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同室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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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州城內,連月苦守,糧草日益匱乏,軍士疲敝,百姓困苦不堪。趙立立於城頭,遠眺城外金軍大營,心中沉重。自金兵圍城以來,援兵遲遲不至,朝廷究竟是棄城不救,還是受困於局勢,已無人得知。然城中尚有萬餘百姓,若無外援,終究難逃一劫。

  夜半時分,趙立召集左彬、吳正、劉銳等諸將,於府衙密議。趙立沉聲道:「今城中糧盡,援軍杳然,士氣漸衰。然楚州一失,江淮門戶洞開,金人長驅南下,則大宋難安。我等不能坐以待斃,須做兩手準備。」

  眾將齊聲道:「願聽鎮撫使號令。」

  趙立目光如炬,緩緩說道:「若援軍至,我必登城擂鼓,爾等聞鼓聲,立刻開門殺出,與外軍夾擊,使金人進退維谷,方可解圍。但若援兵終不至,則當固守巷戰,不令賊寇得寸土。」

  吳正憂心道:「然金軍若破城而入,我等寡不敵眾,恐難支久戰。」

  趙立頷首道:「正因如此,須做周全部署。城內各處巷口,皆用磚石壘築,設伏兵藏匿,以待敵入城後逐巷死戰。隔三五巷設一夾道,令兵士能隱蔽往來,殺敵無形。百姓之中能使刀槍者,亦當分撥兵刃,共同禦敵。」

  左彬聞言,慨然道:「如此雖困守一城,亦能戰至最後!」

  趙立嘆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次日,城內軍民依計而行,各巷口皆築壘牆,積磚瓦,儲弩箭,民兵分撥守巷,誓死抗敵。趙立巡視城牆,見城頭軍士雖疲,卻皆咬牙堅守,心下微慰。只是,援軍究竟何時到來?又是否真能到來?他不得而知。

  城外金軍營中,完顏宗弼亦察覺楚州久圍不破,內心焦躁。他自忖:「此城已成孤島,理當不戰自潰,何以至今仍堅守不降?」遂召完顏昌、完顏斜也商議攻城之策。

  完顏昌冷笑道:「楚州不過困獸猶鬥,城中若無糧草,定支撐不了多久。」

  完顏斜也亦道:「可令細作探明城內虛實,若城中已亂,可趁夜突襲。」

  完顏宗弼沉吟片刻,命人潛入城中打探消息。未幾,細作來報:「城中糧草匱乏,然趙立已布下巷戰之計,軍民皆嚴陣以待。」

  完顏宗弼聞言,神色一沉:「既然如此,便加緊攻勢,令其早日潰敗!」

  金軍攻勢陡增,日夜攻城不止。楚州軍民苦戰不息,屍橫遍地,血流城壕。然援軍依舊杳無音訊。

  趙立登城遠望,遙見北方仍是漫漫烽煙,心中悲憤。此城,究竟是會等來生機,還是埋骨之地?

  參謀程括道:「南門外蓼兒窪本是淮南大運河邊一處水陸要衝,因戰亂失序,漕幫豪強割據為寇,聞人傑恃亂自雄,占窪為王,橫行一方。其賊徒千餘,打家劫舍,儲糧甚豐,稱霸運河,官軍數次剿之而不能克。此為禍患,不可不除。此賊必有糧草,若能奪來為我所用,可解燃眉之急。」

  趙立道:「俺早欲剿滅此賊,今日時機方到。」乃令程括:「俺留你謹守楚州,若金人挑戰,不必理會,力保州城不失。俺三日內必平定蓼兒窪,滿載而歸。」

  紫面蟹聞人傑原為運河漕幫「山陽幫」幫主,七年前被方夢華收服後列入明教北路軍序列但實為淮東黑白兩道共存勢力,與富道人關弼、黑風婆趙菱夫婦同掌揚州江口到梁山泊的漕運,近來金國在山東禁舟,京東綠林會的濟水幫幫主沙里鰍竇辦不甘剃髮為奴,率眾乘船沿泗水南下匯合山陽幫,至蓼兒窪屯兵,眾至萬餘。

