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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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朝」和「陳凡」的名字從主持人口中清晰吐出時,整個會場就像被投入巨石的冰湖,短暫的凝固後爆發出滔天巨浪!

  然而在聲浪的核心。

  西北角落的孤島。

  《盲井》劇組的表現卻呈現出一種極致凝固式的反差。

  田撞撞臉上的所有表情在剎那消失了!

  他下意識地傾身向前,身體幾乎在扶手椅的邊緣僵直,眼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放大,死死盯著舞台,仿佛要確認那聲音是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住身邊最近的支撐物,卻只摸到了冰冷的椅背。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城府和閱歷,在這平地驚雷般的提名前土崩瓦解。

  儘管這些他都曾經歷過。

  但……這可是自己學生的第一部電影!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

  這小子一部電影可能就是自己的一輩子……

  王雙寶那張天生帶著三分戾氣的臉,此刻所有的兇悍、滄桑、世故,都被一股純粹的茫然所取代。

  他只是張著嘴,像條缺氧的魚,下巴頦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李易祥更是雙眼發直,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中了後腦勺!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前一刻失落頹然的姿勢,眼神卻早已飛向了光芒萬丈的舞台!

  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仿佛要用疼痛確認這不是夢!

  反應最直接的是王保強!

  他整個人如同通了電般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啊?!!!!」一聲短促、尖銳、帶著劈了叉的變音調的怪叫從他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擠出,打破了身邊凝固的死寂。

  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小,死死抓住身邊人的胳膊,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陳……陳……陳導!她說……她說的是咱們?!真……真是咱?!」

  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燒得他頭暈目眩!

  「是咱們!」田撞撞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嘶啞,卻是斬釘截鐵!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整個頒獎大廳的空氣都吸進肺里,那口氣深長而顫抖,「沒錯!藝術貢獻銀熊獎提名!《盲井》!我們被提名了!」

  這句話仿佛解除了所有人身上的禁錮咒語!

  「我的天!!!!」

  「草!真的提名了!!」

  「牛逼!真他娘的牛逼了!」

  劇組的成員們瞬間像一群被點燃的火藥桶!

  壓抑了兩個多小時的失落、不甘,在這一刻化作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吼叫聲、歡呼聲、拳頭砸在座椅扶手上的撞擊聲、甚至帶著哭腔的尖叫匯成一片!

  黃博蹦起來一把抱住了旁邊的王保強,兩個大男人差點在過道里滾成一團!

  所有那些「不可能」、「不現實」、「別做夢」的自我否定,在聚光燈照向名字的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那份用汗水博來的「被看見」的狂喜,足以衝垮任何人的理智!

  哪怕只是提名,已是登上天堂!

  喧囂聲浪的中心。

  唯有陳凡,是那一片沸騰海嘯中唯一的礁石。

  他依舊維持著剛才那副鬆散的坐姿,指間夾著的香菸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年輕的側臉輪廓。

  他靜靜地看著台上大屏幕亮起《盲井》的片名和那令人心顫的回望片段,看著王保強那張在巨大銀幕上寫滿了宿命感的臉龐放大。

  那雙清澈眸子裡的空洞與潛藏的寒流,被世界級的投影技術放大,清晰地烙在每一個觀眾心頭。

  狂熱的歡呼聲、劇組成員的拉扯搖晃……

  這一切仿佛都發生在他身處的另一個維度之外。

  當王保強那份難以置信的狂喜目光終於掃到他臉上,尋求確認時,陳凡才微微側過頭。

  沒有參與狂歡,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比剛才還要淡上幾分,幾乎難以察覺。

  眼神平靜得像深夜的深潭,沒有意料之外的驚喜,沒有「終於等到」的欣慰,有的只是一種……瞭然於胸的淡漠?


  仿佛這轟動的提名,不過是劇本里註定該翻到的下一頁。

  這反常的平靜,像一盆冷水,反而讓極度興奮的劇組成員們稍稍冷靜了一絲。

  狂熱的火焰還在燃燒,但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導演身上,那股山呼海嘯般的「提名喜悅」之下,悄然涌動起一絲新的、更強烈的期待火焰。

  既然提名已是奇蹟,那……那座沉甸甸的銀熊,會不會……?!

