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第七〇九章:旁聽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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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九年十月廿二,明州中學,六年九班。

  當王伯庠一行人踏入教室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們為之一震。

  這間學堂寬敞明亮,天花板高聳,四面窗戶開敞,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在學子們的書桌上。整齊排列的桌椅,一排排坐滿了衣著樸素但神色專注的學生。他們面前擺放著課本、筆記,甚至還有一種奇特的石板和白色石筆,與他們熟悉的紙筆完全不同。

  前方站著一位年輕的女先生,身穿剪裁俐落的深色旗袍,袖口挽起,顯得幹練而自信。她並非傳統的束髮,而是梳著一種簡單的馬尾,雙目透著睿智的光芒,給人一種乾脆俐落、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就是羅竹先生?

  書生們心中暗自吃驚。他們雖然在明州城內見過許多女掌柜、女跑堂,甚至街頭行走的女子都比金陵多得多,但親眼見到女子在學堂中講學,還是頭一回。

  「她真的能教學問?」有書生低聲私語。

  「你們看,學生們可沒人質疑。」王伯庠壓低聲音。

  只見下方學子們早已翻開書本,端坐整齊,人人目光都緊盯著講台,神情專注,沒有半點散漫之態。

  這樣的學風,竟比金陵書院還要嚴謹?

  「我們來看這道題。」

  羅竹拿起一根細長的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寫下:ㄒ2+ 5ㄒ+ 6

  「這是一個二項式乘法的逆運算,也就是因式分解。」

  她放下粉筆,掃視全場:「我們之前學過如何展開兩個括號相乘,現在,我們要學會如何把它拆回去。」

  「請大家回憶,如果我們有兩個數(ㄒ+ㄚ)(ㄒ+ㄅ)相乘,會得到什麼?」

  下方一名少年迅速舉手:「先生,會得到ㄒ2+(ㄚ+ㄅ)ㄒ+ㄚㄅ!」

  「很好!」羅竹點頭,「那麼,這題ㄒ2+ 5ㄒ+ 6,我們要找到哪兩個數,使得它們相加等於5,相乘等於6?」

  教室內頓時響起一陣低聲討論,學子們紛紛在石板上演算。

  不出片刻,一名少女舉手:「先生,應該是2和3,因為 2 + 3 = 5,2 x 3 = 6。」

  「正確!」羅竹微笑,轉身寫下分解過程:ㄒ2+ 5ㄒ+ 6 =(ㄒ+ 2)(ㄒ+ 3)

  「這就是因式分解的基本方法。」

  坐在一旁的金陵秀才團,此刻卻如墜雲霧之中。

  他們這幾日已經讀過一些代數書籍,知道「代數式」竟然不僅能加減乘除,還能用符號表示,但這種逆向拆解的思維方式,卻讓他們倍感陌生。

  「我們向來學的是順推,這種逆推的思維,怎麼可能?」

  他們低頭嘗試運算,卻發現這套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王伯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震驚,低聲對身旁的張懋之說:「這與我們的算學不同……這不是簡單的加減,而是推理。」

  「數學不僅是計算,更是一種思考的方式……」另一名書生喃喃道。

  「我們再試一道題。」

  羅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新的數式:ㄒ2- 7ㄒ+ 12

  「大家來試試,這次該怎麼分解?」

  這次,明州的學子已經開始熟練地演算,很快便有數人舉手:「先生,是(ㄒ- 3)(ㄒ- 4)!」

  「很好!」羅竹微笑點頭,「你們已經掌握了方法,那麼——我們來試試更進一步的挑戰題。」

  她轉身寫下:2ㄒ2+ 7ㄒ+ 3

  教室內一片寂靜,學生們埋頭思索,有人皺起眉頭,露出苦思的表情,有人低聲討論。

  而金陵書生們則更加迷茫——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九九乘法,這不是他們熟悉的筆算加減,這是一種全新的思考模式,一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數學推理」!

  這堂課,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卻讓金陵書生團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衝擊。

  當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紛紛起立行禮,羅竹老師微笑著收起粉筆,轉身離開教室,而秀才團的人卻仍坐在座位上,久久無法回神。

  「這……這就是明州的學堂?」

  「這樣的數學……比我們所學的算學更靈活,也更有用!」


  「不僅是計算,這是一種思考方式……」

  王伯庠看著窗外,心情複雜。

  他原本是抱著探究的心態而來,可現在,他卻開始有些動搖——

  「如果這樣的學問真的有用,那麼,我們過去所學的四書五經,是否還能讓我們立於不敗之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內那些專注學習的明州學子,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或許,未來的天下,真的會是這群人的天下……

  「你們快來看這個!」

  當金陵秀才團中的阮良玉眼尖地發現教室內牆上的一張考試榜單時,他立刻招呼同伴們湊過來。

  這張榜單上,清楚地列著六年九班上一輪考試的成績排名。前十名的學子姓名赫然在列,但當他們仔細一看,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名字里,竟然只有兩三個像是男孩的名字!

