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第四一〇章:重逢楊再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原以北的官道上,餘暉染紅了天際,方夢華領著百花營、近衛營和少年神機營,披著從金軍繳獲的鑲紅旗甲冑,打著鑲紅旗的旌旗,緩緩北行。一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狗吠聲與鳥雀撲翅聲,顯出幾分荒涼。

  酉時已至,日頭西落,方夢華見路旁有一片依山傍水的營地,便下令紮營休息。她策馬巡視營地安置後,取下頭盔,隨手撥開微亂的髮絲,轉身對高嫻道:「天黑前先讓隊伍吃口熱飯,今晚不點篝火,天亮後再趕路。」

  這時,一小隊百花營的女兵結伴走向路旁的山林,嘴裡還嘻嘻哈哈地抱怨:「一天馬都沒下過,這鎧甲又沉,真要活受罪了。」走在前頭的李二娘回頭笑罵:「那妳今晚乾脆別脫了鎧甲,省得明早還要穿!」

  幾人聞言都大笑起來,快步鑽入林中找地方方便。然而她們還未站穩,忽然只聽得一陣尖銳破空聲掠過,「噗嗤」一聲,一根標槍帶著毀滅般的力量從密林深處飛來,直直將李二娘、李三娘、李四娘三人貫穿而過!三姐妹眼中還未顯出恐懼的神色,便已癱倒在地,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枯葉。

  「啊——!」剩下的幾名女兵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散躲避。她們看向林中,只見一個魁梧男子手持長槍,雙目冷然,緩步從陰影中走出。他的目光掃過這些驚慌失措的女兵,眉頭微皺,低聲自語:「韃子怎麼還有女兵?」

  隨後,他沉聲道:「妳們走吧,俺楊再興不殺女人。」

  幾名女兵聞言,反應過來他不是金兵,卻仍被嚇得不輕。一個膽大的包慧娘瞪著淚眼,氣急敗壞地破口而出:「你才是韃子!你全家都是韃子!」

  這句話讓楊再興愣住了。他仔細聽這幾名女兵的口音,不似北地的粗語,而是柔軟的江南話,頓時警覺起來。他壓低聲音道:「妳們不是金兵?」

  包慧娘抹了把淚,怒道:「睜開你的狗眼!我們是江南百花營的兵!」

  楊再興一聽,腦中瞬間閃過一個熟悉的名字。他猛地跨步向前,急問:「妳們是江南來的?妳們大當家是誰?」

  幾名女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我們大當家是定海郡主,方夢華。」

  楊再興聞言,目光一亮,仿佛確認了心中所想。他喃喃道:「果然是她!」隨後,他急不可待地說:「帶俺去見她!」

  幾名女兵卻仍對他充滿敵意。包慧娘更是氣得捂著衣襟罵道:「淫賊!我們方便的時候你偷看,害了我們姐妹的性命,還想見我們大當家?休想!」

  楊再興這才意識到幾人剛才正是小解之時,頓時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道:「俺……俺不是故意的!誤會,都是誤會!」他忙轉過身,擺出一副誠懇的模樣,「俺楊再興絕不是賊人,更不是金狗!俺聽聞妳們大當家英勇過人,是俺的故交,還請妳們帶俺去見她!」

  包慧娘冷哼一聲,卻見對方臉色誠懇,腰板筆直,倒真不像歹人。另一名年長些的女兵勸道:「慧娘,咱們失了三位姐妹,不能再節外生枝了。不如先帶他去見大當家,讓她決斷。」

  包慧娘瞪了楊再興一眼,不情不願地道:「好吧,不過你可別亂來,否則我們大當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楊再興連連點頭,舉槍在地上用力一插,示意自己沒有敵意。幾名女兵小心翼翼地帶著他走向營地,心中忐忑不安。

  此時的營地中,方夢華正站在地圖前,與一丈青和高嫻商議明日行軍計劃。遠遠地,她便聽到女兵們的哭聲與喧鬧聲,不禁皺眉抬頭。待看清來人時,她的目光瞬間凝聚在那個魁梧的身影上,隨即流露出複雜的神情。

  「楊再興?」她喃喃自語,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

  「楊將軍,當年你認楊志為叔父,加入河東綠林會,後來又投降岳師兄。我原以為你此刻應在岳家軍中,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方夢華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楊再興聞言,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大當家,俺自從投了岳元帥後,確實在他麾下效力了好些時日。他是個好將軍,治軍嚴明,也待俺不薄,可……」他停頓了一下,神色變得沉重,「俺惹下了禍事,實在無顏再留在岳統制身邊。」

  方夢華眉頭微蹙:「何事竟讓你逃離岳家軍?」

  楊再興長嘆一聲,聲音低沉下來:「今年二月,朝廷和金人議和,朝中竟派了一個叫聶昌的欽差,來隆德傳旨,割讓河東幾座城池給金狗。當時俺正好在那兒守城,聽聞此事簡直怒火攻心,喝了幾碗酒壓不住火,便去見聶昌問個明白。」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愈發激動,雙拳緊握:「誰知道那老傢伙一張口,竟是勸俺等將士接受朝廷命令,放棄抵抗!俺氣得不輕,一時沒忍住,一拳就打了下去。哪成想,那聶昌年紀大了,身子骨又弱,當場就——沒了。」


