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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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聲清脆,果決得有些突兀的掌聲!宛如投入凍結湖面的第一顆石子!

  來自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穿著樸素、面容沉靜的亞洲女性,或許是來自寶島或港澳的影評人或記者。

  她拍得並不用力,卻異常堅定。

  這聲孤立的掌聲如同一個信號!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散落在影院各處的零星掌聲像是受到了鼓舞,迅速從遲疑變得堅定,匯聚起來!

  前排那位來自法國的影評人猛地挺直了身體,毫不猶豫地高舉雙手,用近乎虔誠的姿態用力拍擊!

  筆和本子被擠落在地也毫不在意!

  那位最初記錄開篇三分鐘的德國記者,此刻的眼神徹底變了,他不再低頭,而是像朝聖般仰望著銀幕的方向,掌聲越來越大!

  那位天朝影評人的手也在顫抖中抬了起來,加入了這場仍在積蓄力量的風暴!

  整個放映廳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轟!!!!

  掌聲、口哨聲、低沉激動的呼喊!

  「Bravo!」、「Incredible!」、「太強了!」

  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狂濤巨浪!

  聲音的分貝撕裂了剛才死寂的空氣穹頂!

  仿佛要把電影宮的屋頂掀翻!

  人們紛紛從座位上彈起!

  不是為了離場,而是為了用身體力行的站立去表達內心被徹底引爆的極致震撼!

  後排的觀眾甚至激動地踩在座椅上揮舞手臂!

  燈光在此時驟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瞬間將整個影院從黑暗深淵拉回喧囂的現實!

  但這燈光已不再是審判的聚光燈!

  它是致敬的燈塔!

  照亮了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

  照亮了那些含著熱淚的眼眶!

  照亮了這場遲來的、卻山崩海嘯般的、靈魂共振的狂歡!

  《盲井》!這艘從天朝煤海最黑暗的礦道深處艱難啟航,用一群默默無聞者的生命熱忱鑄造的簡陋扁舟。

  在經歷了短暫且令人窒息的不解與沉默後,悍然撞碎了柏林電影節冰冷堅固的藝術殿堂之門。

  在這片象徵著世界影壇最高峰之一的冰冷海域裡,掀起了第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藝術颶風!

  而真正的風暴……評論與獎項!

  才剛剛在銀幕之外,在每一個觀眾沸騰的心緒中,悍然登場!

  影評人的筆尖在速記板上劃下最後一行字跡:【影片結尾處……元鳳鳴最後回望焚屍爐煙囪……引發觀眾對人性的無盡叩問。

  這最後一眼,是告別純真,還是點燃墮落的引信?點睛之筆!振聾發聵,年度佳作!】

  字跡比之前更加潦草用力,力透紙背。

  仿佛被這紙上的驚嘆點燃。

  堤壩再次崩塌!

  放映廳如同投入沸石的冰海,瞬間爆沸!

  這一次的掌聲,如同沉寂火山積攢已久的岩漿,帶著灼熱的力量與轟鳴的敬意,轟然爆發!

  掌聲不再是聲音,而是化作實質的氣浪,排山倒海般撞擊著放映廳的牆壁與穹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要持久!要瘋狂!

  觀眾們如同狂風中整齊倒伏的麥浪,一波接一波地站起身來!

  無數道目光穿越人群,不約而同地、聚焦般地投射向那個站在角落的身影。

  陳凡!

  欣賞嗎?驚嘆嗎?不!遠超於此!

  那目光里盛著電影人同行最深的敬意與戰慄的靈魂共鳴!

  是同類在荒野中見到篝火,在絕望中發現燈塔時的震撼與欣喜!

  事實上。

  關於《盲井》誕生的零星片段,早已在柏林的風中悄然流轉。

  一個學生導演、一群龍套草台班子……

  柏林電影節的風向在《盲井》首映後徹底逆轉。

  陳凡這個名字,從一個默默無聞、被安置在偏僻放映廳的冷門小導演,瞬間成為了波茨坦廣場最炙手可熱的話題中心。

  接下來的幾天,陳凡所住的、之前門可羅雀的廉價酒店小套房,瞬間成了各路神仙紛至沓來的朝聖地。

  電話鈴聲從清晨到深夜如同催命符般刺耳地響個不停。

  敲門!敲門!還是敲門!

