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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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玉被這拳力震得連退幾步,索性收了拳,一屁股癱坐在石凳上,抓起桌邊的粗陶茶壺便往嘴裡灌。

  喉結滾動著灌下大半壺,才長長舒了口氣,壺底往石桌上一頓:

  「好小子,才幾日不見,我竟真不是你的對手了!」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額角的汗:

  「武道越往上走,銀子不夠花才是常理。

  天賦是幼苗,好的幼苗只是長的更快,但資糧是養料,沒了養料,再好的幼苗也長不起來,若光靠苦修就能成氣候,那大家都躲進山溝里隱修了,還來這城裡爭搶什麼?」

  「可不是麼?不然你以為五境的武者,怎麼都扎堆在三大族裡頭?」

  話音剛落,楊豐便趿拉著布鞋從院外晃進來,一身巡役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石桌另一頭,伸手去抓茶壺,摸到空壺時臉一沉,抬手就往玄玉背上拍了一下:

  「老不修!跟你說過多少次,留口茶給旁人!」

  秦風見狀笑了笑,轉身朝院外喊道:

  「阿二,去給楊哥兒打壺涼茶來!」

  院外那個只有半截的小乞丐立刻應了聲,坐在特製的木板輪車上,用手臂撐著地面噌地滑了出去,動作利落得很。

  楊豐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你這小子,是把認識的人都往武館裡攬啊。

  幸好你不養狗,不然怕是連狗都要拉來守大門。」

  「都是朋友兄弟,能幫襯一把便幫襯一把,不過是順手的事。」

  秦風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汗。

  「這話在理。」

  楊豐點著頭,指節叩了叩石桌,

  「我就喜歡你這實在脾氣。」

  他頓了頓,見秦風眼神裡帶著疑惑,便主動解釋起來,

  「這黑河城,表面上是縣令說了算,實則底下有三個掌權的硬茬,你曉得吧,主簿、縣尉、縣丞這三個位置,從來都沒出過旁人的手。」

  秦風點頭,這城裡的官場格局,他多少聽過些風聲。

  「這三個官,代代都出自楊、鄭、劉三族。」

  楊豐灌了口剛送過來的涼茶,才緩過巡街的燥意,

  「我楊家管著主簿的差事,鄭家掌縣尉,劉家坐縣丞的位子。

  就連城裡那些小吏,十有八九也都是三族的旁支子弟。

  像你這樣從黃泥巷子出來混上捕快的,算是異數。

  但往後要想站穩腳跟,多半還是要往三族裡的實權人物身上靠,人家要不要你還兩說呢。」

  「合著還要上趕著去當狗?」

  秦風眉峰一皺。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楊豐擺了擺手,

  「多少人想湊上去當狗,人家都嫌爪子不夠鋒利呢。

  這巴掌大的黑河城,路就這麼幾條,沒得選。」

  他說著,瞥見阿二停在一旁,隨手摸出一角碎銀子丟過去,

  「拿著買糖吃。」

  秦風沒再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拳頭上的老繭。

  他不是排斥依附旁人,只是這三族壟斷了城裡的權勢,外姓人擠進去,怕是連殘羹冷炙都撈不著。

  這有個光明前程,大丈夫能屈能伸,暫時忍耐一番也不是不可以,但僅僅因為沒得選。

  可就糟心了。

  「別愁眉苦臉的。」

  玄玉捋了捋頜下短須,笑著打圓場,

  「你如今有師父全力支持,五境前的資糧雖比不得三族嫡系,但也差不到哪兒去。

  真要想搏出路,也不是沒機會。

  前些年城外馬匪作亂,府城派了小中正使下來,師父提著腦袋滅了那伙馬匪,不就得了個偏將的九品虛職?