  第二排。

  《英雄》劇組的星光同樣被這提名驚雷震撼。

  張韋平望著西北角的喧囂,目光極其複雜。

  最初的愕然迅速被一股更深的審視取代。

  他輕輕吸了口氣,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仿佛要穿過喧囂和距離,看清那個年輕導演臉上平靜無波的根源。

  國際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角落的少年導演在群情鼎沸中的淡然坐姿,她美眸中閃過濃重的驚異和一絲……無法言喻的悸動。

  那種置身風暴中心卻如沐春風的姿態,太耀眼,也太陌生。

  李連結收起了剛才應酬式的微笑,他抱著手臂,如同審視武學奇才般注視著陳凡,半晌才沉聲道:「這小子……不是裝出來的。」

  話語裡帶著武林中人特有的敏銳判斷。

  八賢王沒有回頭,他深邃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舞台方向,但緊抿的唇線和微不可察上挑的眉梢,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張蔓玉輕輕用指尖捻著耳垂的碎發,眼神飄向那角落,低聲嘆道:「難得……這年紀,這份心性……他像是早就知道會站在那光里。」

  「不是裝。」張韋平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後生可畏」的由衷感慨,「他像是……把這座柏林當成了自家門口的電影院。提名,或是不提名,對別人是天翻地覆,對他……恐怕只是抬抬眼皮的事兒。」

  他頓了頓,似乎從陳凡的姿態中品悟到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胸有成竹……是已經看透了人心?還是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

  國際章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巨大的好奇:「那……張制,您覺得……陳導……有機會……獲獎嗎?」

  張韋平沉默地凝視著舞台的方向,看著那些國際評委端坐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在審視一場無法預知的棋局,緩緩搖了搖頭:「難,這屆評審團口味偏重……」

  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最後卻又帶著一絲奇妙的預感補充道,「但……也不是全無機會。得看那些老外評委,是被故事表面的黑暗完全壓垮,還是能透過那層層煤灰,看到底下燃燒的人性火苗。」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若真能拿下來……國內怕是真要地動山搖了,咱們《英雄》這點聲勢……怕是連煙花都算不上了喲。」

  這邊的頂級討論帶著敬畏與預判。

  而《盲井》的臨時慶功派對已在角落裡提前開香檳。

  興奮的低吼在壓抑著音量。

  陳凡看著這群壓抑太久爆發的小夥伴,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深了一點,眼底卻依舊沉靜。

  「這才哪到哪。」

  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無人聽清的低語飄散在喧囂中。

  命運似乎聽到了這聲低語。

  時間在等待中焦灼燃燒。

  當舞台的光束再次凝聚,主持人優雅而莊重的聲音響徹:「下面,頒發第53屆柏林國際電影節,藝術貢獻銀熊獎!」

  全場的空氣瞬間繃緊!

  隨著名字被念出……隨著那束象徵著終極認可、凝聚了萬千目光與重量的金色追光……如同命運精準的筆觸。

  越過星光璀璨的第二排!

  划過光線交錯的眾多身影!

  悍然!決絕!不容置疑地!落在了會場西北角!

  牢牢鎖定在那個穿著半舊黑色西裝,剛剛掐滅菸蒂,正欲起身的年輕身影上!

  轟!!!!!!

  山呼海嘯的聲浪衝垮了屋頂!

  但就在這聲浪的核心爆發點。

  《盲井》的角落,爆發的卻是另一種死寂!

  田撞撞保持著前一刻剛要說話的姿勢,嘴巴微張,身體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

  王雙寶像雕塑般僵硬地保持著狂喜後的猙獰笑容,表情凝固,眼神空洞!

  李易祥剛剛因興奮而握緊的拳頭還停在半空,此刻卻像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微微顫抖著懸在那裡!

