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晏氏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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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雨如織,淅淅瀝瀝地打在破碎的窗欞上,混合著遠處傳來的慘叫聲和喊殺聲,令人心頭沉重如鉛。小院內,七十多名衙役神色凝重,緊握手中殘破的戰刀,靜靜圍在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血腥氣,八具金兵的屍體橫陳在地,尚未凝固的鮮血緩緩流向地磚的縫隙。

  揚州提刑都尉(俗稱緇衣捕頭)晏廣孝端坐在房間最里側,神情蒼白憔悴,目光卻堅毅如鐵。盔甲與他瘦削的身形不符,看起來顯得格外沉重。他的右手緊緊握住戰刀,青筋暴起,仿佛想從中汲取最後的力量。他的身旁,少女晏貞姑一襲染血的白衣,眉目間卻透出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倔強。

  「揚州破了,但我等還未死盡。」晏廣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有力,房間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他的身上。「金賊雖狂,但我等若束手待斃,豈不是辱沒家國?今日在此的,皆是我大宋鐵骨錚錚的漢子,與其苟且,不如與賊拼個魚死網破!」

  一名大漢上前一步,聲音粗啞卻堅定:「都尉,我們這些人都聽您的吩咐。可就憑咱們這點人,能殺多少金賊?最終還不是難逃一死!」

  另一人接口道:「但凡城內還能有一支生力軍,咱們就還有機會。可現在,各處抵抗的軍民不是被殺,就是投降了……」話未說完,眼眶已然<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晏貞姑冷聲道:「若沒有生路,我們就殺出一條生路來!金賊屠殺百姓、焚毀城池,我大宋子民豈能坐以待斃?」她的聲音雖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令眾人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晏廣孝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掠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諸位,眼下之計,唯有冒險突圍。城中金兵雖多,但我們可趁夜色掩護,從巷道間繞過敵軍重兵所在,殺向東門——那裡的防守相對薄弱。」

  一人皺眉問道:「可若突圍不成呢?」

  晏廣孝沉聲道:「若突圍不成,便戰死城中!死,也要讓金賊知道,大宋男兒不會輕易屈服!」

  房間內一片寂靜,唯有雨聲和遠處的喊殺聲迴蕩。片刻後,眾人齊齊抱拳,大聲道:「誓死追隨晏捕頭,與金賊拼到底!」

  夜色愈發深沉,雨勢卻未有絲毫減弱。晏廣孝率領七十多名衙役從小院中魚貫而出,借著昏暗的光線,小心翼翼地穿過破敗的街道。他們的腳步極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街邊,倒塌的房屋遮擋了一部分視線,但遠處的金兵火把卻將城中的某些角落映得如白晝一般。晏貞姑走在隊伍中間,手握雙劍,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忽然,巷口處傳來一陣金兵的笑聲。幾名金兵正三三兩兩抬著八名大戶人家小娘子,滿臉得意,顯然是在附近劫掠民居後有所「收穫」。晏廣孝示意隊伍停下,隨後以手勢指揮幾名士卒包抄過去。

  利刃出鞘的聲音被雨聲掩蓋,當金兵察覺到不對時,為時已晚。幾名衙役飛撲而上,將他們按倒在地,迅速解決了敵人。屍體被拖到角落掩藏,隊伍繼續向東門進發。

  當東門近在眼前時,防守的金兵顯然有所察覺,火把的光亮開始向這邊匯聚。晏廣孝大喊一聲:「兄弟們,殺出去!」

  七十多名衙役如猛虎般撲向金兵防線,戰刀揮舞間,血光四濺。晏貞姑緊隨其後,她雖身形瘦弱,但出手卻乾脆利落,雙劍精準地刺入一名金兵的喉嚨。

  金兵迅速反應過來,火把的光亮將整個巷道照得通明。弓箭從暗處射出,帶走了幾名壯士的性命。但晏廣孝等人毫無退縮之意,頂著箭雨殺出一條血路。

  細雨仍在不停地下,拍打著巷中的瓦片,發出清冷而壓抑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雨水混著泥濘和鮮血,在地上匯成暗紅的溪流。院中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卻激烈的廝殺,金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散亂的兵器和包袱更增添了幾分狼藉。

  晏廣孝站在院中,戰刀還在滴血。他的目光從地上的屍體掠過,掃向那群剛剛被解救的女子。她們衣衫凌亂,臉色蒼白,有的甚至雙腿發軟,依靠牆角才勉強站立。但她們的眼神中,已經從最初的恐懼轉變為感激和隱隱的希望。

  「貞姑,」晏廣孝沉聲吩咐,「先把她們安置在屋裡,讓她們吃點東西,恢復氣力。」


  「是,爹爹。」晏貞姑點了點頭,臉上的怒意還未完全散去。她揮了揮手,示意幾名宋軍護送女子進屋,同時自己留在門口觀察動靜。

  另一邊,晏廣孝回頭看著手下的士卒,沉聲說道:「張立,汝帶幾人去後院,將這些金兵的屍體掩埋,動作要快。其餘人警戒,準備隨時迎戰。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喘息,金兵隨時可能發現這裡。」