  帳中一片靜默,只有燈火跳動的微響。方夢華靜靜聽著,面色未變,但手指在椅把上輕輕點了兩下:「你殺了欽差?」

  楊再興的臉上滿是懊悔,他低下頭,聲音哽咽:「是俺的錯!可是俺事後才知道,聶昌其實是個好官,只是被奸臣們推出來幹這種髒活。他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反而是想用自己的勸說來避免百姓受害。俺當時實在氣昏了頭,殺了這麼個好人。隆德知府劉浩是個明白人,怕俺惹來禍端,就把事情瞞了下來,裝成聶昌不願宣讀割地旨意,自縊而亡的假象。可即便如此,俺還是不敢留下——萬一事情敗露,岳統制非但會受牽連,俺也沒臉面對他。」

  方夢華緩緩起身,走到帳中地圖前,凝視著那被標註為「金人暫占區」的地界。她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一絲複雜:「聶昌傳達割地旨意,是奉命行事;你一拳打死他,是仗義衝動。你心中後悔,說明你還未失本心。」

  她轉身看向楊再興,目光銳利而深沉:「但你可知道,你這一拳雖是為河東百姓而發,卻差點讓朝廷有了給金人低頭的藉口。若不是劉浩替你周旋,隆德一城將士和百姓恐怕都要因你喪命。」

  楊再興臉色愈發灰白,低聲道:「俺知道……這罪過,俺一輩子也還不起。」

  篝火旁,楊再興的面色尷尬又複雜,他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繼續說道:「大當家,俺這些日子在忻州地界行走,見到太原以北的地方已經淪陷得不像樣子,連老百姓都開始剃髮易服,改穿韃子的衣裳。俺心裡窩著火,想著既然上陣殺敵的機會沒了,就盯著這些剃了辮子的,逮著就收拾。俺心裡盤算著,不是韃子就是二韃子,剃了辮子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冤也冤不到哪兒去。」

  他說著,神情愈發苦澀,低聲道:「可沒想到這次又犯了錯,看走了眼,害了大當家的三位姊妹……俺該死!」

  方夢華面色冷了幾分,語氣不帶感情地說道:「聶昌那次是你的魯莽,這次也是。楊再興,你當真以為,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憑著一腔熱血解決?殺了人,就算自己一聲懊悔,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

  楊再興低下頭,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跪在地上,用力磕了幾個頭,沉聲道:「大當家教訓得是!俺楊再興粗人一個,腦子不夠用,可有一點俺能明白——俺欠了大當家三條命,就算俺這條命不要了,也得還!從今往後,俺楊再興這條命就是你的,大當家讓俺幹什麼,俺絕不皺眉頭!」

  方夢華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楊再興,目光冷靜而鋒利:「欠命可以還,但不是這樣還。你的命從現在開始是本座的,就要按照明州軍的規矩來辦事。再有下次這樣的魯莽,你不僅對不起死去的三位姐妹,更會連累整個隊伍明明白白送死。你可明白?」

  楊再興抬頭,目光堅定:「俺明白!俺聽大當家的,絕不再莽撞行事!」

  這時,一旁的包慧娘紅著臉,低聲走到方夢華耳邊,小聲耳語了幾句。方夢華聽完,臉上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楊再興一眼,語氣帶著些調侃:「楊將軍,聽說你剛才在林子裡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賠?」

  楊再興一聽,瞬間滿臉通紅,連忙擺手:「冤枉啊大當家!俺哪裡敢偷看啊!俺是以為是韃子兵,想著要確認清楚,結果……結果真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的?」方夢華輕輕哼了一聲,眼底帶著一絲狡黠,「那你打算怎麼賠?」

  楊再興漲紅了臉,憋了半天,低聲道:「俺……俺賠禮道歉,給姑娘磕個頭認錯?」

  包慧娘正氣得發抖,聽到這話怒道:「磕頭有用,還要刀做什麼!」

  「那姑娘妳說,俺該怎麼辦?」楊再興急得撓頭,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方夢華擺了擺手,止住了包慧娘的怒氣,語帶戲謔道:「既然你說這條命是我的,那這筆帳我也替慧娘收下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隊伍里的下屬,規矩要一條一條學,不准再惹事,知道嗎?」

  楊再興如釋重負,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俺以後聽大當家的,再也不敢亂來了!」

  包慧娘還是有些不甘,但看到楊再興憨厚又窘迫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冷冷道:「你以後若敢再犯,別說我不講情面!」

  楊再興連忙拍胸口:「俺再犯,慧娘姑娘你砍俺腦袋好了!」

  眾人聽了這話,終於放聲大笑,方夢華搖頭道:「好了,今晚便到此為止。楊再興,記住你的誓言,從今天起,你是我隊伍里的人,犯了錯,本座自會算帳。」

  楊再興抬頭,迎上她的目光,重重一拜:「俺楊再興願誓死追隨大當家,若再有一絲懈怠,願受軍法處置!」

  方夢華看著他,點點頭:「好,你的拳頭雖猛,但得學會用腦子打仗。明日起,你暫時編入近衛營,由李進義團長代為調教,待你熟悉軍規後再做安排。」

  楊再興鄭重應諾,心中卻對眼前這個女子更多了幾分敬重。他看著她沉穩決斷的模樣,暗自感嘆:還是那個方大當家,雖在亂世中浮沉,卻比往日更顯風采。

  這時,方夢華揮了揮手:「都回營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眾人散去,營地里只剩下篝火幽幽燃燒,映照著楊再興的新生誓言,也映照著這支隊伍未來更多的故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