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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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場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午後的光線隨之湧入。

  一個身著樸素米色長款羽絨服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側身進來。

  身形高挑,約摸170公分,帶著一種北方姑娘特有的韌勁兒,但動作間卻透著小心的拘謹。

  「老師們好!」聲音清亮,努力壓下緊張,帶著明顯的東北口音,「我叫張小翡,來自遼臨省安山市,身高170公分,體重48公斤……」

  簡單的開場白。

  陳凡的目光像舞台追光燈般落在她臉上。

  他能清晰地「讀」到身旁兩位表演系資深考官眼底一閃而過的、未加掩飾的細微失望。

  沒交流,這評判自然來自最原始的直觀感受——外形。

  張小翡是那種頂級大美女嗎?

  陳凡心裡搖頭。

  她不是那種一出場就能艷驚四座的類型。

  但她漂亮嗎?

  絕對漂亮!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樑,甚至帶著點倔強感的唇角。

  她的美,是那種在生活的土壤里自然生發的韌性之美,清泉石上流,而非被精心修飾的鏡花水月。

  但這種特質,恰恰是在此刻講究「第一眼驚艷」的考場裡,尤其是在那些被海量高顏值考生衝擊後的考官眼中,容易被忽略的特質。

  把她放到喧囂的喜劇舞台上,她的清秀是明珠一顆。

  扔進美人如雲的影視圈洪流里,她的光華容易被淹沒,甚至被貼上「不夠洋氣」、「有點土」的標籤。

  那個未來流傳甚廣的、刺痛人心的故事種子——製片人輕蔑的一句「你這臉長得有問題」——仿佛已在此刻埋下伏筆。

  那是資本和偏見對璞玉的無情打磨。

  在普通人堆里,她是明艷的大美人。

  在喜劇女藝人里,她是少有的顏值擔當。

  放在競爭殘酷、吹毛求疵的主流影視圈審視角里?

  她只能算「過得去」。

  最大的短板或許是那種超越年齡的、過早沉澱的成熟感。

  然而,最大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她像一株北方的山菊,初看普通,細看卻自有風骨。

  形體展示。

  動作雖略顯青澀,但舉手投足間那份沉穩的控制力,遠超同齡人。

  姿態的舒展與平衡的拿捏,隱隱透著功底。

  台詞朗讀。

  她的聲音不是百靈鳥般的清甜,帶著一絲北方冷風的清冽,字正腔圓,情感雖未完全放開,但吐字清晰,落地生根。

  兩位主考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次是微微的訝異——終於碰到一個基本功過關的了!

  一旁負責記錄的女老師傾身靠近陳凡耳邊,低語詢問:「陳導,您看是先跟她簡單交流,還是直接進入命題表演環節?」

  陳凡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鋼筆金屬筆桿上摩挲了一下。

  「嗯……」他拖了個思考的尾音,抬眼,目光銳利地直接看向場地中央明顯忐忑起來的考生,將鋼筆「嗒」一聲輕磕在桌面,「張小翡?」

  「……是,老師!」張小翡立刻應聲,身體站得更直。

  陳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為什麼想學表演?」

  核心問題拋出。

  張小翡深吸一口氣,顯然早有準備:「因為……熱愛!」

  聲音帶著排練過的篤定。

  陳凡眉梢微挑,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再具體點。」

  考場內瞬間寂靜。

  張小翡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

  她挺直腰背,眼神望向陳凡,不再躲閃,話語如同開閘的溪流,帶著青春的莽撞和未經修飾的真誠滔滔不絕地傾瀉出來……從兒時學校劇社的扮演夢,到對光影世界的痴迷,再到家人不解後的堅持……一股真實的煙火氣升騰起來!

  陳凡安靜聽著,目光在兩位主考老師臉上掠過,捕捉到他們輕微的、讚許的點頭信號。


  夠了。

  他沒有繼續聽下去。

  抬手,利落地敲定了方向:

  「行,命題表演:產房裡的孕婦,即將臨盆,丈夫手機打不通。五分鐘準備時間,開始吧。」

  題目扔出!

  不算刁鑽,但對一個18歲、毫無生活經驗的小女生而言,無異於一場情感模擬的極限挑戰!

  要模擬那種在巨大痛苦與無助期盼中掙扎的狀態?

  她見過「豬跑」嗎?

  張小翡明顯愣了一下。

  眼神中的忐忑瞬間被更強烈的衝擊感取代!