  而今淮南段運河楚、承、揚三州歸屬宋、金、明三家勢力,漕運已廢,聞人傑按照方夢華之前的規劃選擇落草蓼兒窪作為策應未來明軍北伐和接濟北方梁山泊綠林盟友的中間環節。

  趙立定下剿滅山陽幫之計,隨即命人準備兵馬。程括領命守城,謹慎籌備守御之事。趙立則點兵三百,趁夜悄然向蓼兒窪疾行而去,沿途皆是戰亂後殘破村鎮,民不聊生。然士卒雖少,個個精銳,披堅執銳,行軍迅疾。天明之內,便抵蓼兒窪外。

  聞人傑常聽趙立威名,得知楚州兵忽來寨外,驚駭不已。

  蓼兒窪外,兩軍列陣對峙,旌旗獵獵,戰鼓聲聲。趙立躍馬持槍,怒目環視對面聞人傑等人,喝道:「你等屯聚兵馬,招納亡命,劫掠鄉民,此乃大盜行徑,休得狡辯!」

  聞人傑冷笑道:「趙鎮撫此言差矣!俺山陽幫世代在淮南行漕運,如今北地淪陷,金狗令片板不得下水,濟水幫兄弟們在京東綠林無處容身,俺們不過是在此落腳謀生,接濟北方流亡兄弟,何來劫掠鄉民之說?」

  趙立厲聲道:「既然為漕幫正道,為何不歸朝廷管轄,受我楚州節制?如今北金壓境,爾等不思衛國勤王,反自立山頭,盤踞蓼兒窪,意欲何為?」


  聞人傑正欲再辯,旁邊沙里鰍竇辦抬腳往前一步,抱拳道:「趙鎮撫,你我皆是宋人,如今金賊橫行,江淮危在旦夕,我等但求自保,並無反意。且聞人兄弟早已歸附明教,如今奉方教主之令,留守此地,為北方義士籌糧接濟,策應南軍。若趙鎮撫不信,大可派人入寨查驗。」

  趙立冷哼一聲,沉吟片刻,正欲再言,左彬低聲道:「鎮撫使,方妖女當年便與漕幫綠林有約,若此處真是明軍策應之地,倒要斟酌再行。」

  趙立眯眼打量對面眾人,思索良久,忽然一擺手,喝道:「聞人傑,既然你稱自己奉明教之令守此地,可敢出寨一敘?」

  聞人傑見趙立鬆口,心知此事尚有迴旋餘地,便點頭道:「有何不敢?」隨即翻身上馬,與竇辦並肩緩緩出陣。趙立亦縱馬迎上,雙方於陣前對峙,刀光映日,氣氛緊張。

  趙立沉聲道:「你等既奉定海郡主之命,為何不早遣人通報楚州?我軍困守孤城,糧草匱乏,爾等屯糧萬石,卻不曾接濟,是何道理?」

  聞人傑一聽,頓時大笑道:「趙鎮撫有所不知,方教主之令,乃是策應未來明軍北伐,接應梁山泊與北方義軍,並未命我等歸楚州節制。我等所守之糧,乃為抗金義士所籌,豈能隨意送人?再者,俺早遣人往揚州方向報信,奈何如今局勢混亂,恐怕教主尚未得知。」

  趙立冷笑道:「一派胡言!金狗圍楚州,江淮危急,北伐何時能成?爾等屯兵此地,不思救援反自立門戶,豈非乘火打劫?」

  聞人傑朗聲笑道:「趙鎮撫,俺等雖未歸附官府,然卻未曾投金。俺問你,俺蓼兒窪攔的是金狗的漕路,還是你趙立的軍糧?若俺們真是賊,何不投降金人,倒省得你動手?」

  趙立聞言,心中微微一震,手中金槍緊了緊。他並非不知聞人傑抗金之事,但自家軍需告急,若不肅清漕路,楚州將士如何支撐?更何況,他身為大宋鎮撫使,豈容亂匪在此擅自稱雄?