  王保強……他剛剛還在跟人撞礦泉水瓶乾杯,此刻那點水沫濺在他臉上,冰涼刺激,他整個人卻像是靈魂出竅,只是張著嘴,直勾勾盯著那道光束下的身影,眼睛裡只有一片空白!

  真正的狂喜,是瞬間窒息!

  光束的中心。

  陳凡在光落下皮膚的瞬間,微微一滯。

  仿佛是感知到光的熱度,又像是對這份巨大榮耀的引力終於做出了一絲回應。

  下一秒。

  他那雙如同礦井般幽深的眼睛適應了強光。

  隨即……平靜。

  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一切喧囂的,近乎神性般的平靜。

  在幾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即將衝破穹頂的歡呼尖叫聲中。

  他不緊不慢地,抬起手。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容不迫地,一顆,一顆,扣好了黑色西服唯一的、略顯寬大的銅扣。

  動作沉穩,如同每一次在礦井下檢查最後的保險索。

  然後。

  如同每一次獨自走向拍攝現場般。

  他邁開長腿。

  離開那片歡呼的深淵和凝固的角落。

  逆著無數道目光。

  步履沉穩!眼神堅定!獨自一人!踏過那片象徵名利與權力交織的,喧囂的陰影地帶!

  筆直走向舞台中央。

  當他踏上台階的最後一階。

  當他走到舞台核心。

  當評審團主席……一位頭髮雪白,目光深邃如海的老爺子……微笑著,鄭重地將那座沉甸甸象徵著柏林最高藝術認可之一的銀熊獎盃遞到他手中。

  冰冷的金屬和溫潤的木質底座觸感傳遞到指尖。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

  世界安靜。

  他握著銀熊,如同井下攥著一盞礦燈。

  抬頭。

  目光掃過台下……掃過一張張震驚的臉。

  掃過張韋平複雜交織著激賞與恍然的目光。掃過國際章眼中閃爍的,混雜著仰慕與震驚的光芒。

  掃過田撞撞因巨大幸福和驕傲而淚流滿面,拼命鼓掌的樣子。

  掃過王保強、李易祥、王雙寶、黃博……他們臉上凝固的驚愕、狂喜的爆發、以及最終如火山般噴發的淚水!

  陳凡對著立式話筒。

  他的英語清晰,流利,沒有一絲刻意的腔調,吐字如金石擲地:「女士們,先生們,來自天朝的礦工兄弟們托我給大家帶句話……」

  他頓了頓。

  臉上浮現出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東方含蓄幽默又直指核心的微笑:「地獄確實存在,但它不是虛構的煉獄火海,它就藏在一些陽光照不到的井下和人心深處。

  而我們……只是在記錄火種熄滅前的光。」

  沒有華麗的感謝名單。

  沒有聲嘶力竭的呼喊。

  只有一句!

  如同鐵錐鑿開黑暗的話語!

  短暫沉寂。

  隨即!轟!!!!

  掌聲!聲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持久、更發自靈魂深處!

  它不再是禮貌的附和。

  它是震撼的迴響!是共鳴的敬禮!是電影之矛刺穿現實壁壘後的絕對致敬!

  光束中央。

  少年導演佇立。

  手握銀熊。

  光華流轉。

  清俊的側臉輪廓被光與影勾勒出超越年齡的沉穩稜角。

  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如同風過深潭微瀾。

  眼神深處沉澱的,是比領獎台更高的榮耀……他曾凝視過比這光芒更深沉萬倍的黑暗。


  張韋平在那片震耳欲聾的掌聲與尖叫聲中,微微晃神。

  時間仿佛被摺疊。

  台上那個手握銀熊,平靜陳述人性深淵的少年身影,竟與他記憶里那個同樣沉默,同樣執拗走向荒漠尋找靈感的張亦謀……如此相似。

  國際章仰望著光柱里的身影。

  她眼中的星光璀璨褪去。

  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被巨大震撼與某種難以言喻情感浸透的迷濛水汽。

  倒映著的。

  不再是小陳導演。

  而是……一個在星光盡頭。

  背負著銀熊獎盃的如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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