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開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給階梯教室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百來號人。

  這節面向所有新生的《影視行業從業者基本素養》公開課,在開學不久後,就成了北電著名的睡神溫床。

  理論艱澀,案例老套,對於急著去片場實戰的表演系和播音系學生來說,吸引力遠不如北影廠門口的一個龍套機會。

  教室內空位比人多。

  表演系尤其空曠,幾個零星的學生也是頂著黑眼圈強打精神,顯然昨晚跑組酒局剛散。

  陳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講台上老教授對著空氣激昂揮灑,耳邊捕捉著前排幾個導演班精英低聲討論的拍攝計劃。

  北電的特色就是如此:允許甚至鼓勵學生在實踐中磨礪,只要你不是純混日子,導師便樂於批假。

  下課鈴響得像解放的號角。

  陳凡剛把筆記本掃進書包,一道帶著清新香風的白色身影已匆匆擠到了他桌旁。

  「小陳!」

  是劉藝菲。

  她顯然來得急,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白皙的臉頰泛著紅暈,眼神裡帶著點即將離別的匆忙和一樁大事完成的釋然。

  她沒像往常那樣說俏皮話,而是飛快地將一個小小的硬物塞進了陳凡手裡。

  一張印著銀行徽標的藍色磁卡。

  「卡你拿著!密碼是你生日……不對!」她急急剎車,懊惱地咬了下唇瓣,又飛快補充,「是我生日!870825!別忘了!裡面……嗯……」

  她湊近一步,踮起腳尖,幾乎是貼著他耳邊,用氣聲壓低說:「兩百萬!夠嗎?」

  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完成了某個極其重要的神秘儀式。

  兩百萬?!

  陳凡握著那張尚帶著少女體溫的薄薄卡片,一股強烈的電流從指尖直竄天靈蓋!

  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一柄無形重錘狠狠敲中!

  前一秒還在神遊天外的思緒瞬間凝固,下一秒便是驚濤駭浪!

  他設想過她會想辦法去湊錢,但沒想到這辦法如此快、如此猛、如此不計後果!

  八十萬現金加兩百萬銀行卡……不到24小時,這憨批就為他湊了近三百萬?

  2002年的三百萬現金……

  一股荒誕絕倫又沉甸甸的負罪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讓他一時失語,連個謝字都卡在喉嚨里。

  劉藝菲卻沒等他消化這重磅信息。

  她像只急著奔赴花叢的小蝴蝶,語速飛快地解釋:「我下午就得跟媽媽去劇組了,《天龍八部》已經開機好幾天了呢……可能……可能兩個月都回不來學校上課了……」

  看著陳凡愕然的表情,以為他是在為即將的離別發愣,眼神里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隨即又被明媚強壓下去:「你好好弄你的電影!我……我回來要看你成片的哦!」

  離別來得猝不及防。

  陳凡心中那點因巨款帶來的土豪感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悵然取代。

  看著少女急切又含著一絲不舍的眼眸,他壓下翻騰的思緒,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陪她去吃了那家她最愛的法式甜品屋。

  在街邊售賣廉價小紀念品的工藝品店櫥窗前,她指著某個閃亮的擺件,陳凡會意,立刻掏出錢包買下了一個小小的、鑲嵌著劣質彩色「水晶」的八音盒。

  她接過時,雙手捧在胸前,視若珍寶,眼中最後一絲陰霾也被驅散,露出了明媚又滿足的笑容,仿佛這小小的饋贈填滿了她小小的、即將別離的世界。

  最終,劉曉麗那輛穩重的黑色奧迪停在了路邊。

  隔著緩緩下降的車窗,劉藝菲一邊被母親催促著上車,一邊用力朝他揮手,小臉上滿是奔赴戰場般的鄭重:「小陳!加油!等我回來!」

  車子匯入車流。

  劉曉麗收回看向後視鏡的視線,眉頭不易察覺地微蹙。

  剛才女兒接人待物的每一個細節,都沒逃過她的眼睛。

  特別是她上車後,對著那個廉價小玩意兒愛不釋手、眼角眉梢都掛著甜意的模樣。


  這與女兒平日挑剔的眼光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一種隱秘的不安在她心底悄然生長。

  「茜茜。」劉曉麗的聲音保持著平日的溫柔,仿佛只是閒話家常,「剛才那位,也是你們表演班的同學嗎?看著挺精神的。」

  她狀若無意地觀察著女兒的反應。

  「啊?」劉藝菲顯然還沉浸在小小的離愁和期待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母親問的是誰,「你是說小陳啊?」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他不是哦,是導演班的呢!」

  看著女兒回答時那副毫無防備的坦蕩模樣,劉曉麗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她放軟了聲音,帶著心疼:「他是你在學校……認識的新朋友?」

  刻意強調了「新朋友」三個字。

  「嗯!」劉藝菲用力點頭,語氣輕快得像在炫耀一件珍寶,「小陳是我在學校唯一的!朋友!」

  她特意強調了「唯一」這個詞。

  女兒話語裡的那份篤定和珍惜,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劉曉麗內心一直忽略的角落。

  是啊,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在一群普遍比她大上好幾歲、甚至已經半隻腳踏入名利場的同學中間……她的孤獨和格格不入,自己是否忽略了太久?