  「怎麼可能?」

  秀才們面面相覷,在金陵的書院裡,雖然也有少數女子學堂,但她們學的內容多是女戒之類的訓誡,偶爾學點詩書也僅限於琴棋書畫,至於算學這種學科,根本與她們無緣。可是眼前這份成績單,卻分明顯示,明州的小囡不僅能學算學,還能考得比男同窗更好!

  而更令他們驚詫的是,這樣的異象並非僅止於此。

  這幾日他們在明州城內觀察,已經見過太多與金陵迥異的現象——

  ——女掌柜、女跑堂、女商販隨處可見,甚至許多大店鋪的負責人也是女子。

  ——街頭穿旗袍半裙的女子比比皆是,她們不像金陵的女子那樣裹足不前,而是步履輕快,眼神中沒有畏縮,反而充滿了自信與活力。

  ——明州中學的先生里,竟然也有不少是女子!

  當他們把這一切拼湊起來時,一個駭人的結論浮現在腦海之中——「陰盛陽衰。」

  「我看明州這般變化,並非偶然,而是魔女方氏的精心算計。」王伯庠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怎麼說?」阮良玉問道。

  「你們想想,周秦以來,女子地位向來不高,因為世道之中,有五種至高無上的存在,依次是——天、地、君、親、師。」

  眾人點頭,這是儒家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是大宋立國以來所有士子們習以為常的認知。

  「可是在明州,魔女幾乎一步步搶占了這五個生態位。」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分析道:「第一,宗教領袖的地位——方夢華是明教教主,在她的治下,明教並不僅僅是信仰,而是深入民心的精神支柱。她是大明國的精神象徵,甚至有人將她視為活聖女,這個位置,已經足以與『天』平起平坐!」

  「第二,地位與血統的正統性——你們可別忘了,她的姪女方敏是方臘之女,擁有天家血脈。這讓她們在造反成功後不至於成為無根之木,而是能夠延續這一份名義上的正統性。」

  「這麼一來,天與地的地位,她們已經占了一半。」

  「這還不算完,第三,君主之位——如今明國已不再遵大宋朝廷詔令,實際上已是一個獨立國家,她在這片土地上擁有最高的決策權,這與『君』有何分別?」

  說到這裡,眾人已經有些變色。

  「如此說來,方夢華已經在三大領域站穩了腳跟?」阮良玉喃喃道。

  「不僅如此,第四,她讓女子出來工作,占據了經濟命脈。」王伯庠繼續道:「傳統上,女子出門工作是不合禮法的,哪怕是貧家女子,也多是侍奉夫家或做些針線活,可是在明州,女子可以開店、掌柜,甚至可以做跑堂、貨郎,這已經是大逆不道。」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只讓女子進入商業領域,還把握了師道!」

  王伯庠抬起頭,看著牆上的考試榜單,語氣低沉:「你們還記得剛才的算學女先生嗎?在大宋,先生向來是男子的職業,因為『師』代表了知識的傳承,而知識的傳承意味著話語權。」

  「但在明州,女子已經開始教授學問,甚至在算學這樣的領域上表現優異,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她們不僅能教孩子,也能影響下一代,讓他們從小接受這種新秩序。」

  「如此一來,『天地君親師』之中,魔女已奪取了四個半。」

  此話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那……親呢?」有人顫聲問道。

  王伯庠苦笑:「親,是最難改變的。因為不論時代如何變遷,母親終究是母親,父親終究是父親。但——如果長久以往,明州的女子逐漸成為家中賺錢養家的主力,而男子反而只能靠妻子生活,那麼,這最後一個位置……還能守得住嗎?」

  「難怪我們這幾日在城內總覺得男子的存在感變低了。」阮良玉低聲道:「這與金陵不同,在金陵,男子是天生的主人,而在這裡……女子卻比男子更活躍。」

  「這不僅僅是因為女子得到了更多的權利,而是因為這個地方的秩序,已經與我們所知的大宋完全不同。」

  「倘若這種秩序繼續下去,百年之後,還會有人記得女子曾經是弱勢的嗎?」

  眾人陷入沉默。

  ——這就是方夢華的算計?

