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六章 第七〇六章:玄武明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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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金陵的茶樓酒肆中對商工農士的討論仍在繼續,曾擔任江陰臨時縣長的金陵士子王綸說話向來一針見血,這回更是語出驚人。

  「你們知道嗎?你們每天在茶樓里談論『明教』如何顛覆士人,如何顛倒四民之序,可你們真正看懂了這幾個月來金陵的變化嗎?」

  他一指城外,「你們知道玄武湖西岸和南岸的那些新建築是什麼嗎?」

  眾人面面相覷,王子實皺眉道:「那不是什麼行宮別苑嗎?看著倒像是皇家園林。」

  「皇家園林?」王綸冷笑,「你們若真這麼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方教主這種千年不遇的大志之人你們拿太上皇(趙佶)修艮岳比較實在離譜。」

  他大步走向桌邊,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金陵大學」

  「明華大學」

  王綸的筆還沒停下,滿座士人已經炸開了鍋。

  「什麼?玄武湖邊修的不是園林,而是學堂?」

  「金陵大學……明華大學?」

  「這是什麼意思?!」

  讀書人們還沒從「新秀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這又是什麼「大學」?

  「什麼?」張懋之愕然,「這……是什麼意思?」

  王綸放下筆,環視眾人,「明州有舟山希望小學、明州實驗小學和明州中學,如今金陵有了金陵大學和明華大學。你們難道還不明白嗎?」

  「這……這難道相當於大宋的進士科?」王伯庠失聲道。

  「正是!」王綸一拍桌案,「明教的這套體系,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完全就是在建立一個新的士人階層!」

  房內驀然一靜。

  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宋朝的士人階層,是靠科舉建立的,只有通過層層考試,從童生到秀才,再到舉人,最後進士,才能躋身統治階級。而如今,明教正在建立一個平行且競爭力更強的學術體系,而且它並不依賴傳統的四書五經,而是……

  「王兄,你此言當真?!」王子實猛地站起,盯著王綸,語氣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王綸淡淡一笑:「當然當真。你們若是不信,大可以親自走一趟,看看那牌匾上寫的都是些什麼。」

  「可這、這……」有人語無倫次地道,「明州那邊是小學、中學等同秀才功名,這『大學』莫非就是進士科的替代品?」

  「呵呵,」王綸冷笑,「既然連秀才都能『新舊分別』,你們覺得他們還會留著大宋的進士科嗎?」

  滿屋死寂,落針可聞。

  「而且你們可別以為,這所謂的『大學』只是讓人學點四書五經、八股文章。」王綸環視一圈,冷冷道:「你們若是沒點算學、工匠(物理)、甚至煉丹(化學)的本事,那大學的門都進不去。」

  「這、這不對吧?!」張懋之終於忍不住叫道,「天下文章自古由士人掌握,豈能讓這些……這些技術小道占據進士之位?」

  「技術小道?」王綸挑眉,緩緩道:「那依你之見,明國這些年到底是靠什麼崛起的?靠你們士人寫文章嗎?」

  張懋之一滯,竟一時無法反駁。

  明國為何能這般財大氣粗?靠的是舟山的海外貿易,是明州的工匠技藝,是軍工火器與遠洋船隊——這些,哪樣是士人四書五經里的東西?

  「再告訴你們一個事實,」王綸看著眾人,「現在金陵城裡,那些最有錢的、最有權的,不是士人,而是明海商會的商賈,和那些掌握技術的工匠。」

  「現在你們覺得,這『大學』是小道,等十年後,這些從大學裡出來的人成為官員,掌控元老院,你們還覺得這是小道嗎?」

  讀書人們臉色發白。

  這不僅僅是士人地位被動搖的問題,而是整個天下的運行方式都被顛覆了!

  士人若是不改變,不學習這些「技術小道」,那麼未來,他們甚至連站在這個時代的資格都沒有!