  那些西裝革履、提著昂貴公文包,或頂著精緻髮型、操著流利英語、法語、德語甚至夾雜著幾句彆扭中文的歐美電影公司代表和獨立製片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接踵而至。

  他們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熱情笑容,遞上的名片燙著鎏金的公司Logo,開口閉口都是對《盲井》藝術價值的溢美之詞,目的卻赤裸而統一。

  版權!

  《盲井》的全球發行權!海外版權!最好立刻!馬上籤!

  他們的眼光毒辣,都看出了這部影片在柏林掀起的巨大波瀾和即將到來的巨大獎項潛力。

  趕在頒獎夜前簽下合同,就是最大的撿漏!

  撿的是即將被鍍上金光的藝術價值和商業潛力!

  站在上帝視角的陳凡當然沒賣。

  知道《盲井》要拿銀熊是一方面,最最最關鍵的還是,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制裁。

  雖然做了補救措施,也成功把田撞撞拉上了床……啊呸!拉上了船,但天曉得能不能改變被禁拍三年的命。

  真要被安排了,那不得好好撈一筆才行?

  說白了。

  他這回就是奔著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來的!

  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也在不斷叩響他的房門。

  嗅覺同樣靈敏、甚至更加瘋狂的國內媒體。

  起初,陳凡對接受採訪毫無興趣。

  他只想苟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盲井》在柏林這個巨大的名利場漩渦中沉浮。

  但冷靜下來後,他迅速意識到。

  名氣在這個圈子裡就是硬通貨。

  特別是對於他這樣準備紮根電影工業、未來少不了要招兵買馬、請各路大神坐鎮的導演來說。

  沒有名氣的導演,劇本遞過去人家都懶得拆封。

  有了名氣的導演,電話過去天王影后也得考慮檔期。

  《盲井》在柏林的火爆,就是現成的加速器。

  並且展現出足夠的天賦,可能官方爸爸處理他的時候會手下留情點也說不定呢?

  畢竟18歲……哦不現在是19歲!不影響不影響!19歲的銀熊獎導演,輕點哈。

  於是,他破例他開始接受幾家媒體專訪。

  然而很快,陳凡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陳導您好!我是《南方娛樂周刊》的記者小王!」

  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記者在獲得採訪機會後顯得異常興奮,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首先祝賀《盲井》在柏林引起巨大轟動!真的太厲害了!我們想請教您,您覺得在明天的柏林電影節頒獎夜,《盲井》能夠獲得主要獎項的提名甚至……那個……金熊獎嗎?」

  陳凡搖搖頭:「不能。」

  記者小王:「???????」

  笑容僵在臉上。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難道不應該謙虛推脫一下,然後表達點期待嗎?

  您這麼幹脆的「不能」讓我怎麼接?

  採訪提綱瞬間報廢一半!

  小王不死心,硬著頭皮按照採訪稿往下走:「那麼……眾所周知,本次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還有張亦謀導演攜大投資、大製作、大明星的《英雄》參與角逐。

  陳導您作為一個新人導演,與這樣功成名就、久負盛名的前輩在同一舞台上競爭,是否會感覺到……嗯……巨大的壓力呢?」

  陳凡沉默了兩秒,就在小王以為他終於要走正常流程時,卻見他微微側身,對著剛從隔壁出來,帶著《英雄》龐大主創團隊的張亦謀方向,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他們都隱約聽到的音量,清晰地說道:「喏,張導,您瞧見了……不是我要說您啊。」


  他語氣無辜地聳聳肩,「是這位記者朋友在挑事。」

  張亦謀正低頭跟他「背後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聞言腳步猛地一頓,疑惑地抬起頭。

  看到陳凡和他身邊那個目瞪口呆、臉色瞬間變成豬肝色的小記者,以及周圍瞬間聚焦過來的吃瓜眼神……

  「噗!」

  饒是以老謀子多年修煉的沉穩功夫,此刻也沒繃住!

