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鐵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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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火土悔青了腸子:

  「小衲這也是第一次大早上吃海貨喝釅茶,沒想到破了我的八九玄功、半仙之體,這不是沒事找罪受嗎?既然找到了病根兒,您給開個方子吧!」

  老郎中笑道:

  「用不著開方子,半斤山楂片、半斤冰糖、兩個酸梅,熬一大鍋水,喝下去就好了。」

  偏方治大病,黃火土喝下半鍋酸梅湯,隔了一陣便可下地行走,精氣神兒見緩,但仍覺得頭重腳輕,一閉上眼又是天旋地轉。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晌午剛過,三個徒弟在外面算卦照顧生意,兩個徒弟正在家中給黃火土和傻金寶煎藥,忽聽外邊有人叫門。

  黃火土住的宅子前面是鋪子後面是宅子,前面的鋪子除了算卦順便買點紙錢、硃砂、桃木劍、佛珠啥的,後面的宅子大門天黑透了才關大門。

  所以來人順順噹噹的就走進院子,但沒往深了走,站在門檻前,堵在黃火土住的屋子門口大聲嚷嚷:

  「我說,這有個姓黃的沒有?我有件事找你論論,你出來!」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黃火土不知道得罪了誰,他這幾個徒弟拖家帶口的也怕事,從窗戶上往外張望,看見來人大驚失色,扭頭告訴黃火土:

  「師父,大事不好!」

  來人長得又凶又丑,三角腦袋蛤蟆眼,腳穿五鬼鬧判的大花鞋,額頭上斜扣一貼膏藥,有衣服不穿搭在胳膊上,只穿一件小褂,敞著懷,就為了亮出兩膀子花,文的是蛟龍出海的圖案,遠看跟青花瓷瓶子差不多,腰裡別著斧頭把兒,綁腿帶子上還插著一把攮子。

  往當院一站,前腿虛點,後腿虛蹬,縮肩屈肘,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頭似仰不仰,眼似斜不斜,總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讓人看著順溜的地方。

  就這等貨色,南門口一帶沒有不認識他的,諢號「鐵舌頭」,乃當地有名的混混兒,以耍胳膊根兒掙飯吃。

  當年為跟別的鍋伙混混兒爭地盤,伸手抓起燒得通紅的烙鐵絲直接從左臉穿進去,順帶插入舌頭,再從右臉穿出來,這還不算完,又在鐵絲兩端掛了四盞銅燈,當時好懸沒把臉皮帶口條給燒熟了,迫使對方認栽,「鐵舌頭」一戰成名,這麼多年在外邊惡吃惡打,恨不能飛起來咬人。

  三個徒弟亂了方寸,有本事不敢使,又不敢招惹這路混混兒,一個個躲在牆根兒底下,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傻金寶躺在炕上迷迷瞪瞪的,也指望不上。

  屋子裡五個大活人,黃火土也只能指望自己了,卻不緊不慢,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說:

  「小衲當是誰,不過是個混星子,一介凡夫俗子何足為懼?爾等穩當住了,且聽他有何話說!」

  黃火土說得輕巧,但旁邊徒弟們一個個膽戰心驚,津城商賈雲集,鼎盛之時海河上有萬艘漕船終日來往穿梭,一年四季過往的貨物不斷。

  腳行、渡口、魚行都是賺錢的行當,混混兒們把持行市,結黨成群,混混兒為爭奪生意經常斗死簽兒,下油鍋滾釘板,眉頭也不皺上一皺,憑著這股子狠勁兒橫行津城,老實巴交的平民百姓沒有不怕他們的。

  鐵舌頭在小院裡轉著圈溜達,邁左腿,拖右腿,故作傷殘之狀,其實根本不瘸,津城的混混兒講究「花鞋大辮子,一走一趔趄」,一瘸一拐,顯得自己身經百戰,並不一定真正落了殘疾,不僅身上的做派,話茬子也得有。

  鐵舌頭腿腳不閒著,嘴裡也不消停,一邊溜達,一邊在門口拔高了嗓門兒大聲叫嚷:

  「闕德真人,你把心放肚子裡,沒什麼大不了的,糧店街的肖家大爺讓我過來問問您,昨晚的事兒怎麼了?是切條胳膊,還是剁條大腿?您老是得道的高人,還怕這個嗎?出來咱倆說道說道!」

  鐵舌頭在外邊叫嚷了半天,黃火土沒出來,周圍的鄰居可出來不少,全是看熱鬧兒的,鐵舌頭也是人來瘋,使出了絕活兒,好說不出來可就歹說了,於是雙足插地、單手掐腰,站在當院祖宗八代蓮花落兒一通胡卷亂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句句戳人肺管子,還不帶重樣的。

  津城的混混兒最講鬥嘴,縱使肋條骨讓人打斷了四五根,嘴頭子上也不能輸,屋裡的幾個小徒弟嚇壞了,交頭接耳地議論,原來是那位肖大海不依不饒,讓混混兒找上門來,師父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實鐵舌頭來找黃火土,並非只受了肖大海的指使,肖大海雖是大商大號大買賣家,但在一個臭算卦的這折了面子,一直跟黃火土置氣,就想著再找後帳,再加上不知道是誰的嘴那麼碎,黃火土在肖家大宅捉妖之事傳遍了關上關下,免不了添油加醋,越傳越邪乎。


  別人聽罷一笑置之,肖大海臉上更是掛不住了,自己手下的廢物又攢弄不過黃火土,便找來鐵舌頭去教訓教訓黃火土,鐵舌頭也覺得是個機會,才借這個幌子上門找黃火土訛錢,一來雁過拔毛插上一手,此乃津城混混兒的生財之道,二來替肖大海好好折騰折騰黃火土,必須打的他滿地找牙,就算打不過,那也行,剛好讓鐵舌頭訛上了。

