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義烏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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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安事畢,一行人順浙水而上,沿岸風光旖旎,春日新綠映照在江面上,水波蕩漾如碎金。舟船行過桐廬後,水勢漸趨平緩,這裡已入睦州地界。

  然而,與潤州一帶仍在廢墟上重建的蕭瑟景象不同,這裡卻是一片熱鬧非凡的慶典場面。

  岸邊的村鎮間,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長街上有信徒列隊敲鑼打鼓,焚香拜祭,口中高誦摩尼讚詞:「太一生光,光復吾土!」

  這些人衣著樸素,卻眼含熱淚,滿是激動與振奮。他們並不是在迎接方夢華,而是在慶祝睦州重新回到明教信徒的手中。

  對這些百姓而言,他們恨的不是金兵,而是曾經屠滅他們家園、逼他們「改魔歸正」的宋廷。

  岳飛站在船頭,望著這番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七八年前,這片土地曾是方臘起義的核心,如今滿目生機,可當年的屠殺痕跡依舊可見——一些村莊的格局仍未恢復,許多土地荒蕪後才剛被重新開墾,連人丁也顯得稀少。

  曾經生活在這裡的百姓,或死於屠城,或被俘虜為奴為妓,或流亡異鄉。如今能在此重新站起來的,幾乎都是摩尼教的堅定信徒。

  岳飛輕輕嘆了口氣。他當年未曾親身經歷這場戰爭,但他知道,宋軍在剿滅方臘軍後的報復性屠殺有多麼殘酷。

  當時的他尚在湯陰山中拜師學藝,可如今親眼見到這些百姓的反應,他才真正體會到:在這裡,宋廷已經不是「大宋」,而只是過去的「征服者」。

  這片土地的人們,真正視為「父母官」的,是明教的治民者,而不是曾經駐紮於此的宋朝官員。

  在金華城外,一支迎接隊伍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的是睦州的摩尼祭司與地方首領,他們穿著潔白的法袍,手持銀質的日月燈,當方夢華下船時,他們齊聲跪拜,高呼:「太一生光,聖姑駕臨!」

  方夢華站定,目光從人群中掃過。

  這些人是真心信仰摩尼教的,並非因為她個人的魅力而效忠,而是因為她是明教的「聖姑」,是明尊在此世的引路人。

  她知道,這些信徒已經與宋廷不可能再有任何妥協。七八年前,宋廷告訴他們「聖公是妖邪,聖公是叛賊」,但如今,真正讓他們恢復家園、賜予他們土地的卻是明教。

  「起來吧。」她的聲音清越,帶著與以往不同的威嚴,「這裡已經光復,未來不會再有災禍。」

  信徒們紛紛起身,眼神仍然滿是崇敬。

  方夢華知道,睦州地區的民心已經牢牢地握在明教手中,這裡不僅是「光復」,更是一個徹底的「新生」。

  岳飛站在一旁,目睹這一幕,心中泛起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曾經以「靖康遺民」的身份自居,認為自己的使命是收復河山,可眼前這些百姓,卻並不覺得自己是「宋人」,反而更願意擁護明教。

  他不禁開始思考:如果大宋失去的土地,人民已經不再認同大宋,那麼這樣的「收復」究竟還有何意義?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所追求的東西,似乎與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產生了某種錯位。

  而方夢華則微微側目,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思考,卻並未點破。

  她知道,岳飛仍是忠於宋廷的將領,現在的他還無法接受「宋朝已經失去民心」的事實,但未來的局勢會讓他慢慢明白——這場「光復」,或許比靖康之變更具深遠的意義。

  隊伍入義烏境時,已是暮夏時節。連綿的青山在雲霧中隱約起伏,田野間的桑樹新葉蔥鬱,稻田裡的稻穗隨風輕擺,仿佛這片土地從未經歷過戰火蹂躪,仍舊維持著浙中一帶的溫潤祥和。

