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集市買魚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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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高神教的聖女賽利亞小姐,平生仁愛善良,不失足智多謀。

  今日她卻一朝失算,忘了在潛入秘密集會前,把這身神職者長裙換掉。

  還是瑪雷搓了個水鳥飛過來提醒她,她才意識到不能這麼張揚,臨時買了個袍子把顯眼的白裙蓋住。

  袍子質地粗劣,但好在寬大,在昏暗的光線下,能將長裙遮個七七八八。

  戴著灰色面具的人不疑有他,只當是少女有些害怕,語氣中的警惕不由得放緩了些:「既然如此,就跟我來吧……雖然你來得晚了些,但也不算太遲。」

  ——這麼簡單就得到信任了?

  賽利亞小心翼翼地跟著那名灰色面具人穿行於港邊的小道,二人都沉默不語,夜風颳過的聲音愈發清晰。

  走了一段路,賽利亞實在沒忍住,開口問道:「……請問,沒有什麼入會儀式之類的嗎?」

  灰色面具人腳步不停,聲音從面具後傳出:「介紹你來的人,是怎麼告訴你的?」

  賽利亞倏然一怔,脊背泛起一陣冷意。

  ——這地方是靠熟人引薦的!

  她的大腦高速運轉,額頭上泛起一層薄汗。

  要怎麼說……?

  說自己只是道聽途說尋過來的?還是,直接把他干翻,拖到陰暗的角落嚴刑逼供,讓他說出情報?

  她強作鎮定,目光四處搜尋,只見微弱的月光下,有一張破敗的漁網搭在河岸上。

  ——就說,自己是去集市買魚的時候,聽攤主說起的吧……

  賽利亞剛要張口胡謅,結果那灰色面具人卻忽然停下了腳步,開口不住讚揚:

  「不錯。

  「我們所需要的,便是緘默。」

  「萬物無言,多嘴多舌之人,無法得到萬靈之神的垂青。」

  賽利亞:「……」

  事到如今,也來不及說出臨場現編小故事了。

  她低著頭,努力維持著戰戰兢兢、不諳世事的模樣。

  在那灰面具人的引領下,二人終於在郊外一處不起眼的破舊草房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座看上去像是隨時可能塌掉的漁夫廢屋,窗戶被木板釘死,門縫也透不出半點光。

  灰面具人沒有敲門,只是抬手,拍了拍牆邊的木柱。

  咚、咚、咚。

  三道均勻的敲擊聲落下,不過幾秒,門內「咔噠」一聲輕響。

  一道狹窄的縫隙從裡向外緩緩拉開,開門的人雖然認識灰面具,但還是謹慎發問:

  「你從何而來,往何處去?」

  「我自混沌而來,歸於天地之間。」灰面具即刻作答。

  那人又問:「你願為世界獻上何物?」

  只見,灰面具恭敬地彎腰,右手握懸於胸前,

  「肉身、靈魂與未定之命,願世界啟我真名。」

  賽利亞暗暗將這四句問答記在心底,想必這就是秘教的接頭暗號了。

  「呼……進來吧。」

  那人把門拉開,鬆懈下來,

  「祭司大人,方才您怎麼突然走了?信徒們都眼巴巴等著你傳道呢!您這是幹嘛去了?」

  灰面具歉意道:「抱歉,我只是突然感召到了愚昧的靈魂,在等待我主的喚醒。」

  賽利亞額上隱有青筋爆出——你才愚昧!你們全家都愚昧!

  還有,這裝神弄鬼的傢伙居然是祭司?

  她剛才暗搓搓探查過,這傢伙頂天也就是個中階魔法師,實在不夠看的。放在至高神教,也只能在偏遠地區當個神甫。

  「就是這個小姑娘?」

  那人帶著幾分狐疑,上下打量著賽利亞,

  「沒什麼特別的啊……倒是有些眼熟。」

  賽利亞心中頓時一緊,下意識拉了拉披風,飛快地答道:「我、我早些時候……在集市買魚,可能是那時候被您瞧見的。」

  說完,她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巴掌。

  雖然編造的小故事終究用上了,但「在集市買魚」……這是什麼蹩腳的說辭啊!