  直接被陳凡這神來一筆給氣笑了!他指著陳凡,又氣又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這小子……哈哈哈……」

  他身邊挽著披肩、儀態萬千的國際章,更是捂著嘴,笑得眉眼彎成了新月,肩膀輕輕抖動,顯然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出活寶戲碼。

  小王記者:「!!!!」

  他感覺自己在聚光燈下被扒光了衣服!

  巨大的尷尬和羞憤像海浪一樣將他吞沒!

  她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年輕導演……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當著正主的面告狀?!哪有你這樣玩採訪的?!

  周圍的同行和工作人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

  陳凡攤攤手,一臉「你看,我就說吧」的無奈表情。

  隨即轉過頭對著已經石化的記者小王,一本正經地總結:「下次想製造新聞點,可以換個溫和的方式,挑撥離間對藝術創作沒幫助。我們年輕導演跟張導這種前輩的學習機會還多著呢,壓力就是動力,不衝突。」

  四兩撥千斤,既化解了尷尬,又把挑事兒的名頭徹底按在了小王頭上。

  問就是輕鬆拿捏。

  小王記者此刻只想立刻結束採訪,逃離現場。

  這一段小插曲如同病毒般在電影節媒體中心迅速流傳開來。

  一個詞開始成為陳凡新的標籤。

  戰術性耿直!

  既能一句話噎死記者!

  又能精準拆解刁鑽提問!

  甚至還能整點讓人又恨又愛的黑色幽默!

  他的採訪很快變得令人又期待又頭疼。

  期待的是他那不同於傳統導演的犀利視角、一針見血的行業見解,以及偶爾爆出的耿直金句。

  頭疼的是……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秒會說什麼、會指向誰!

  「陳導,聽說《盲井》不允許在國內公映,您對此是否有遺憾?是否覺得受到了不公正待遇?」陳凡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戰術性喝水:「豎子你別害我。」

  記者:「????」

  「陳導,您這次啟用的都是非職業演員,尤其是王保強先生,他在《盲井》中的表演震驚了世界。有人稱讚這是天才,也有人質疑這只是野蠻生長的本能反應,缺乏技巧……」

  陳凡出言打斷:「哦,那你問他去。」頓了頓又道,「我看他就挺好。他演的就是他自己的命,命還需要啥技巧?技巧太多那是演話劇吧?」

  記者:……(默默劃掉準備好的高深理論問題)

  在耿直與尖銳的外表下。

  陳凡對自己作品的守護與版權價值的堅持從未動搖。

  歐美那些焦灼等待的片商們,看著他在媒體前火力全開的同時,又如同狡猾的狐狼般緊守著自己的核心利益,遲遲不肯點頭簽約,內心的煎熬幾乎寫在了臉上。

  他知道他的電影值多少錢。

  他知道柏林這塊磨刀石還沒磨到最高峰。

  他在等。

  等那把最終決定身價的利刃……銀熊獎落下!

  這場發生在柏林的電影狂歡、媒體博弈與版權暗戰,伴隨著陳凡那獨特的「戰術性耿直」風格,如同一幕張力十足的黑色喜劇,在頒獎夜前的最後時光里,逐漸走向最高潮。

  天涯論壇、搜狐文化、西祠胡同……每一個還在呼吸的文字角落!

  都在熱議。

  2003年初的寒冬。

  網際網路的浪潮正在緩慢涌動,但資本的巨獸尚未完全露出獠牙。

  「熱搜」、「流量」、「控評」都還是遙遠而陌生的詞彙。


  影評人執筆為劍,多是為尋知己,為燭照黑暗。

  電影人搏命拍片,是為藝術野心,也是為心中不滅之火。

  那份屬於高級動物的……對純粹的藝朮赤誠與樸素的行業道義……尚在呼吸!

  他們不會知道,幾年後世界的模樣。

  但此刻。

  在柏林冰冷而輝煌的殿堂里。

  在《盲井》如驚雷般炸響的餘韻中。

  人性的微光如同元鳳鳴最後回望時眼中那絲尚未熄滅的火星,在無數雙眼睛裡點燃。

  縱使微弱,卻在那個純粹的年月里,依舊閃耀。

  時間一晃便來到第53屆柏林電影節最後一天,同樣也是每屆電影節最重要的一天。

  沒座……是頒獎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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