  她並未直接廢除傳統禮教,而是透過潛移默化的方式,讓女性在經濟、教育、政治、宗教等各個領域都占據優勢。當這種趨勢積累到一定程度,哪怕沒有人下令廢除男尊女卑的制度,它也會自然而然地瓦解。

  這已經不只是改革,而是改天換地。

  「你們覺得這樣的明州,是盛世,還是亂世?」王伯庠低聲問道。

  眾人一時無語。

  「各位今日旁聽,有什麼想法嗎?」

  課後,羅竹老師笑盈盈地問道。她的神情溫和,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絲毫沒有名師的架子。

  金陵秀才團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這堂課,無論是教學內容還是學生的學習氛圍,都讓他們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他們曾以為自己讀過諸子百家,算得上見多識廣,但今日見識的卻是一種完全不同於傳統書院的教育方式。

  其中最讓他們震驚的,便是班上女生的學習態度——太過認真了!

  她們全神貫注,積極回答問題,甚至在老師提問時,爭先恐後地舉手搶答,彷佛這是一場關乎生死的戰鬥。這種學習的勁頭,比起他們在金陵書院見過的任何一群學子都更加狂熱。

  這不禁讓他們產生了一個疑問——「這樣的教育體系,會不會太偏向女子,反而打壓了男孩?」

  於是,他們小心翼翼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慮。

  羅竹聽完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微微抬起了自己的裙角,露出一雙腳。

  金陵秀才們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的腳上,頓時瞪大了眼睛。

  這是一雙被傷害過的腳。

  雖然已經不再是那種畸形的三寸金蓮,但腳掌仍有些變形,腳趾彎曲,腳背上的皮膚也顯得有些異常。雖然她現在能夠正常行走,但稍加觀察便能看出,她的腳仍然帶著舊傷,行動時比常人要小心許多。

  「我小時候也纏過足。」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那時候,我家裡人告訴我,這是女子的命,將來纏了腳,才能嫁個好人家。」

  「後來,我在濟南府的牢里見到了方夢華,她問我要不要拆了這雙破鞋,跟她學點新東西。」

  她笑了笑,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我那時候想著,反正都要死了,何不試試?」

  「結果這一試,已經過了六年。」

  她重新放下裙角,環視在場的秀才們,語氣平靜而堅定:「到現在,我的腳還沒完全恢復,走久了還是會疼。」

  「但至少,我能自由行走,能站在這裡,給學生們講課,而不是被綁在一間屋子裡,等著被賣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當妾。」

  女子為何如此努力?

  秀才們聽得心驚不已。

  他們雖然知道纏足之害,但過去卻從未真正換位思考過。對他們而言,三寸金蓮是一種文化習俗,一種「美」,一種社會默認的規範。但今日,當羅竹親口講述她的經歷,並讓他們親眼見到纏足後的傷害時,他們才意識到——

  這不是什麼「美」,而是殘酷的迫害。

  這時,羅竹繼續道:「你們覺得,這些女孩為什麼那麼用功?」

  「因為她們知道,這可能是她們一生中唯一的機會。」

  「這個世道,女子讀書本來就是件違逆天命的事。她們不是天生有資格來學校的,而是拼了命才爭取到這個機會。如果她們成績不夠好,家裡就會逼她們回去,讓她們早早成親,讓她們像從前那樣,變成一個人的附庸。」


  「而對你們這些男子來說,讀書是理所當然的,哪怕你們貪玩,考試落榜了,家裡人還是會讓你們繼續讀,因為這是你們的『正途』。」

  「這就是區別。」

  這一番話,讓秀才們沉默了。

  他們回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求學歲月,確實也曾貪玩,甚至偶爾會偷懶、逃學,認為「讀書太辛苦」,但哪怕如此,家裡的長輩們仍會不斷督促他們學習,甚至花錢請名師指導,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補救。

  而他們身邊的女子呢?

  她們若是出身書香門第,也許能學點詩書,但到了年紀,便得回歸「婦德」,學習刺繡、女紅,準備出嫁。

  那些寒門女子,更是根本沒有「讀書」這個選項。

  現在,他們終於明白了——

  當男子貪玩時,還能繼續學業;當女子貪玩時,則可能再無翻身之機。

  這樣的「公平」,真的公平嗎?

  他們曾以為明州的教育體系「偏向女子」,但現在才意識到,這不過是讓女子補回她們原本應得,卻被剝奪的機會。

  「所以,你們還覺得,這是在打壓男孩嗎?」羅竹輕聲問道。

  秀才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思維正在動搖。

  這一刻,他們開始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變化。

  ——這不只是「女子受教育」這麼簡單,而是一整個社會秩序正在被重塑。

  ——曾經理所當然的男尊女卑,在這片土地上已經開始崩解。

  ——曾經她們只能被動接受的命運,如今開始有了選擇的權利。

  ——而他們,這些從傳統社會來的讀書人,是否能夠接受這樣的新時代?

  「……謝謝羅先生指點。」王伯庠沉聲道,神色凝重。

  羅竹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這些秀才今天的所見所聞,將會在他們的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將來會如何發芽、如何影響他們,則是未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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