  讓她如此早地進入成人世界,到底是對是錯?

  複雜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翻湧,化作無聲的嘆息。

  定了定神,劉曉麗決定迂迴試探:「我看他……好像抽菸呢?」

  這個細節在當時車窗搖下送別的瞬間格外刺眼。

  「嗯嗯!」劉藝菲立刻點頭,像是要解釋某種神聖的教條,「小陳說了嘛,當導演就得抽菸,不然沒靈感!就像……就像畫家要留長髮?對不對,媽媽?」

  她用一種「你看,是有道理的」眼神看著母親。

  「哦……是這樣啊。」劉曉麗的聲音放得更緩。

  作為半個圈內人,她當然知道「導演煙槍」幾乎是圈裡不成文的定律。

  試圖用職業濾鏡說服自己:這是個行業特性,不能苛責。

  但作為母親,那道防火牆從未放下。

  年輕學生和成名導演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前者以靈感為藉口抽菸,更多意味著一種模仿性的虛榮和自我放縱。

  這在她心裡被貼上了不太好的標籤。

  她斟酌著語句,試圖在不破壞女兒心情的前提下灌輸一點戒備:「茜茜,你交朋友媽媽真的很高興。」

  她把車開得平穩而緩慢,「但是呢,大學校園畢竟和你以前的環境不同了,你年紀小,心思單純,有時候……要多看看,多留個心眼,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話雖委婉,意思卻很清晰。

  「小陳他很好很好的!」仿佛觸碰到了她的底線,劉藝菲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急切地打斷了母親未竟的話語。

  那雙總是盈滿歡喜的桃花眼,此刻罕見地染上了一層倔強。

  劉曉麗從後視鏡里看著女兒微繃的小臉和緊緊抿起的唇線,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只能無奈地苦笑:「媽媽也沒說他不好啊,你看你這孩子……」

  她連忙安撫,把即將湧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劉藝菲沒再吭聲,只是默默轉過頭,撩開被風吹拂到臉頰的髮絲,將視線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線條顯出一種少有的執拗。

  陽光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跳躍,卻照不進此刻微微沉下的氣氛。

  那隻握著劣質禮物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輕響和窗外城市的喧囂。

  劉曉麗看著女兒沉默的側影,那個關於巨款的疑問再次浮上心頭。

  昨天女兒突然開口向她借一大筆錢,並且支支吾吾、眼神閃爍……這個疑點,如同湖面的漣漪,終於在此刻與導演班、唯一朋友、抽菸、廉價禮物這些碎片拼合在了一起。

  聯想鏈條在心中悄然形成,指向一個她不願深思卻無法忽視的方向。

  看似隨意地開口,聲音依舊溫和,目光卻透過內後視鏡銳利地捕捉著女兒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對了茜茜,昨天你急急忙忙找媽媽要那麼多錢,是……有什麼特別想買的?還是?」


  她刻意停頓,留出觀察的空間。

  「啊?!」劉藝菲猛地一僵,身體瞬間繃直,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連帶著耳根都開始泛紅。

  她飛快地低下頭,避開母親審視的視線,纖長的手指攪著裙擺上的蕾絲花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啊!對對!就……就是……就買個東西!很重要的東西!」

  語無倫次,臉上因為第一次對著最依賴的母親撒謊而寫滿了緊張和慌亂,那抹紅暈迅速從耳根蔓延到了脖頸。

  劉曉麗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臉上溫和的笑意未變,目光卻像冰涼的掃描儀,將那抹刺眼的紅暈和攪動的手指烙印在心底。

  追問,此刻只會激起女兒的激烈反彈,反而可能讓她越陷越深。

  最終她選擇了不動聲色的暫時休戰,嘴角甚至向上彎了彎:「這樣啊,喜歡什麼跟媽媽說就好,只要你高興。」

  劉曉麗收回目光,專注地看向前方的路況,仿佛只是隨口關心。

  然而,在她平靜的外表下,一個念頭已經如尖刀般刻下:那個叫小陳的導演班新生,必須提防!

  ……

  並不知道自己已被未來丈母娘在心裡蓋上一級危險分子戳印的陳凡,此刻正叼著一根剛點燃的紅塔山,站在車來人往的北電東大門外。

  尼古丁的微辣感勉強壓下了胸腔里因那沉甸甸的銀行卡而翻騰的巨浪。

  三百萬的啟動資金,像一顆熾熱的火種,將他心中那個名為《盲井》的藍圖熊熊點燃!