  義烏宗氏的祖宅位於縣城西北的丘陵之間,宅院並不奢華,卻沉穩大氣。宗家老小早已在門前等候,族中長者宗嶧拄著龍頭拐杖,帶著宗澤的孫輩們肅然站立。

  當宗澤的靈柩緩緩入門,宗家眾人盡皆跪倒,泣不成聲。

  宗嶧扶著拐杖顫聲道:「三哥,你回來了……」

  十歲的宗嗣益雖年幼,卻已經知道祖父為國鞠躬盡瘁的壯烈,忍著眼淚跪拜道:「孫兒迎祖父歸家!」

  方夢華與岳飛上前施禮,岳飛低聲道:「宗老,小將護送宗公靈柩回鄉,未敢有失。」

  宗嶧深深一嘆,搖頭道:「若三哥仍在,必會親手再送你一程……可惜,他這條命,早已盡付江山了。」

  他一拂袖,悲聲高呼:「迎吾家忠簡公,入宗祠!」


  鼓聲緩緩響起,宗澤的靈柩在族人簇擁下,進入宗氏祠堂。

  宗氏祠堂內,供桌上陳列著宗澤的生前衣冠,他當年披堅執銳的鎧甲,如今被整齊地擺在香案前,旁邊是他用過的筆硯與兵書。

  趙構朝廷已經追諡宗澤為「忠簡」,特旨送來一方「忠簡公」匾額,如今高懸於祠堂中央,熠熠生輝。

  族人們整齊肅立,所有人都著素服,孩童們站在最前,目光中帶著敬仰與悲痛。

  祭典開始,長老宗嶧親自上前,將一杯濁酒緩緩灑在宗澤的牌位前,聲音顫抖而堅定:「三哥,宗家無愧於你,大宋無愧於你,天地無愧於你!」

  族人們齊聲呼道:「忠簡公千古!」

  方夢華站在一旁,靜靜望著這一幕。

  這個老人曾經是北方宋軍最後的脊樑,在金軍南下、開封無主之時,他一力苦撐大局,直至油盡燈枯。

  然而,朝廷負了他。

  即便趙構後來追諡忠簡,然而若當初他真的願意聽從宗澤「三呼渡河」的遺言,南宋的江山或許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想到這裡,方夢華微微側目,看了看岳飛。

  岳飛神情肅穆,雙拳緊握。

  他心中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宗澤的壯志未酬,那份「渡河靖難」的遺志,如今已經落在他的肩上。

  當宗家後人逐一叩拜時,岳飛終於邁步上前,深深一拜,低聲道:「宗公在上,岳飛未敢忘志。」

  這一刻,整個宗祠內一片沉寂。

  宗嶧顫聲道:「岳統制,若我三哥地下有知,必定願意將這柄未曾染盡敵血的劍,託付於你……」

  岳飛緩緩起身,鄭重道:「小將不敢忘忠簡公之志。若有一日,能令宗公遺願得償,岳飛此生無憾!」

  方夢華望著這一幕,心中暗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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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澤曾是岳飛心目中的師長與楷模,如今他接過這份遺志,意味著未來的岳飛,終究還是會走上「渡河靖難」的道路……

  可這個時代,已經不同於她熟知的歷史了。方夢華當初在磁州爽快答應宗澤收自己為義女,除了對這位老英雄的敬仰之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她前世所在的方家作為浙江省的企業家本來就跟九百年後的義烏宗家是世交。

  祭典結束後,方夢華特地走到宗澤的四個孫子面前,看著這幾個年幼的孩童。

  「你們的祖父,是當世的大英雄。」她溫聲道,「但英雄的道路,並不意味著你們必須背負同樣的命運。」

  宗嗣益挺起胸膛:「姑媽,祖父曾說,男兒生世,當立功立德,方不辱家門!」

  方夢華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頭:「你才十歲,想的未免太遠。只要你們能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護好宗家,不讓先祖蒙羞,就是最好的回報。」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著「明海」二字,交到宗嗣益手中:「若有一日,你們需要幫助,帶著這個去婺州明海商會,他們會護你們一程。」

  宗家眾人聞言,不由心中微動。

  方夢華雖未明言,但這分明是給宗家留下了一條後路。如今明教勢大,連趙構都奈何不得,若有一天世事再變,至少宗家不會孤立無援。

  宗嶧眼含熱淚,拱手道:「聖姑厚愛,宗家銘感五內。」

  岳飛看著這一幕,心中更加複雜。

  他當然希望宗家能世代忠良,可他不得不承認——如果南宋將來不可復興,宗家只怕真的只能依附於明教了……

  宗澤靈柩入宗祠,祭禮過後,宗氏家族在廳堂中設宴款待方夢華與岳飛。席間,宗澤長孫宗嗣益緊緊拉著方夢華的衣袖,滿臉崇敬地喚道:「姑媽!」

  方夢華輕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嗣益乖。」

  然而,坐在旁邊的宗嗣尹卻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視:「不許叫!你怎麼能認這個魔教妖婦做姑媽?阿祖是大宋的忠臣,臨死都在喊著『過河』,要光復河山,她卻舉旗造反,公然叛宋!你若認賊作姑媽,弟弟就要跟你割席斷交!」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下來,宗家長輩們表情微妙,岳飛臉色微沉,宗嶧則扶著拐杖,似乎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方夢華見狀,心中一笑。