  但她沒有質疑。

  沒有要求換題。

  只是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然後——

  轉身!

  動作極其果斷地走向考場空出的角落。

  背影繃得筆直。

  像一頭被趕入未知叢林的小鹿。

  但那姿態里,分明有一種不服輸的狠勁兒。

  五分鐘後。

  準備結束。

  她轉過身。

  臉上的表情……變了。

  痛苦。

  焦急。

  甚至有一絲瀕臨崩潰邊緣的恐懼。

  她一手死死扣緊並不存在的產床邊緣,指甲仿佛要嵌進去!

  一手徒勞地、一遍遍拍打著口袋裡並不存在的手機!

  身體大幅度地前後搖擺、痙攣!

  喉嚨里壓抑著幾乎要衝破極限的嘶吼!

  額頭上青筋畢露,大汗淋漓!

  整個考場安靜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苦呻吟。

  沒有一句台詞。

  全憑肢體和表情。

  卻把一種極致的痛苦和孤獨的恐懼感,演繹得力透紙背!

  考場如同冰封!

  兩個主考老師甚至屏住了呼吸!

  陳凡的指節在桌下微微捏緊。

  好強的代入感和信念感!遠超預期!

  「……停。」他低沉的聲音打破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情緒沼澤。

  張小翡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猛地脫力般弓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

  臉頰泛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但眼神亮得出奇。

  走出考場的背影比進來時多了份沉重,卻也帶著卸下重擔後的、如釋重負的鬆快。

  無論如何。

  ……她盡全力了。

  ……無愧於心!

  中午收工。

  陳凡啪嗒合上厚厚的文件夾,揉了揉發澀的眼眶。

  一上午。

  近五十位考生。

  僅有兩位勉強邁過三試600分及格線。

  慘烈得像是一場無聲的大屠殺。

  婉拒了兩位仍想「取經」的主考老師共進午餐的邀請。

  他拔腿直奔老田辦公室。

  剛走到門口。

  就被走廊長椅上等候的一對衣著考究、氣質優越的夫妻堵住去路。

  目標精準。

  視線精準無誤地釘在他胸前那張醒目的藍色考官證上。

  男人立刻堆起社交場上最完美的笑容,一步上前熱情地握住陳凡的手:

  「哎呀!這位就是陳凡導演吧!久仰大名!真是青年才俊!」旁邊妝容精緻的貴婦也附和著,眼神熱切。

  陳凡面上不動聲色,嘴角掛上疏離但無可挑剔的商業微笑:「您二位是?」

  伸手不打笑臉人,寒暄套話走流程。

  這種場面,犯不著學電影裡鐵面無私的清官姿態擺臭臉——那是藝術加工的愚蠢。

  但當他們身後那個一臉倦怠、眼神飄忽、帶著宿醉般浮腫感的年輕男孩被推上前時。


  陳凡眼皮都沒抬。

  閃!

  內心警報燈瞬間爆亮!

  不是苗子,是炸彈!這種關係戶接了就是自找麻煩,保不齊哪天就炸出條足以將他拖入泥潭的引線!

  隨便敷衍兩句「還需綜合評定」的官腔。

  他轉身就走!

  步伐快得像陣風。

  逃離教學樓。

  冬日正午稀薄的陽光落下來。

  陳凡摸出煙點上。

  辛辣的氣息入肺。

  剛想找個僻靜角落祭五臟廟——

  刷!

  一道帶著清甜果香的身影如同敏捷的赤狐,猛地從旁邊低矮的景觀冬青叢後蹦了出來!

  精準攔截!

  「老——陳——!」拖長的尾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京腔兒。

  裹著厚厚白色羊絨圍脖的楊蜜。

  小臉凍得紅撲撲。

  像剛出籠的白胖豆沙包。

  鼻尖還沾著點晶瑩的清涕。

  她原地蹦躂了兩下。

  雙手揣在暖融融的毛絨手套里。

  「可算堵著你了!凍死我嘍~~~」聲音拖得長長的,帶點奶味的抱怨。

  陳凡叼著煙,眯眼睨她:「腿沒斷啊?還能蹦躂。」

  楊蜜鼓起腮幫子,那雙本就靈氣逼人的狐狸眼瞪得溜圓:「喂!見面就咒我!過分了啊!」

  她故作生氣跺了跺腳。

  陳凡沒理她撒嬌:「我記得你不是明天的場?今天跑這兒來提前偵查敵情?」

  「熟悉環境嘛!」楊蜜一秒破功,笑容狡黠,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狀,「順便……提前賄賂下重量級考官!」

  眼波流轉間,儘是少女氣的俏皮。

  不等陳凡開口,她熟稔地一把勾住胳膊,「正好餓了!本姑娘給你個宰我一頓的機會!」

  話音剛落。

  手臂外側便蹭到一片溫熱的、帶著驚人彈性的柔韌觸感——

  嘶!