  剛才校門轉角處那驚鴻一瞥。

  劉曉麗女士回眸的眼神,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

  陳凡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但他更多沉浸在對這對母女美貌與氣質差異的感嘆上。

  該說不說,基因的力量強大得令人妒忌。

  劉藝菲是晨曦里沾著露珠的仙姝空靈,不諳世事;而劉曉麗則是沉澱了歲月風華的白玉蘭,舉手投足間那份挺拔的、幾十年舞蹈功底淬鍊出的極致身段和儀態,讓人幾乎忽略了她奔四的實際年齡,宛如盛年美眷,氣質沉靜又暗藏鋒芒。

  練舞的……腿是真絕啊……

  陳凡狠狠吸盡最後一口煙,在心底咂摸了一下那份驚艷,隨即用力碾滅腳邊的菸蒂,把那點漣漪般的綺念徹底踩進土裡。

  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校門對面路邊那片熟悉的陰影角落。

  果然在那裡。

  正是王保強和他的北漂兄弟連。

  陳凡臉上掛起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整了整衣領,不疾不徐地邁開步子,徑直朝那角落走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半盒紅塔山,在幾個群演茫然錯愕又帶著點戒備的目光中,以一副大哥分發慰問品的姿態,姿態隨意卻不容置疑地一人甩了一根過去。

  「喲!謝了哥們兒!」

  「哥們你……也是來蹲活兒的?」

  有人接過去,語氣試探,帶著同行的親近。「這煙看著不便宜啊兄弟……」

  七嘴八舌的道謝和套近乎響起。

  群演這個群體,總是自來熟的,抱團取暖總好過一個人傻蹲著不是。

  陳凡卻是微笑道:「我不找活兒,我找演員。」

  此言一出,幾個人頓時面面相覷,倒沒有直接開舔,而是滿臉狐疑。

  顯然,陳凡太年輕了,完全不像製片人或者導演。

  但仔細看看。

  這小子似乎有很有城府,身上似乎有一股跟年齡不符的成熟氣質。

  「你是......製片人?」

  有人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

  陳凡聳聳肩:「我是今年導演班新生。」

  說著從口袋摸出學生證亮了亮。

  這年頭,幹啥都得有點名頭,你要說你是導演,可能人還真不當回事,但你要說是北電科班出身,那可就是兩碼事了。

  畢竟這年頭北電導演系含金量還是槓槓的。

  果不其然。

  見陳凡亮證,原本還表示懷疑的幾個人直接選擇開舔!


  「陳導!您看我成嗎?啥角色都行,我特抗造!」

  「陳哥!不,陳導!您給說說戲路?抗戰、言情、古裝我都能演!給您來兩句太君腔?雅蠛蝶!死啦死啦地!」有人誇張地擠眉弄眼。

  「陳導!」終於輪到了王保強,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濃重的豫省腔,卻斬釘截鐵,眼睛裡是近乎虔誠的急切,「俺6歲練武,8歲到14歲在少林寺做俗家弟子!俺長得是矮,是不俊,但俺能吃苦!啥活都能幹!什麼苦地方俺都能去!只要您能給機會!」

  他挺直腰板,試圖讓自己顯得更高些,汗水從他黝黑髮亮的光頭上滾落,滴進塵土裡,眼神執拗得像頭倔牛犢。

  陳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並未直接回應任何人的熱情。

  即便重生者的視角告訴他面前這人是超級潛力股,此刻他也必須端著「導演」該有的架子。

  這不僅關乎選角的權威,更關乎日後真正掌鏡時對劇組的絕對掌控力。

  他不能讓這些人覺得這角色是白撿的。

  得來太易,失之敬畏。

  陳凡微微垂下眼帘,嘴裡叼著的菸頭在暮色中明明滅滅,目光像冰冷的探針,重點落在了王保強身上。

  居高臨下的審視,帶著無形的壓力。

  幾個剛才還熱切推銷自己的群演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生怕呼吸聲重一點就錯過了命運的青睞。

  空氣仿佛凝固了許久。

  陳凡才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圈內人特有的、漫不經心的殘酷,淡淡開口:「上過大熒幕嗎?你們幾個?」

  聲音平穩,卻像重錘敲在每個群演的心上。

  大……大熒幕?!

  幾個人臉上的諂媚瞬間僵住,如同石化的面具。

  驚愕!難以置信!繼而是巨大的惶恐!就像一群整天琢磨著怎麼在泥坑裡搶食吃的土狗,突然被告知要去角逐國宴御廚的職位!

  大銀幕?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星辰大海!是龍套演員們連夢都不敢輕易做的聖殿!

  「陳……陳導,」終於還是那個年紀最大、皮膚最黑、飽受生活摧打的中年漢子,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某種瀕臨窒息的興奮,咽了口唾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求證:「咱……咱這是……拍電……電影哪?」

  他問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把這個從天而降的奇蹟給驚飛了。

  煙霧從陳凡唇邊散開,他輕輕彈了彈菸灰,眼神越過這幾個呼吸急促的群演,望向遠處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際線。

  片刻後,他只極其平淡地點了下頭,從鼻腔里哼出一個微不可聞卻又重逾千鈞的單音節:「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