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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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電校外的小商業街,煙火氣十足。

  劉藝菲突然在路旁一家掛著紅底金字招牌,飄散出奇怪酸餿味的舊館子前停下腳步,粉手指興奮地指過去:「小陳!喝豆汁兒!」

  陳凡看著那熟悉的招牌,以及門口飄散出的那股難以言喻,仿佛發酵過頭的酸澀味道,胃裡本能地一陣翻騰,眉頭擰得死緊:「不是……你這也不是正宗的京城大妞,咋就對這玩意兒情有獨鍾呢?」

  饒是他經歷過礦井生活的磋磨,這老北京豆汁兒的殺傷力,依舊是他的味蕾不可承受之重。

  那味道,簡直比井下悶了一天的礦燈味兒還要霸道三分。

  「嘗嘗嘛!聞著怪,喝著好呢!」劉藝菲笑靨如花,也不管他抗拒,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店裡鑽。

  掀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混雜著豆汁兒味,炸油餅香和廉價熱湯麵的潮濕暖意撲面而來。

  小店裡人不多,桌凳油膩陳舊。

  劉藝菲輕巧地找到窗邊一張相對乾淨的空位,示意陳凡先站住。

  趁著他跟吧檯後面那位滿臉褶子,拿著長柄鐵勺攪動著大鐵鍋里渾濁液體的老闆點單的間隙,迅速摘下粉手套,從桌上放著的劣質筒裝紙巾里唰唰抽出好幾張,低下頭,極為認真地開始擦拭身旁那張蒙著層油光的塑料板凳。

  椅面,椅背,甚至是椅腿連接處都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

  陳凡點完豆汁兒,焦圈和炸油餅,一回頭,就看到她像只勤勞的小蜜蜂,撅著身子忙活,碎發垂落都沒顧上撥開。

  「幹嘛呢?嫌髒就別進來啊。」陳凡走過去,故意嘖了一聲,嘴上吐槽,身體卻相當誠實地在她精心開光過的那張板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向後靠在冰涼油膩的靠背上,順手從兜里掏出那包紅塔山,彈出一根叼在嘴角,也沒點燃,就那麼撐著下巴,目光放空地望著窗外熙攘的街景。

  大腦里紛繁的念頭如同煮沸的豆汁兒翻騰。

  《盲井》的母帶已經送去洗印,成片效果如何?北青廠那邊的老製版師手藝還靠不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田老師幫忙遞交柏林電影節的材料到底順不順利?

  離過年就剩下不到一個月了,留給柏林的時間窗口緊得像一根快繃斷的弦。

  他心裡清楚得很,《盲井》想要在2003年的柏林電影節上占有一席之地,現在提交都已經算蹭上末班車了。

  這審批流程……媽的,想想就焦躁。

  劉藝菲不知何時已經在他對面坐好,手肘支在鋪著一次性塑料薄膜的桌上,托著粉嫩嫩的臉頰,清澈的桃花眼在略顯昏暗的小店裡顯得格外亮,倒映著陳凡的影子,「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思緒被輕柔的聲音拉回。

  陳凡轉過臉,看著她那張無論何時都顯得過分純淨美好的臉,心底那股焦躁似乎被奇異地熨平了些許。

  他想了想,聲音帶著點工作未完的疲憊:「等電影的事兒跑完吧。剪接、印拷貝、送審國際片……一大堆事兒排著隊呢,估計得忙到年關了。」

  「太好啦!」少女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里的雀躍像跳躍的小火苗。

  「????」陳凡的眼神瞬間變得不善,審視地盯著她,「我忙成狗你高興個啥勁兒?」

  劉藝菲猛地意識到說漏嘴了,閃電般用雙手捂住了嘴,只露出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眼神心虛地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他,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暈。

  看著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呆萌樣子,陳凡心底那點不爽瞬間煙消雲散。

  他忍不住伸手,隔著桌子,替她把因為戴帽子而蹭到額角的幾縷亂發捋順,動作自然而流暢。

  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光滑微涼的額際皮膚,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陳凡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明知故問:「天龍應該還沒殺青吧,我看網上都沒啥消息。」