  「諾!」張立一拱手,立刻招呼幾名士卒,將金兵的屍體一具具拖向後院。雨水浸濕了他們的衣甲,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的動作都乾淨利落。

  「爹爹,我們真的要放棄突圍嗎?」晏貞姑靠近父親,低聲問道。她的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解,更多的卻是隱約的擔憂。

  晏廣孝長嘆一聲,目光深邃地望向院外:「金兵屠城,揚州已無存活之理。突圍……只是苟且一時,根本無法改變局勢。」他的語氣中帶著無奈,卻又夾雜著不容質疑的決心,「我們殺了這些金兵,已經暴露行蹤。既然如此,不如藉此機會,在城內殺幾個痛快。雖不能挽回揚州,但至少讓這些禽獸為他們的暴行付出代價。」

  「可是,敵我懸殊,萬一……」晏貞姑欲言又止。

  晏廣孝冷冷一笑:「貞姑,汝可知我們為何而戰?為那些死去的百姓,為這些無辜受辱的女子,為我大宋江山!既然我等生為人臣,便該盡忠報國,死又有何懼?」

  晏貞姑聞言不再多說,咬緊了牙關,點了點頭。

  隨著屍體被清理乾淨,院中的血腥氣逐漸淡去,但雨聲中卻多了一分壓抑的沉寂。眾人圍聚在晏廣孝身旁,低聲議事。

  「都尉,金兵這群畜生不會輕易罷休。眼下城中金兵隨處搜殺百姓,我們若要與之周旋,必須主動出擊,不可坐以待斃。」張立擦了擦額頭的雨水,小聲說道。

  晏廣孝點了點頭:「汝言極是。金兵占據了城內的糧倉和府衙,這是他們的命脈。若我們能襲擾糧倉,至少可以擾亂他們的計劃。」

  「糧倉?」一名宋軍低聲問道,「金兵那邊守備森嚴,咱們人手不足,恐怕難以得手。」

  「糧倉只是幌子。」晏廣孝眼中寒芒一閃,「我們的目標不是糧倉,而是殺敵——要讓他們不敢四處放肆,逼他們收縮兵力!」

  眾人聞言恍然,紛紛抱拳道:「屬下明白!」

  夜色愈發深沉,細雨仍未停歇。晏廣孝率領一行人悄然離開小院,穿過破敗的街巷,直奔城東的糧倉而去。他們的行動迅速而隱秘,避開了金兵的大股巡邏隊伍,專挑偏僻的小路行進。

  當他們接近糧倉時,晏廣孝抬手示意隊伍停下。遠遠望去,糧倉外果然駐紮著一隊金兵,火光映襯下,

  隱約可見十餘名士卒正聚在一起烤火。

  「貞姑,」晏廣孝低聲說道,「汝帶幾人從左側繞過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其餘人跟隨我,從正面突襲。」

  晏貞姑點頭領命,帶著五名宋軍悄悄繞向糧倉左側。在她們故意發出聲響後,金兵果然被吸引過去。

  「誰在那裡!」金兵大聲呵斥,手持戰刀警惕地向左側靠近。然而,就在此時,晏廣孝率領的主力突然從正面殺出,宛如出鞘的利刃,直刺敵陣!

  金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宋軍殺了個措手不及。短短片刻,糧倉外的十幾名金兵便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糧倉被點燃,火光迅速竄起,映紅了半邊天空。

  晏廣孝立在燃燒的倉門前,長刀沾滿敵人的鮮血。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沉聲說道:「兄弟們,金兵很快就會趕來。我們不能戀戰,立刻轉移。」

  「是!」宋軍齊聲應諾,迅速散入夜色之中。

  火光下,揚州城的嗚咽和哀鳴依舊在繼續。而在這片廢墟般的城池中,金兵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嘈雜。細雨淅瀝,地上的泥土被鮮血染成暗紅色。院落內,廝殺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晏廣孝目光冷厲,手中長刀翻飛,每一刀都帶走一個金兵的性命。他的袍甲早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大聲嘶吼道:「弟兄們,退入房中!堵住門窗,死守到底!」

  一旁的張立一手捂著被射中的右眼,另一手握緊戰刀,仍在拼命砍殺。他的面容猙獰,聲音嘶啞:「與其受辱而死,不如殺個痛快!來啊,金狗!」

  金兵從院牆翻入,愈發占據優勢。晏廣孝見狀,咬緊牙關,抬手砍翻一名金兵後,果斷下令:「撤回房內!」

  宋軍迅速收縮防線,一邊抵擋金兵的攻勢,一邊退入房中。房門在最後一刻被狠狠關上,幾名宋軍將從院中撿來的木板、桌椅迅速頂在門後,暫時擋住了金兵的衝擊。


  「快,用桌子堵住窗戶!所有人分成兩隊,一隊守門,一隊守窗!」晏廣孝大聲指揮道。

  房間內,燈火昏暗,受傷的士卒躺在牆角,鮮血沿著地板緩緩流淌。幾名剛剛獲救的女子縮在角落,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貞姑,」晏廣孝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汝護著她們,必要時……要親手了斷,免得落入金兵之手。」