  他沉聲道:「俺且問你,為何不歸順朝廷,反倒聚眾為匪?」

  聞人傑冷笑一聲:「歸順?俺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金人刀下餘生?如今城裡是誰當家?官家遠在江陵,楚州誰做主?說是趙鎮撫你,實際呢?朝廷都明旨放棄淮南東路了可曾顧得上這裡?俺們不求官府供糧,也不搶百姓,只守住這條路,不讓金狗暢行無阻。若官軍能守住淮東,俺們兄弟何苦在這水鄉苦熬?」

  趙立沉默片刻,旋即冷笑道:「強詞奪理!你說守路抗金,可為何不曾送糧入城?若真是為大宋,怎不見你援手?俺楚州孤懸敵後,城中兵將困頓,爾等竟在此割據一方,簡直可恨!」

  聞人傑一拱手,沉聲道:「俺等水匪出身,朝廷從不信任,如今若送糧入城,官府會視作忠義,還是當成賊人挾恩要挾?俺只問一句——若俺今日退讓,明日可得官身?可得封賞?」

  趙立冷哼一聲:「賊人妄想!」

  聞人傑哈哈大笑:「既如此,還談什麼投降?趙鎮撫,俺敬你是條漢子,不願與你廝殺,今日便請回吧!」

  趙立臉色一沉,厲聲道:「既然如此,便休怪本官無情!刀槍伺候!」

  聞人傑見趙立言辭強硬,不容商量,心知此戰難免,正欲整軍應對,關弼已忍不住策馬出陣,雙劍一振,厲聲喝道:「俺便先取你這狗官首級!」

  趙立冷笑,正要應戰,石琦已然搶先一步,棄馬提銅仗子迎上。關弼舞劍劈來,石琦側身一避,銅仗直砸對方劍勢空隙。關弼招數靈活,接連攻出七八劍,石琦或躲或擋,漸漸占據上風,銅仗掃來如山,關弼被逼得連連後退。

  聞人傑見狀,心中焦急,正要傳令支援,趙菱已提雙錘殺出,直取石琦後背。萬五見狀,大喝一聲:「賊婆娘往哪去!」挺起盤鐵槊截住趙菱,雙錘鐵槊一時間鏗然作響,戰成一團。

  戰鼓擂動,喊殺震天,雙方陣營紛紛出戰。

  忽然竇辦暴喝一聲,拎著兩柄鐵鍠奔來,指著趙立陣營大罵:「官軍狗才,今日定叫你血濺當場!」蔚亨見狀,亦不甘示弱,提雙鈒戟迎戰,雙戟盤旋,寒光乍現,直取竇辦要害。

  戰況愈烈,左彬棄馬提刀,斜斜切入戰圈,迎上賊將張儉。張儉乃聞人傑舊部,勇猛異常,操犦槊直刺左彬胸膛。左彬刀法精妙,輕側身避過,順勢揮刀一劈,刀光驟閃,血光迸現,張儉悶哼一聲,仰天倒地,再無聲息。

  聞人傑見愛將陣亡,雙目赤紅,怒喝道:「宵小休得猖狂!」手中雙股鐵叉一震,便要親自殺入陣前,卻被張韜一把拉住:「大當家,現下不是逞勇之時,且待再戰!」

  正言間,只見萬五一槊掃出,砸中趙菱左肩,「砰」然一聲,趙菱悶哼一聲,身形踉蹌,終究抵擋不住這霸道一擊,仰面栽倒在地。

  關弼、竇辦見狀大驚,急忙舍了蔚亨、石琦,疾奔而來,合力將趙菱橫拖倒拽,奪路飛奔回陣。萬五與左彬幾人身披重甲,雖欲追擊,奈何聞人傑陣上弓弩齊發,箭矢如雨,逼得官軍不得不停步。

  趙立見局勢僵持,冷冷一掃戰場,沉聲道:「鳴金收兵。」銅鑼聲響,官軍緩緩收陣。

  聞人傑立馬陣前,眺望趙立退去的背影,咬牙道:「俺們本為抗金而戰,如今卻自相殘殺,豈不叫金狗看了笑話?」

  竇辦嘆息道:「世道如此,誰又能由得自己?」

  月色慘澹,戰場遍灑鮮血,而在遠方,楚州城外,金軍旌旗仍在獵獵作響,似是默默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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