  這兩個孩子,分明是在演雙簧。

  她經歷了這麼多風浪,自然不會與一個七歲的孩子置氣,更何況,她太清楚這個時代士族的處世之道。宗氏一門身負宋朝忠烈之名,立場必須鮮明,既不能徹底投靠她這個「魔教教主」,又不能徹底疏遠她這個江南新統治者。最好的方法,就是由長孫宗嗣益來維繫與她的關係,而次孫宗嗣尹則高調錶態忠於大宋,確保宗家的名聲不被天下士人唾罵。

  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淡然道:「嗣尹,你說得不錯。宗公一生忠烈,確實為大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們兄弟有這樣的覺悟,是宗公家風的傳承。」

  宗嗣尹原本腮幫鼓鼓,此刻聽她如此說,倒是有些愣住了,不知該如何接話。

  方夢華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岳飛,忽然笑道:「你既然不認本座這個姑媽,卻願意繼承祖父遺志,為大宋盡忠……那本座看不如這樣——讓岳統制收你為義子,如何?」

  眾人一聽,紛紛驚訝地看向岳飛。

  岳飛也是一怔,正欲推辭,方夢華已經看向宗嶧:「岳統制乃宗公生前最器重的將領,嗣尹若能隨他習武、立身軍旅,未嘗不是一條光宗耀祖的道路。」

  宗嶧聞言,頓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此舉……正合宗家所願!

  義烏宗氏雖是地方士族,但宗澤身後,其家門望已遠超一般的兩浙世家,成了天下士林敬仰的忠烈門第。然而,這樣的名聲若沒有相匹配的政治地位與資源,很快就會被歷史洪流所衝散。因此,如何讓宗家在未來的亂世中繼續立足,便成了家族長輩最迫切考慮的問題。

  如今的局勢,宗家與方夢華的關係不可斷,畢竟義烏地處江南腹地,受明教統治,若失去這層關係,家族在地方上立足都會變得困難。然而,若完全倒向明教,便會被南宋士林視作叛臣之後。

  現在,方夢華主動提出讓宗嗣尹拜岳飛為義父,並隨岳飛回江陵,承襲宗澤的爵位,既確保了宗家在南宋朝廷的地位,又鞏固了家族在江南的生存根基。

  這無疑是一條兩全之策!

  宗嶧連忙起身,拱手道:「聖姑深謀遠慮,宗家感激不盡。」

  岳飛皺眉道:「此事……」

  方夢華微微一笑,低聲道:「岳統制,你難道不願意收宗穎大哥的遺孤為義子?」

  岳飛聞言,神色微動。

  宗澤是他最敬重的長者,若能承其遺澤,照顧宗家後人,他自然不會推辭。而且,宗嗣尹既然願意忠於大宋,若隨他回江陵,在趙構朝廷也能保有一席之地,這對於岳家軍未來的影響力,未嘗不是好事。

  沉默片刻後,岳飛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岳某愧不敢當……但既然聖姑有此美意,嗣尹,若你不嫌棄,從今以後,我便是你的義父。」

  宗嗣尹雖然年幼,但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先是看了看族中長輩,見他們都微微點頭,便鄭重地跪下,朝岳飛磕了三個響頭:「義父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岳飛深吸一口氣,伸手將他扶起,鄭重道:「好孩子,日後你隨我學武,繼承你祖父的遺志。」

  宗嗣益見狀,連忙湊到方夢華身旁,拉著她的袖子撒嬌:「姑媽,弟弟有義父,嗣益是不是也可以有姑丈?」

  方夢華一愣,旁邊的梁紅玉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岳飛頓時臉色一黑,宗嶧也是滿臉尷尬,連忙訓斥道:「嗣益,不得胡言亂語!」

  方夢華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摸了摸宗嗣益的頭,笑道:「姑媽現在可還沒嫁人呢,哪裡來的姑丈?」

  宗嗣益眨眨眼,一臉天真地說道:「那姑媽什麼時候嫁?我還想早點見到姑丈呢!」

  方夢華哭笑不得,旁邊的梁紅玉已經笑得不行,而岳飛則是一臉不自在地低頭喝酒,假裝沒聽到。

  席間眾人見此場面,都紛紛莞爾,原本因局勢而略顯緊繃的氣氛,也終於鬆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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