亂成一團,僕役們來回奔走,將一箱箱金銀細軟抬上馬車,庫房裡的書籍、器皿、田契、舊物全都被翻了出來,或變賣、或打包。

  陸賀站在中堂,眉頭緊鎖,他的面前站著幾名來自明海商會的撫州代表,他們手裡拿著剛簽好的契約,見他臉色不善,仍是笑容可掬地說道:「陸老爺放心,您這些田契我們都是按市價收購的,真金白銀已經兌付清楚,絕無拖欠。」

  陸賀點了點頭,接過契約,心裡五味雜陳。這些祖輩傳下的良田,曾經是陸家立足金溪的根本,如今卻換成了沉甸甸的黃金。從此陸家再不是金溪大戶,而是流落海外的開拓者。

  他強壓下心頭的悵然,轉身對著身旁的家人們道:「速去收拾,一刻也不得耽誤!」

  大夫人、二夫人相視一眼,皆是愁眉不展,但也不敢違抗。家奴們連忙去張羅,一時間陸府人喊馬嘶,好似一座即將傾塌的大宅。

  天井之中,十四歲的陸九思站在廊下,眼見家中熱鬧喧囂,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剛從吉州岳家軍營地回來,帶回來的卻是毫無希望的消息。

  「岳家軍並不打算南下,他們要與方妖女一道北伐金賊。」

  他拳頭緊握,心裡憋著一股憤懣。他以為岳飛身為宋將,定然痛恨妖女篡國,會願意趁機奪回江西,結果對方卻根本不接話,甚至隱隱有些不耐煩。

  「大哥,你愁什麼?」

  旁邊,十二歲的陸九敘拉著十歲的陸九皋,兩人滿臉興奮,圍著家裡的搬遷隊伍跑來跑去,一點也沒有離鄉的愁緒,反而把這當成了一場盛大的旅行。

  「你們不懂!」陸九思冷冷回了一句,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門。

  院中,小小的陸九韶才剛滿一歲,依舊安安穩穩地躺在搖籃里酣睡,絲毫不受這場變故的影響。

  與此同時,陸家派出的商隊已經趕往明州,在海商的協助下,採購了大量的南遷物資——耕牛、鐵器、種子、糧食、布匹,甚至還訂購了一批新式的火銃與鎧甲,以備不測。

  陸賀深知,他們即將前往的陸宋島,雖是封地,但仍是荒蠻之地,若無軍備防身,怕是連登陸都成問題。

  陸賀站在院門口,看著陸家祖宅最後一眼。

  這是陸家六代人的根基,如今卻要拱手讓人。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袖,沉聲道:

  「走吧,去明州!」

  陸府上下一片哀戚,但馬車仍是緩緩駛離,消失在金溪的晨霧之中。

  永樂十年二月十二,明州港口晨霧初散,海潮拍打著碼頭,一支規模龐大的遷徙車隊正陸續抵達。數百輛滿載家財的馬車、馱運輜重的騾隊,以及三千餘名陸家的佃戶長工,匯聚在港口,場面蔚為壯觀。

  海風夾雜著淡淡的鹽腥味,吹拂著明州港口。這裡一向是南來北往商賈雲集之地,但今日的氣氛卻與往常不同。碼頭上聚集著兩支大規模的車隊,成千上萬的百姓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竟比昔日更顯熱鬧。

  陸賀站在馬車上,看著遼闊的港口,心緒難平。大明治下的明州繁華依舊,然而他今日在此,不是為求功名富貴,而是準備踏上南渡之途。

  陸賀翻身下轎,環顧四周。他的隊伍剛剛抵達,卻發現碼頭上早已有另一批人馬整裝待發。

  「老爺,您快看!」陸家管事陸忠指向前方。

  陸賀順著手指望去,只見另一支龐大的隊伍已在碼頭集結,同樣是車馬成群,百姓熙攘,顯然也是一批即將遠行的人馬。他心頭一緊,隨即目光一凜,頓時瞳孔一縮——那位身著儒衫、眉頭緊鎖的中年士人,竟是昔日的舊識,徽州理學名士朱松!

  朱松,本是徽州士林領袖,理學正統的堅守者,與陸賀同道中人。江南西路尚未陷落時,朱松赴任尤溪縣尉的路上做客金溪陸府時兩人共議「正道」,痛斥方妖女篡國亂政。然而,此時此刻,他們竟在這明州港口相遇,顯然朱松也不得不走上相似的道路。

  朱松也在人群中看見了陸賀,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快步迎上,拱手道:「陸兄,竟在此處相逢。」

  陸賀回禮,語氣複雜:「朱兄,看來你我終究是同路人了。」

  朱松苦笑一聲,嘆道:「陸兄何出此言?我等乃聖賢門徒,忠於宋室,怎會與妖女同流?」

  陸賀微微一哂,道:「既如此,朱兄又為何在此?」

  原來,朱松早在福建尤溪便籌劃煽動百姓起事,反對大明的『亂政』,企圖恢復宋朝綱紀。然而,他的行動被閩浙總督呂師囊提前察覺,所幸呂師囊並未大肆屠戮,而是按照方夢華的『預案』,讓朱松一黨自行決定是投奔江陵,還是南渡出海。