  陳凡倒吸一口冷氣!

  感覺脊背肌肉瞬間繃緊!

  這丫頭片子!

  ……發育速度有點超標了吧?!

  楊蜜對他的僵硬毫無所覺。

  拖著他就往校外商業街方向走。

  「你們新京人非裝什麼老BJ腔兒。」陳凡抽出手臂,試圖掩飾那點尷尬。

  楊蜜咯咯笑起來。

  花枝亂顫。

  那包裹在厚實羽絨服下、初具規模的上圍也跟著顫出誘人的弧度。

  陳凡目光艱難地從那片起伏上挪開。

  壓槍不易。

  ……導演嘆氣。

  商業街依舊繁華熟悉。

  曾經大一和劉藝菲常逛的痕跡仿佛被時光沖刷得只剩模糊印記。

  楊蜜則像只踏入新領地的幼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貪婪地掃過每一塊閃亮的櫥窗,充滿了對即將到來大學生活的新奇憧憬。

  「你爸媽沒押送你來?」陳凡隨口問。

  「押送?」楊蜜撇嘴,帶著點少女的驕傲和急於掙脫束縛的宣告,「我又不是小孩子啦!早就獨當一面了好吧!」

  陳凡審視地打量她。

  確實。

  這股眼神里的清晰目標感和強烈的自主意識。

  遠超同齡人的「小白兔」。

  是個野心勃勃的種子選手。

  楊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側了側身,蹙眉:「看什麼呢你?」

  陳凡的目光……極其自然地滑過她的臉,然後……微微下移。

  在某人發育明顯超出預期的「戰略高地」上短暫停留。

  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嗯……確實……長大了……」


  語氣感慨,實事求是。

  「啊?」楊蜜一愣,腦子有點短路。

  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

  「啊——!變!態!」高分貝尖叫瞬間炸響!她猛地抱住胸口,宛如受驚的小刺蝟豎起所有尖刺!

  陳凡瞬間切換成奧斯卡影帝級的無辜臉,茫然攤手,眼神純淨得如同剛拆封的礦泉水:「什麼怎麼了?我說你個子長高了思想成熟了也算變態?」

  楊蜜:「……」

  被他這爐火純青的不要臉表演噎得說不出話!

  粉拳羞惱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那股被「誤解」的惱意里……怎麼還混進去一絲……莫名其妙的……失落?

  好像他沒真看似的……?

  她扁扁嘴,賭氣般地重新箍緊他的手臂。

  最終在一家裝修文藝的西餐廳門口停下。

  「這家看著不錯!」

  「一般。」陳凡直接否決。

  「切!你吃過?」楊蜜不服氣。

  「嗯。」陳凡點頭,「和劉姑娘來過一次。」

  楊蜜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點,蔫蔫地「哦」了一聲。

  最終選定了隔壁轉角新開的融合菜館。

  陳凡對探店當小白鼠缺乏興趣。

  架不住楊蜜興致勃勃非要嘗「他和茜茜沒吃過」的東西。

  結果……果然踩雷。

  那所謂的「創意融合菜」,只能說是對味蕾進行的「創造性破壞」實驗。

  焦煳混合著詭異的甜膩。

  陳凡拿著筷子面無表情。

  楊蜜卻吃得眉開眼笑!

  小口扒拉著盤子裡的「不明物質」,嘴角揚起壓不住的得意弧度,像偷吃到了小魚乾的貓。

  「好吃?」陳凡無語。

  「好吃呀!」楊蜜笑得眼睛彎彎,「主要是……某些人沒一起吃過!」

  問就是奇怪的成就感!