  這才慢慢將武館在這高柳坊里做大。」

  「那是運氣好。」

  楊豐躺到一旁的竹椅上,舒展開四肢,竹條被壓得咯吱響,


  「那次來的中正使手裡壓根沒實缺,才把虛職給了師父。

  要是有實打實的位子,輪得到咱們武館?」

  這時楊豐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前幾年太岳城的小中正使帶了幾個鎮武司校尉的缺下來,黑河城的天才都往那邊擠,我楊家大房的嫡長子也去了,最後被人打斷脊椎抬回來。

  從那以後,家裡勒緊褲腰帶才把我現在的大叔供到五境,長房的戰力可不能斷,我那時連口肉都要吃不上了!」

  原來連搏命換來的位子,都是旁人看不上的。

  秦風心裡泛起一絲涼意,他只知這世道沒有科舉,卻不知庶民子弟的上升路,竟窄到如此地步。

  「那這小中正和大中正,到底是做什麼的?」

  楊豐眯著眼望著院角的老槐樹:

  「大順都城長安派下來的叫大中正,各道府城派的是小中正。

  負責查舉英才,評判各地官僚治理能力。

  早年還能選些寒門庶子,後來基本都成了大家族的路子。」

  「是啊。」

  玄玉嘆了口氣。

  「我年輕時也想著仗劍走江湖,卻發現江湖上揚名的不是大派子弟,便是宗族後代,

  之後回到武館當了傳功師傅,又發現能練出名堂也大多是家裡有些底子的,

  後來想爭一爭捕快的位子,卻又敗給了楊家出來的楊厲,

  師弟你確實是個異數。」

  躺在椅子上的楊豐聞言雙目迷離,嘆道:

  「不光你是這樣,家族裡的資糧也都緊著長房的嫡系,他們手指縫裡露出來一點,也被他們的身邊人吃完,

  像我這樣不願意站隊的,便是被排擠的對象,這也是我不願意回去的原因,在族裡呆著,總覺得被什麼拘束住。

  但玄玉說的也沒錯,這個世道只靠自己,太難了!」

  秦風右手摩梭著左手手背,沒有發言。

  披風錘的推演也快完成了。

  院外的日頭漸漸西斜,練武場的塵土也落了些,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請問是秦捕快的居所嗎?小人來送牌子和衣服!」

  「進來。」

  秦風揚聲道。一個穿白役衣服的中年漢子小跑進來,腰彎得像張弓,頭上舉著個紅漆托盤,盤裡放著一塊玄鐵腰牌和一套藏青色的捕快服:

  「秦捕快,這是您的裝備。

  高捕頭特意吩咐,讓您下午三時去快班班房,他叫了其他坊的捕快,一來相互認識,二來有要事通知。」

  「知道了,辛苦你。」

  秦風接過托盤,隨手遞過去一塊碎銀子。

  那白役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看來是有活計了。」

  楊豐從竹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玄玉望著院外漸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算算日子,也該到小中正使來的時節了。

  怕是讓你們先把轄區管好,別出亂子擾了差事。」

  「錯不了。」

  楊豐點頭,

  「小中正使不光選英才,還要給縣令評級,這可是關乎龐縣令前程的大事,他必然要把城裡的治安攥緊些。」

  ……

  午後三時,秦風換上嶄新的捕快服,藏青色的料子挺括有型,腰間掛著玄鐵腰牌,邁步朝內城走去。

  出了武館所在的高柳坊,一路往城門去,守城門的壯班白役瞥見他腰上的牌子,原本耷拉的臉立刻堆起笑,連登記都省了,直接抬手放行。

  身後排隊進城的百姓難免有些騷動,抱怨聲混著塵土飄過來,秦風卻沒回頭。

  一進內城,景象便與外城判若兩地。

  高柳坊靠著黑河,在外城已算富庶,可大多數街道上依舊泥水橫流,往來行人大多面黃肌瘦,衣擺上打著補丁,連眼神都透著一股萎靡。

  但內城的路面全是平整的青磚鋪就,光可鑑人,道旁的柳樹抽出新枝,濃蔭蔽日。

  街上的行人衣著乾淨整潔,臉上帶著從容的氣色,兩側酒樓的幌子隨風輕搖,脂粉香混著酒香飄過來,與外城的塵土氣截然不同。

  竟像是兩個世界。

  秦風攥了攥腰間的腰牌,腳下步伐不停,朝著快班班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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