  朱松最終選擇了後者,遂帶著門生故舊及數千願意追隨他的佃戶,輾轉來到明州,準備渡海前往南海道。

  朱松臉色一僵,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吾在尤溪勉力而行,試圖聚士抗暴,然天命不佑,終究事敗。呂信陵遣人告知,若願南遷,可獲舟船南渡,若欲北歸,則自行往投江陵。然今日江陵朝堂,理學話語權已被楊時及其門徒把持,何嘗容得下我等?」

  陸賀微微頷首,心下瞭然。朱松在尤溪籌謀反抗,想必是想拉攏地方士紳,煽動百姓反對新政,可惜呂師囊早有準備,不僅迅速鎮壓,還按照方夢華的「守舊派安置方案」,將其驅逐至明州,給予兩條路——要麼去南宋,要麼南渡。

  陸賀低聲道:「朱兄不願北去,想必是看穿了南宋之虛。」

  朱松長嘆道:「國事如斯,宋廷已非我等立身之地。只盼能尋得一方淨土,依古法立規矩,以存儒家之道統。原以為吾輩能重振宋綱,教化百姓,不想今日卻成流民,遠走蠻荒。」

  陸賀聽後微微一笑,道:「若如此,何不與陸某同行?吾已得晏刑部允諾,將於呂宋島立一新國,島名『陸宋』,可行吾道,定吾法,五十年內金陵不聞不問。」

  朱松聞言,心中大動,連忙追問細節。陸賀便將自己與晏廣孝的對話細細道來,朱松聽後,沉吟良久,最終目光一凝,沉聲道:「既然大明願予吾等一方天地,吾等便當珍惜。」

  陸賀點頭,兩人對視,心照不宣。明州港口仍舊人頭攢動。港灣里停泊著數十艘大明海軍的戰船與海商的福船,船工們忙碌地裝載糧秣、耕牛、種子,還有鐵器、織物、陶器等日用品——這支龐大的船隊,即將載著陸、朱兩家以及他們的追隨者遠赴南洋。

  陸賀站在碼頭邊,望著海天一色的景象,心緒複雜。他這一生苦讀聖賢之書,原以為能在華夏大地上踐行理學之道,如今卻要南渡海外,去做一個「開國之主」——這到底是天命,還是天棄?

  正思索間,朱鬆緩步走來,拱手道:「陸兄可有定計?南洋廣袤,吾等應先擇地而立。」

  陸賀回過神來,皺眉道:「吾原欲直抵陸宋島北端,依山面海,自建家邦。朱兄呢?」

  朱松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海圖——那是明海商會所繪製的東南海域詳圖,上面標註著明州、東海道(台灣)、呂宋、南洋群島等地。朱松指著呂宋島以北的兩片島嶼(今菲律賓巴丹群島和巴拉延群島)說道:「吾已選定此地,命之為『朱士群島』,海峽則為『朱士海峽』。」

  陸賀凝神一看,只見朱士群島南接陸宋島,北鄰東海道,方圓五百里,位置極為關鍵——既可藉助明海商會的補給港口,確保船隻通行,又能與東海道的高雄市互通有無,朝發暮至,不至於如南洋諸島一般孤懸海外,困守荒野。

  「此地距離中土不遠,亦無南洋之瘴癘之患。」朱松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日後若有變故,此處可為退路。」

  陸賀目光一閃,沉吟道:「朱兄此言何意?」

  朱松微微一笑,未作解釋,只是緩緩說道:「吾與陸兄志同道合,此去南洋,當互為依靠。」

  陸賀盯著海圖,半晌才點頭道:「善。」

  在明州海軍都司的協調下,朱松的船隊與陸賀的隊伍合流,兩支龐大的家族勢力達成共識:陸家前往呂宋島北端,建立『陸宋』,採取封建體制,以宗法家族為核心治理領地,完全恢復理學士族統治的舊制;朱家在朱士群島定居,控制海峽商路,與東海道往來密切,同時負責物資轉運與海商交易;兩家互為唇齒,陸宋提供人力、耕牛、種子,朱士群島負責海上補給、商貿,共同建立南洋理學士族的勢力圈。

  二月十五,明州港口風平浪靜,數十艘大船迎風待發。陸賀站在甲板上,回望故土,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家族、他的祖業、他的學問,終究被大明的新政所摒棄,如今,他要去海外另立乾坤。

  朱松則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透大勢。他撫須而笑,對陸賀說道:「陸兄,吾等今日所行,非亡命,乃開疆拓土。五十年後,大明若仍昌盛,則吾等亦有一席之地;若其衰,則吾等或能東山再起。」

  陸賀聞言,目光深邃,緩緩點頭。

  海潮依舊翻湧,船隊已在港口整備待發。陸賀、朱松兩支隊伍合流,數千人的隊伍將在數日內啟程,他們將乘大明海軍的艦船,前往呂宋島,建立屬於他們的舊秩序。

  隨著一聲號角,船帆高揚,龐大的艦隊緩緩駛離港口,逐漸消失在茫茫東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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