  晏貞姑咬著牙,眼中滿是淚水,但她還是點頭應下:「爹爹放心,女兒明白。」

  房門外,金兵的咆哮聲愈發逼近。他們用木樁撞擊房門,試圖將其破開。每一次撞擊都讓門板震動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垮塌。

  「堅持住!」張立帶著幾名士卒死死頂住門板,大聲喊道,「再撐一會兒!」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門板終於被撞開。一群金兵如潮水般湧入。晏廣孝手持長刀,帶領宋軍迎上前去,刀光劍影間,一場慘烈的近身搏殺瞬間展開。

  房間狹窄,金兵人數雖多,卻無法完全施展開手腳。宋軍憑藉狹小的空間和憤怒的意志,與敵人短兵相接。

  張立一刀斬下一個金兵的腦袋,鮮血濺滿他的臉。他哈哈大笑,嘶吼道:「金狗,來啊!讓爺爺送你們上路!」話音未落,他腹部卻被一名金兵刺中。他身形一頓,猛然回身一刀,將那名金兵劈成兩段,隨後仰面倒下,手中的戰刀始終未鬆開。

  「張立!」晏廣孝看到張立倒下,眼中露出悲痛之色,但他來不及哀悼,只能揮刀繼續殺敵。

  宋軍人數迅速減少,但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晏貞姑也加入戰鬥,她手持雙劍,乾淨利落地刺殺了一名試圖靠近的金兵。

  「爹爹,我們撐不住了!」貞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晏廣孝環顧四周,地上已經堆滿了屍體,宋軍僅剩不到十人。他們身上皆是鮮血淋漓,已無力再戰。但即便如此,每個人的臉上依然帶著不屈的神色。

  他長嘆一聲,低聲說道:「諸位,今日我等就算戰死,也要讓這些金狗知道,我宋人雖敗,卻有骨!」

  「殺啊!」剩餘的宋軍爆發出最後的怒吼,迎著湧入房內的金兵殺去。他們知道這已是最後一戰,但無人後退。

  晏廣孝揮刀斬斷一名金兵的脖子,鮮血噴涌而出。他轉頭看向角落,貞姑正護著幾名女子,拼命抵擋敵人的進攻。他心中一痛,暗自祈禱:「貞姑,保重……」

  「天殺的韃子!」他一邊咆哮,一邊拾起掉落的戰刀,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朝著門外的金兵沖了過去。

  金兵聽到這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禁一愣,但很快回過神來,揮刀迎上。晏廣孝像瘋了一般,手中的戰刀帶著呼嘯聲劈砍而下,刀刃深深嵌入一名金兵的肩膀,鮮血噴涌而出,那人慘叫一聲倒地而亡。

  另一名金兵從側面揮刀,企圖將晏廣孝攔下。他卻猛然轉身,用手臂硬生生擋住對方的攻擊,鮮血從他臂上噴涌而出,而他似乎毫無痛覺,刀勢不停,一刀將那金兵劈倒在地。

  「殺啊!」他的怒吼聲響徹整個院落,聲聲如雷。

  金兵的數量占據絕對優勢,他們逐漸包圍了晏廣孝,將他困在院中。鮮血從他身上無數的傷口湧出,他的雙腿已經搖搖欲墜,可是他依然站著,揮舞著戰刀,將靠近的敵人一個接一個砍倒。

  「殺光這些畜生!」他嘶啞的聲音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震天的喊殺聲。院外的金兵一陣騷亂,他們轉頭望向街道,一隊身披板甲的騎兵正如猛虎般沖了過來,手中長槍直指金兵陣列。

  「援軍!是援軍!」

  宋軍騎兵的出現讓金兵陣腳大亂,他們倉皇應戰,陣型頓時分散。晏廣孝見狀,提起最後的力氣,大吼道:「弟兄們,隨我衝殺!殺光金狗!」

  他率先沖入混亂的金兵之中,刀鋒所指,血流成河。援軍的加入徹底扭轉了戰局,金兵被逐出院落,紛紛向街道四散逃命。

  戰鬥結束,院落中只剩下寥寥數名宋軍。晏廣孝跪倒在地,雙手緊握戰刀,渾身浴血,眼中布滿血絲。他轉頭看向房內,那懸掛著的八具身影依然輕輕晃動。

  「晚了……終究是晚了……」他低聲喃喃,聲音中帶著無盡的哀傷和自責。

  彭無當下馬走到他身旁,伸手想扶他起來,卻被他一把推開。他顫抖著站起身,一步步走進房內,跪在那八名女子面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廣孝無能,未能救汝等出苦海……」他的聲音哽咽,淚水如泉湧出。他抬頭看著那破敗的房梁,仿佛那八名女子的幽魂依然在注視著他。

  晏廣孝緩緩站起身,握緊手中的戰刀,目光堅定如鋼。他轉身走到援軍首領面前,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我晏廣孝願以此命起誓,必將殺盡金狗,為我宋人復仇!」

  彭無當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血染的揚州城上空,漸漸升起一輪蒼白的月亮,照亮了這片滿是鮮血與亡魂的土地,也映照出一顆燃燒著復仇之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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