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夾縫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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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掩,只有偶爾被風吹開的罅隙,才灑下微弱的光輝。史斌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疲憊的隊伍,低聲道:「再走一段,前面有個廢棄的礦窯,咱們得躲一躲。」

  少華山義軍在曲端大舉剿滅陝西綠林時,趁亂向北撤退,終於在數日前穿過黃河,抵達金國控制下的河東南路。然而,金人已經在此地推行剃髮易服,凡是宋人裝束者,皆會被嚴密盤查。

  史斌、楊再興、高嫻雖早已換上當地的皮裘、氈帽,混跡於商旅之間,但義軍眾多,難免有人不習慣金人的打扮,行走之間露出破綻。沿途已有幾次驚險,昨夜更是在河中府(今山西永濟)附近遭遇金兵盤查,一名弟兄因未及時用頭巾藏好額發,被當場認出,拼死反抗後戰死。

  「大當家,不能再拖了。」楊再興靠近一步,低聲催促,「咱們人多,目標太大,萬一前面有金軍哨卡,避無可避。」

  「洒家明白。」史斌咬牙道,「但弟兄們已經連走三天,若不歇一歇,撐不到中條山。」

  中條山,太行余脈,自古以來便是兵家避難之地。如今,李彥仙部盤踞其中,游擊金軍,少華山義軍唯有與他們會合,才有生機。

  半個時辰後,隊伍悄無聲息地進入廢棄礦窯。這裡本是舊日宋人采銅之地,金人占領後,或因礦脈枯竭,或因戰亂人力不足,已然荒廢。黑黝黝的礦洞深處,一些野狼的屍骸散落,空氣中瀰漫著腐臭氣息。

  高嫻點燃一根火摺子,蹙眉道:「此地怕是有毒瘴,不能久留。」

  「明日天亮就走。」史斌嘆道,「但願今晚不要再出岔子。」

  眾人就地而眠,不多時,寂靜的洞窟中,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然而,楊再興警覺未減,仍倚靠在洞口,一手握緊刀柄,一手搭在弓上。

  他總覺得,今晚不會平靜。

  午夜時分,遠方忽然傳來犬吠之聲,緊接著,是低沉的馬蹄聲。

  楊再興猛然睜開雙眼,瞬間拍醒史斌。

  「金狗來了!」

  史斌立刻翻身而起,低聲喝道:「快叫醒弟兄們,準備撤!」

  洞穴內頓時陷入短暫的混亂,義軍們紛紛起身,拔刀握弓。然而,金國游騎已經逼近,火把的光亮在礦洞口映出數十騎兵的影子,為首謀克詳穩高聲喝道:

  「裡面的宋人,滾出來受降!否則格殺勿論!」

  對方果然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不能戀戰!」史斌低吼,「先殺出去!」

  高嫻不待命令,已然彎弓搭箭,「嗖」地一聲,一名金兵應聲倒地。緊接著,她飛身而出,一刀劈翻另一人。

  「殺出去!」史斌率先衝殺,義軍緊隨其後,礦洞口瞬間爆發出激烈的搏殺!

  這一戰,他們或生,或死。但無論如何,必須衝出包圍,前往中條山!

  數日後,芮城縣西南的一個小山村,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仿佛與外界的戰亂無關。

  史斌、楊再興、高嫻帶著少華山義軍,在這裡已藏身兩日。村民們淳樸善良,見他們身上帶傷,衣衫襤褸,誤以為是李彥仙的義軍,便主動相助,拿出自家炊餅、山貨款待。

  「幾位英雄,這幾日怕是累壞了,今日宰了只羊,大家吃個痛快。」村長劉老爹樂呵呵地說道。

  「多謝老人家。」史斌抱拳道謝,心裡卻暗自盤算:雖得以喘息,但不可久留,明日天亮便得上路。

  楊再興撕下一塊羊肉,低聲對史斌道:「大當家,咱們還是得儘快走,這村子離芮城縣不遠,金狗的探子要是察覺,怕是會連累鄉親們。」

  史斌點頭:「明日一早就走。」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一場禍事,已經悄然降臨。

  就在少華山好漢們享受短暫喘息的時候,村中獵戶劉老吉剛從芮城縣回來。

  劉老吉常年進山打獵,與城中皮貨商有些來往。這日,他如往常一般去縣城賣山貨,卻在縣衙門口看到了一張新貼的通緝告示——

  「緝捕潛入本縣的髪匪,一經發現窩藏,連坐全村,斬立決!凡告發者,賞銀五十兩!」

  告示下還附著幾人的畫像,雖然畫工粗劣,但他一眼便認出——那鬍鬚濃密有紋身畫龍的、那身材魁梧的婦人,不就是這幾天住在村裡的「客人」嗎?

  劉老吉猛然一驚,額頭冷汗直冒。


  若被金軍發現,他們窩藏髮匪,整個村子都要陪葬!