  午飯後。

  站在路邊。

  楊蜜捧著奶茶。

  陳凡看了下表:「兩點開考,我得回去眯一小時。」

  「哪就兩點了?!」楊蜜指著手機屏幕,「明明才十二點四十三!四捨五入十二點!」

  「你這四捨五入是跟體育老師學的吧?」陳凡被她這強行歪理逗樂。

  「切!」楊蜜驕傲地揚起下巴,「我數學能考八十多分呢!」

  對於560分的學霸兼專業第一而言,這已經是低調的驕傲。

  最終陳凡好說歹說把人塞進計程車,自己溜達回北電。

  老田辦公室大門緊鎖。

  陳凡摸出鑰匙熟練捅開。

  反手鎖門。

  直接把自己砸進沙發里。

  瞬間陷入深度昏迷狀睡眠。

  等到田撞撞開完會回來。

  一推門。

  就看到自家這位寶貝學生躺得四仰八叉。

  發出輕微的鼾聲。

  無奈地搖搖頭。

  他走到門後衣帽架上扯下一條半舊的毯子。

  動作不算溫柔。

  帶著點「臭小子睡不死你」的嫌棄。

  抖開!

  直接劈頭蓋臉蓋了下去。

  這才背著手晃悠出門。

  ……

  下午1:50。

  陳凡被手機鬧鐘粗暴地從沙發深處拽醒。

  搓了把臉。

  腳步有點虛浮地晃進考場。

  下午的考生質量明顯觸底反彈!

  袁姍姍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倔勁兒!

  結束的鐘聲敲響在下午五點。

  最後一份卷宗合攏。


  比起上午的寒磣成績單,下午堪稱捷報頻傳——十個600分以上!

  但殘酷的比例依舊像懸在考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60進1!

  三試也不過是更窄的獨木橋!

  拖著灌了鉛的雙腿離開考場。

  城市已華燈初上。

  推開自家江南府院門。

  陳凡腳步一頓。

  瞳孔劇烈收縮!

  這還是他那狗窩嗎?

  院裡原本在冬天蔫頭耷腦的小灌木被修剪得精神抖擻!

  枯枝落葉一掃而空!

  地面乾淨得像打了蠟!

  客廳燈光通透明亮!

  地板光可鑑人!

  沙發上的靠枕擺放得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

  雜物書本全不見了蹤影!

  空氣里飄散著檸檬清潔劑混合著食物暖香的誘人氣息!

  最騷的是餐廳里,一桌子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燈光下。

  一身居家便服的劉曉麗。

  腰系素色圍裙。

  手裡還端著最後一道湯。

  清冷的臉上沾著幾縷碎發,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柔和的光暈。

  像個下凡的女菩薩!

  專門點化他這狗窩的神仙!

  「……回來了?」聲音沒有很大波瀾,卻意外地溫暖。

  陳凡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阿……阿姨?!你……你收拾到現在?!」

  劉曉麗沒接茬。

  只是放下湯碗。

  用濕布擦了擦手。

  「怎麼回來這麼晚?」目光落在他疲倦的臉上。

  陳凡揉了揉額角,一肚子苦水倒豆子般訴說起今天當考官的慘痛經歷,末了嘆氣:「明天後天……還得熬啊……」

  他說完。

  目光下意識落在劉曉麗臉上。

  只見那原本平靜如秋水的眼眸深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極細微的漣漪……悄然盪開。

  她沒說話。

  只是走到桌邊。

  拿起陳凡的碗。

  穩穩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又拿起自己的筷子。

  精準地從那盤誘人的紅燒雞翅里。

  夾了一隻最肥美的!

  穩穩放進了陳凡的飯碗裡!

  碗沿被金紅色油亮的醬汁染了一圈。

  然後。

  她才抬起眼帘。

  清冷依舊的聲音里。

  糅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暖意。

  「今晚早點睡。」

  「別再熬夜了。」

  是叮囑。

  也是命令。

  飯後。

  陳凡習慣性地摸到院角點菸。

  冰冷的空氣混著尼古丁沖入肺腑。

  提神。

  也壓住心頭那股陌生的躁動。

  掐滅菸頭回屋。

  劉曉麗剛解下圍裙。

  疊得整整齊齊搭在臂彎里。

  「我回去了。」聲音平緩。

  陳凡掐滅菸蒂:「我送您。」

  劉曉麗則搖搖頭:「你快些休息吧。」

  望著她消瘦的背影。

  陳凡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劉曉麗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方才收回視線。

  望向屋裡。

  殘存的溫馨似乎還在空氣中蔓延。

  他嘆了口氣。

  剛走進屋子。

  目光卻被衣架上晾曬的衣服吸引。

  這...

  應該不是自己洗的吧?

  他驚疑不定間。

  卻是注意到幾條迎風飄動的胖次...

  神情逐漸變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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