  意外的是,這句隨口編的說辭,居然成功喚起了對方某種模糊的記憶。

  「集市……」那人皺了皺眉,緩緩點頭,「哦……可能吧。最近見過的人太多,眼熟些也不奇怪。」

  二人說話之時,灰面具人已經走進草房,掀開地板一角。

  那是一塊用老舊木板偽裝起來的活動蓋板,表面抹了灰泥和稻草,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異樣。

  賽利亞走近幾步,垂眼一望,只見地板下方連接著一段垂直而下的木梯,黑漆漆的洞口宛如張開的大口,呼出一股夾雜著霉味的冷風。

  想必下面就是秘密集會之地了。

  她暗中提了提呼吸,跟著二人順木梯而下。

  爬至木梯底部,便到了地下室。

  剛一落腳,賽利亞便感覺到一股潮氣緊緊覆著在皮膚上,讓她很不自在。

  四周的牆壁是未加處理的黃土,偶有幾處支撐柱嵌著鐵釘,牆角有些發黑的水跡蜿蜒而下,細細密密地沒入地縫之中。

  而地下室的照明,是用一種極其簡陋的手段解決的。牆壁上架著一排排鐵鉤,掛著蘸滿油脂的火把,燃燒時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元素神都不捨得下放點錢給信徒,把這破地方修繕一下嗎……」

  被一股潮氣熏得腦袋發悶的賽利亞暗暗腹誹,臉上卻仍維持著謙卑和好奇。

  室內大約聚集了二十餘人,男女皆有,穿著樣式統一的灰袍,臉上也戴著與灰面具類似,但樣式更加簡陋的面具。

  見到灰面具走來,他們動作一致地低頭彎腰,將右拳懸於胸口,齊聲低呼:

  「祭司大人。」

  灰面具緩步前行,一一掃過他們的面孔,

  「元素回應你我。」

  隨即,他轉頭看向賽利亞,擺出一副長者姿態,語重心長道:

  「新來者,站到最後去。」

  「今日之後,你將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遠離愚昧,揭示真名!」

  什麼亂七八糟的……

  饒是心裡把灰面具用神職者粗口罵得體無完膚,賽利亞仍恭敬行了一禮:「謹遵祭司大人指引。」

  灰面具穿過人群,走至地下室最前方,在一塊略高於地面的石台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粗礪的簡陋神壇,由黑岩堆砌而成。

  其上擺放著幾束乾枯藤蔓、一盞正在燃燒的薰香,繚繞的煙霧在暗燈光下扭曲遊動,模樣還挺唬人。

  他緩緩轉身,面向眾人,抬手按壓於胸前,低沉開口:

  「——元素在上。」

  眾人齊聲低誦:「元素在上。」

  灰面具緩緩張開雙臂,像在擁抱黑暗,聲音突然激昂起來,

  「兄弟姐妹們——」

  「我們再度聚首,在這被塵世遺忘的深處,只為追尋那最古老、最真實的回應!」

  「你我皆是塵埃,於一個又一個輪迴中漂泊沉浮。我們錯信了一個又一個自詡高貴的存在,巨龍、精靈、獸神、至高神……在迷惘的盡頭,唯有原初之神,不曾背離世人,不曾遺棄萬物,不曾交付虛妄、不曾甘於沉默。」

  「當至高之神坐於高台、不理疾苦,當神職者的聖光遮蔽了真理的火焰,亦是原初之神,仍在聆聽萬物的訴求,結束信徒命運的苦旅。」

  「今夜,我們將領悟世界的真理,讓祂的意志穿透壁壘、破開迷障,自混沌中顯現!」

  「讓靈與形歸於純粹,讓原初的造物,灌注你我的骨血!」

  他一字一句,語調如誦經吟唱,聲音帶著催眠的韻律。

  四周的信徒已悄然跪坐,頭垂得極低,虔誠聆聽著祭司的教誨。

  唯有賽利亞強行忍住了打哈欠的生理欲望,眼角逼出一滴眼淚。

  好漫長、好無聊的開場白啊……

  要是放在至高教堂,講經講得這麼無聊,還愛當謎語人,不等他講到第二句,信徒就跑光了。

  職業病犯了的聖女小姐開始一邊聽灰面具口若懸河,一邊在內心重新編排冗長的傳道詞,以此來讓自己不睡過去。

  世有大道,然後有傳道者。

  道自恆久不變,而傳道者良莠不齊,各有千秋。

  與其說「傳道」是一門藝術,不如說「讓別人老老實實聽自己說話」是門藝術。

  就比如,灰面具用的重複詞彙太多,把教義平白變得冗雜不說,還增添了不少理解障礙。

  至高神教在傳道時,偏愛用「天父」「聖主」之類的詞彙替代「至高之神」的名諱,不僅顯得虔誠,還格外好記。

  在賽利亞看來,「原初之神」也理應有個像樣的尊稱才對,不然天天直呼其諱,多沒牌面。

  唔,不如就叫——「原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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