  他匆匆買了些鹽和乾貨,佯裝鎮定地離開縣城,心裡卻已盤算好——為了保全全村,只能舍了這幾個人。

  夜幕降臨,劉老吉借著送酒的名義,偷偷溜出了村子,向不遠處的金兵駐地而去……

  夜已深,篝火搖曳,義軍們養精蓄銳,準備次日趕路。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咚……咚……咚……

  史斌睜開眼,側耳傾聽,臉色陡然一變。

  楊再興也警覺地坐起身來,低聲道:「不好,有騎兵!」

  幾乎同時,村口傳來一陣呵斥聲:「快搜!有幾個髮匪藏在村里,一個都不能放過!」

  「金狗來了!」高嫻低喝。

  史斌一把抄起刀,沉聲道:「不好,咱們被人出賣了!」

  村子四周燃起火把,金兵已封鎖了出路,手持長槍、弓弩,將村民驅趕到一起,帶隊的謀克大聲喝道:

  「李彥仙的餘孽,已經有人告發你們!現在束手就擒,還能留個全屍,否則——全村人都得陪葬!」

  村民們一片譁然,劉老爹急得直跪地磕頭:「軍爺,冤枉啊!俺們只是好心收留過路的鄉親,不知他們是……」

  謀克詳穩冷笑:「你們敢窩藏髮匪,還敢狡辯?來人,把所有人捆起來,待天亮後問斬!」

  史斌咬牙,眼見村民無辜受累,心中怒火翻騰。但眼下若束手就擒,大家都要死!

  「殺出去!」他低吼一聲,率先躍出暗處,一刀劈翻一名金兵。

  高嫻緊隨其後,彎弓搭箭,一箭穿透一名巴牙喇甲兵的咽喉,喝道:「弟兄們,殺!」

  義軍們紛紛拔刀衝殺,村口頓時陷入混亂。金兵雖有準備,但沒想到義軍如此悍勇,短短片刻,已有十餘人倒地。

  「弓箭手,上!」謀克詳穩怒吼,身後金兵舉弓便射,箭雨破空而至。

  史斌側身閃過,回身一刀,削掉一名金兵的半個肩膀,血濺三尺。

  高嫻揮舞雙刀,護著幾名受傷的義軍突圍,喝道:「快走!不能戀戰!」

  夜色下,山村被戰火吞噬,焦木燃燒的氣味混雜著血腥,嗆人慾嘔。倒伏的屍體橫陳村口,金兵的屍首遍地,村民的哭喊迴蕩在夜空之中。

  楊再興渾身浴血,左肩中了一箭,卻依舊如瘋虎一般狂戰,直到最後一個金兵被他親手撕碎,他才喘著粗氣站在屍堆上,眼中依舊泛著野獸般的光。

  史斌手握滴血的鋼刀,站在村口,雙眼赤紅,冷冷掃視著眼前蜷縮在牆角的村民。

  「你們……出賣我們!」他低沉的嗓音中帶著滔天的憤怒,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

  一旁的高嫻還未反應過來,史斌已然提刀沖向那些蜷縮著的村民!

  「殺!!」

  刀光一閃,最前面的兩個男子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他一刀削下了頭顱,熱血狂噴而出,驚恐的村民們頓時慘叫四散。

  「斌,住手!」高嫻大駭,撲過去拽住史斌的手臂,但史斌力大無窮,狠狠一掙,幾乎將她甩開。

  「妳攔洒家作甚?!」史斌怒吼,眼中滿是殺意,「這些刁民為了一己之私,引來金狗害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我們拼死突圍,現在連屍首都要被懸在城頭示眾!既然他們能賣我們,就該死!」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宛如雷霆。

  村民們嚇得抱頭痛哭,連滾帶爬地向後躲去,哀求聲此起彼伏:「好漢饒命啊!」

  然而,楊再興卻沉默著沒有阻攔,他站在屍體間,目光冷漠,仿佛置身事外。

  這時候,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爬到了史斌的腳下。

  「蒼天啊,大地啊……俺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為什麼金虜要殺俺們,髮匪也要殺俺們?這是個什麼世道啊!嗚嗚嗚……」

  這哭喊聲悲涼至極,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史斌猛地停住了手,目光落在劉老爹身上。

  「想活下去?」

  他咬牙切齒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手中的刀卻開始微微顫抖。

  他猛然想起了十七年前少年的自己在少華山起義時,山下那些被宋軍屠殺的史家村鄉親們,他們的哭喊聲,和眼前何其相似!


  這群村民……他們也是在求生……

  但兄弟們呢?!死在這裡的少華山義士,他們就不想活下去嗎?!

  「史大哥!」高嫻趁機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懇求道:「夠了!仇已經報了,金狗已死,我們不能再殺無辜之人!你若屠村,和金狗又有何分別?」

  史斌呼吸急促,眼神掙扎不定。

  楊再興依舊沉默,他緩緩抬起手,一把拔下了自己肩上的箭矢,鮮血再次湧出。他低頭看著那殷紅的血跡,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漠和無奈。

  「大當家,俺們走吧。」他低聲道,「這裡……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空氣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後,史斌猛地甩開高嫻,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離開。

  「撤!」

  隨著這聲令下,少華山義軍如風一般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留下一座滿目瘡痍的村莊。

  劉老爹跪在地上,望著夜色中那些背影,渾濁的老淚流了一臉,嘴裡不停地喃喃低語:「俺們莊稼人……只是想活下去啊……」

  夜風淒冷,吹過被血染紅的土地,拂過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首,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片戰亂之地的悲哀。

  最終,史斌等人帶著殘部,衝破封鎖,踏入夜色之中。而那座曾經接納他們的村莊,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哀嚎聲、哭喊聲,響徹夜空。

  這一夜,他們失去了落腳之地,也失去了曾經的善意。

  北行之路,愈發艱難。

  探索歷史小說的無限可能,盡在分類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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