  「嗯嗯,可能過年都要在劇組呢!」劉藝菲放下捂嘴的手,小聲回答,眼神還有點躲閃。

  剛平復下去的紅暈,似乎因為他剛才的動作又悄悄攀上了耳尖。

  陳凡故意調侃:「王語嫣這角色好啊,神仙姐姐,戲份重,以後觀眾肯定喜歡你。」

  「有……有那麼好嘛?」劉藝菲拿起一次性筷子,輕輕戳著面前的小碟子,眼神有些困惑,「可我感覺……這個王語嫣……怪怪的誒。」


  「怪?」陳凡眉峰微挑,正想聽聽她對神仙姐姐的獨特見解,小店老闆那粗獷的嗓門響了起來:「豆汁兒~焦圈兒~炸油餅來嘍~」

  兩碗熱氣騰騰、泛著酸腐氣息的灰綠色濃稠液體,一碟金燦燦的油炸焦圈,一盤剛出鍋還滋滋冒油的炸油餅被端了上來。

  瞬間打斷了話題,也掩蓋了劉藝菲那句沒來得及展開的奇怪。

  「喏,你的瓊漿玉液。」陳凡將那碗散發著迷之氣味的豆汁兒推到劉藝菲面前。

  劉藝菲卻並沒有急著滿足口腹之慾。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炸油餅,徑直送到了陳凡嘴邊。

  動作流暢自然,眉眼彎彎,眼底含著期待的光:「你先吃呀!」

  「幹嘛?」陳凡身體下意識地後仰,避開那懟到鼻尖的油餅,「我不餓。」

  「就一個~嘗嘗嘛!」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鼻音,筷子舉著不肯放下。

  「……」面對這種級別的軟磨硬泡,陳凡毫無抵抗之力。

  他認命地張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焦脆噴香的油餅,含混不清地評價:「行,還行。」

  劉藝菲這才滿意,臉上綻開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也許是心情太好,也許是忘了避諱,她用那雙剛剛給陳凡夾過油餅的筷子,無比自然地夾起一個焦圈,送進了自己嘴裡,斯文地小口咀嚼起來。

  陳凡的注意力卻短暫地被門口新進來的一行人吸引了過去。

  三個高矮不一,裹著棉服。

  說話聲量略大的男人掀簾而入,帶來一陣冷風和喧譁。

  「老張!咱再最後確認一次,是你請客沒錯吧?可別再跟上次似的放鴿子!」一個高瘦,表情有點玩世不恭的青年故意嚷道,聲音透著熟稔的調侃。

  「放屁!上次不是我請的?是你自己搶著付錢!」被叫做老張的男人,中等身材,眼神很沉,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堅韌氣質,正是後世因臭賣魚而爆火的張送文。

  他用一口不太飄準的普通發回懟著唐小龍,「今天我請客,你買單,合情合理。」

  「????」

  「哈哈哈!老林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我就知道!張送文你這算盤珠子打得比導演系那幫人剪片還響!」另一個留著點鬍子,笑起來有點騷氣的男人拍著身邊林加川的肩膀大笑。

  加錢居士。

  可以,都是熟面孔。

  三人旁若無人,有說有笑地從陳凡他們桌旁經過,在隔了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

  加錢居士的位置正好對著陳凡這邊。

  餐館嘈雜的背景音里,隱約傳來他們的點單和繼續的鬥嘴。

  劉藝菲專注於面前的豆汁兒,小口啜飲著,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認真品嘗那怪異的滋味。

  陳凡的視線卻在那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荒謬感。

  命運的筆觸還真夠隨意的。

  三個未來且算熠熠生輝的名字,在2002年寒冷的冬天,竟是被糅進了北電附近這家充滿煙火氣的小店裡。

  他們的軌跡或許還不相交,但共同點已然清晰。

  都要經歷漫長的蟄伏。

  大概半小時後,劉藝菲拿起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嘴角,又一絲不苟地把小手套戴好,扶正了可愛的白色呢絨帽。

  「吃飽啦!」她的笑容像曬飽了太陽的小貓。

  陳凡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幾個碗碟,又抬眼掃了掃對面女孩依舊平坦纖細的腰腹線條,再一次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老天爺真他媽不公平。