  「這、這不是士人的天下了……」有人喃喃自語。

  「這是……魔教的天下。」

  這句話落下,眾人心中五味雜陳,卻無人反駁。

  「可是,這種學問,真的能取代聖賢之道嗎?」有讀書人顫聲問道。


  「你們還沒意識到問題的關鍵。」王綸搖頭,「關鍵不在於它取不取代,而在於未來的世界是否還需要你們的聖賢之道。」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嚴厲:「你們還記得以前的故事嗎?漢唐時代,士人學的是《詩》《書》《禮》《易》《春秋》,到了宋朝,又加上了理學。那麼問你們,為何唐代的進士不考理學?」

  「這……因為當時還沒有理學……」王伯庠下意識回答,話說到一半卻僵住了。

  他猛然明白了王綸的意思——

  知識是會變的。

  他猛然明白了王綸的意思——

  知識是會變的。

  士人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只是所謂的「聖賢之道」,而是當時代需要什麼知識,士人就掌握什麼知識。

  如果明教培養的新秀才、新舉人、新進士,學的是算學、工匠(物理)、煉丹(化學)、兵法、財政,而舊士人還在談論四書五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十年後,當這些大學的學生畢業,成為新時代的進士,然後成為金陵、明州、杭州、蘇州各地的長官時,你們這些老舊的讀書人,還能有什麼地位?」

  王綸說完,環視眾人,眼神冷漠。

  「到時候,我們舊士人,還能優越給誰看?」

  沉默。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開口反駁。

  「吾等在金陵尚可苟安,可這明國……已非我等讀書人可立足之地矣!」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學究長嘆道。

  「是啊!本以為方夢華僅是邪教妖婦,如今看來,她竟是要顛覆我大宋千年文統,讓商賈、工匠、甚至婦孺凌駕於士人之上,這與北方金虜的剃髮易服有何區別,有過之無不及!」另一位老儒咬牙切齒道。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竟然讓女子與男子同學同桌,還要學什麼算學、工匠,甚至煉丹之術!」有人忿忿不平地拍案,「這些學問,豈是正統讀書人所應有之道?若此風長存,何須聖賢?何須四書五經!」

  眾人低聲應和,越議越是驚恐。他們已不再單純認為明教是異端邪說,而是將其視作一個與北方淪陷區無異的「魔國」——它的制度、文化、價值觀,皆已與傳統大宋相去甚遠。

  「魔女之國,非人間矣!」

  這句話不知是誰先說出口的,卻讓眾人不寒而慄。

  「如此說來,我等應當早作打算。」一名中年士人沈聲道,「這金陵……已非我等久留之地。」

  「不錯,朝廷行在雖遷至江陵,但畢竟尚存正統。我等應投奔朝廷,至少還能保住士人之尊嚴!」

  「江陵雖然困守一隅,但畢竟還是正朔之地,總比在這魔國受氣強。」

  中老年守舊派士人迅速達成共識,當即決定西逃。他們不是沒有考慮過留下來,但留在明國的話,他們終究要面對那群「新士人」的競爭——那些自幼學習算學、物理,甚至未來還要學「化學」的年輕人,未來若真要比試才能,他們這些只會舞文弄墨的舊士人怕是毫無勝算。

  「若不早走,待十年後這些魔學生畢業,我等恐怕就算想走,也再無去處了。」

  這是一場沉默的逃亡。

  這些人本是金陵城中的名士,如今卻不得不喬裝成商旅,匆匆收拾細軟,於夜色中悄然離開。他們不帶家眷,也不攜重物,唯恐被明國的巡檢發覺。

  「臨安失陷時,我等未曾逃亡。」一名老學究騎在驢背上,顫聲低語,「但如今,卻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國家……」

  「這已經不是我們的國家了。」另一人嘆道,「這裡是明國,而我們……仍是大宋的士人。」

  長夜漫漫,幾十名士人披著夜色,踏上西去江陵的逃亡之路。

  然而,他們未曾想到,等他們到了江陵,等待他們的,未必是想像中的「士人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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