  有些人,真就是為鏡頭而生的。他叼著煙,依舊沒點燃,掏出錢包結了帳,兩人一同走出小店。

  小店的門帘晃動了幾下,徹底隔絕了門外刮過的寒風和屋內略顯陳舊的熱鬧。

  周一維的目光在門帘落下前一刻,緊緊追隨著那個消失在門口的,穿著土氣羽絨服的背影。

  「剛才……那是導演班那個叫……陳凡的吧?扛著機器去山溝里拍片的那個?」他收回目光,用胳膊肘碰了碰對面的張送文。

  張送文正低頭掰開一塊烙餅,聞言頭都沒抬,語氣波瀾不驚:「不清楚,不過他對面那女孩……」


  他這才抬起眼,望向門口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咱學校表演班那個十五歲的姑娘吧?挺有名兒的。」

  語氣並非八卦,更像是對一個顯著存在的客觀陳述。

  「廢話!她誰不知道?」林加川塞了一嘴食物,含糊地說,「頂著年齡最小考生進來的,還沒開學就演《金粉世家》,別說,真好看,跟畫片兒里走出來似的!」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嘟囔一句,「不過跟咱也沒啥關係。」

  「這小子總算活著從山溝里滾回學校了。」周一維靠回吱呀作響的塑料椅背,指間夾著的華子煙霧裊裊,「看來他那驚天動地的電影……殺青了?」

  他尾音上揚,帶著一絲戲謔的玩味,仿佛談論一件遙遠異國的趣聞。

  「八成是。」張送文重新拿起那塊烙餅,慢條斯理地掰著,「按日子算,緊趕慢趕,估計是想……搏一把春節檔?」

  「噗!」周一維沒忍住,嗤笑出聲,隨即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上啥春節檔啊,我聽熟人漏了點口風,這片子……壓根兒沒打算走公映這條道!」

  「有這事兒?」林加川咽下嘴裡的東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張送文掰餅的動作也停滯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向周一維。

  昏暗燈光下,他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直接……奔著牆外去了?」他問,語調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點分量。

  「可不是嘛!」周一維身體前傾,把手肘支在油漬麻花的桌面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慨,「現在的孩子!心氣兒高著呢!覺得自己拍的是曲高和寡的藝術品吧可能。」

  張送文沉默了。

  隔了幾息,他才輕輕開口,那低沉的聲音在碗碟的碰撞聲中幾乎聽不清:「祝他好運吧。」

  這祝願,像是對過去的自己,也像是對某個不可知的未來。

  「拉倒吧老張!」周一維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俯視和篤定:「電影這玩意兒,可不是靠心臟砰砰跳得猛,腦子一熱就行的!得靠真金白銀砸出來的技術!靠打磨出來的劇本!靠演技能壓得住場子的演員!靠背後一整個成熟的工業流程撐腰!光靠一腔熱愛?頂啥用啊!」

  林加川若有所思地點頭,似乎也覺得周一維的分析更符合常理。

  事實上。

  如周一維所料。

  在這個2003年初,寒冷尚未消盡的京城。

  在充斥著小道消息,現實考量和冷眼旁觀的電影圈邊緣地帶。

  幾乎所有人,從聽聞此事的北電學生到偶爾談及此片的底層從業者,都毫無懸念地站在了周一維的陣營里。

  看好陳凡?看好這部名字晦澀,拍攝條件惡劣,主創幾乎純新人的片子?

  那念頭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玩笑。

  一個不懂行,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拿著寶貴的膠片資源在偏遠山溝里玩過家家罷了。

  然而。

  就在這或嘲諷,或嘆息,或徹底無視的萬籟俱寂中。

  時間的齒輪冰冷轉動。

  2003年2月12日。

  一部名為《盲井》(《Blind Shaft》)的天朝影片。

  像一個無人知曉的幽靈。

  無聲無息地。

  登上了柏林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銀幕的黑白名單。

  它的首映信息,悄然隱藏在電影節厚厚的手冊夾頁中。

  一個不起眼的名字: Chen Fan。

  一個不起眼的片名:《盲井》(《Blind Sha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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