  黃火土倒不是怕了這路混混兒,就擔心打了一個,惹來一群,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此輩爭勇鬥狠,以打架訛人為業,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一旦讓他們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

  但在一眾徒弟面前,黃火土還得故作鎮定,擦上粉進棺材——死要面子,只見他一臉的不在乎,不緊不慢地從鋪板上蹭下來,穿上鞋往外就走,別看到現在還頭重腳輕、渾身無力,可是分寸不亂。

  幾個徒弟暗挑大拇指,還得說是師父道法高深、臨危不懼,沒把混混兒放在眼中,卻有一個眼尖的徒弟胡老怪告訴黃火土:

  「師父,您把鞋穿反了!」

  黃火土低頭一看,可不是穿反了嗎?忙把左右腳的鞋換過來,硬著頭皮打開門,來至院子當中,沖鐵舌頭打個問詢,道了一聲「無量佛陀」。

  混混兒也講究先禮後兵,鐵舌頭見黃火土終於讓自己罵出來了,心想:這下有門兒了。於是雙手抱拳大拇指併攏,大咧咧甩到肩膀後邊,一開口全是光棍兒調:

  「闕德真人,我給您行禮了。」

  黃火土心裡打鼓,口中還得應承:

  「不敢當,原來是鐵爺,哪陣香風把您給吹來了?」

  鐵舌頭嘴歪眼斜一臉的奸笑,腦袋來來回回晃蕩:

  「闕德真人,您可以啊,不愧是咱津城呼風喚雨的人物字號,您老跺一跺腳,鼓樓都往下掉瓦片子,敢在大宅門兒里指著鼻子罵本家老爺,我鐵舌頭打心眼兒里佩服,那些做買賣的沒一個好東西,該罵!可是今天人家托我過來,讓您給個交代,您老好漢做事好漢當,舍條胳膊、扔條大腿,我給人家送過去,一天雲彩滿散,怎麼著?咱別滲著了,您老是自己動手?還是我伺候伺候您?」

  黃火土心想那可不成,缺了胳膊少了腿,受多大罪擱一邊兒,往後還怎麼出去掙錢?莊子裡的姐姐、姐夫、這五個徒弟、傻金寶還不得餓死?

  可他明白自己的斤兩,津城的混混兒滾釘板下油鍋,三刀六洞也不皺一皺眉頭,無論如何也鬥不過人家,只得先給他來個緩兵之計:

  「鐵爺,不必勞您動手,您且回去,該忙什麼忙什麼,待會兒小衲我掐訣念咒,讓胳膊、大腿自己飛過去。」

  鐵舌頭一聽黃火土這瞎話扯得沒邊兒了,真把我鐵舌頭當成缺心眼兒了?有心當場發難,不過眾目睽睽之下來橫的,又顯得不夠光棍兒,直言道:

  「別說那沒用的,捨不得砍胳膊、剁大腿不要緊,咱窮人向著窮人,這麼著吧,您給拿七百兩銀子,再搭上我的三分薄面,跪在肖家宅門門口求肖家大爺高高手,興許就對付過去了。」

  黃火土心說我在肖大海家裡折騰了半宿才掙來六百兩銀子,還是搶來的,你一個混混兒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子就想要七百兩銀子?要是幾十兩銀子也就舍了,七百兩銀子?那門也沒有啊!自己還要存錢養家餬口,日後遇到得意的人材還得花錢買,哪兒有這麼多閒錢打發混混兒?可還得硬撐面子:

  「鐵爺有所不知,小衲乃出家之人,閒來一枕山中睡,夢魂去赴蟠桃會,吸風飲露不食五穀,錢財這等俗物,向來不曾沾身。」

  鐵舌頭氣得咬牙切齒,心說:

  「這個不僧不道的神漢,成天在南門口坑蒙拐騙,有錢要錢,沒錢要東西,憑一張嘴能把來算卦的褲子說到手,還有臉說不近錢財?別以為鐵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鳥兒變的,沖你這一句話,就夠捆在樹上打三天三夜的!今兒個不把你的屎湯子打出來,對不起頭天晚上吃的那碗羊雜碎!」

  當時怒不可遏,扯掉身上的小褂,亮出胸前的猛虎下山,上前就要動手。

  周遭看圍觀的全是窮老百姓,包括黃火土那幾個小徒弟,誰攔得住混混兒?知道這頓打輕不了,卻誰也不敢上前阻攔,黃火土倒是有打狗棍這等人材,但全身一點勁都沒有,拎著都夠費勁的,別說掄起來打人了,估計剛掄起來勁一散,先給自己來一棒子。

  大難臨頭,黃火土顧不上臉面了,沒等鐵舌頭的手伸過來,他本就渾身無力,這倒好,已搶先躺倒在地。

  鐵舌頭心裡「咯噔」一下,黃火土這可不是挨打的架勢,挨打的怎麼躺?側身夾襠、雙手抱頭,縮成元寶殼,護住各處要害,這叫光棍兒打光棍兒——一頓是一頓,拳腳相加打不出人命。


  黃火土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攤,從胸口到襠下,要害全亮出來了,黃火土這麼躺,鐵舌頭沒法打,想打也無從下手,打輕了不疼不癢,打重了還得吃人命官司。

  黃火土會耍無賴,他烙鐵頭也不是省油的燈,你能躺我也能躺,看誰先起來!當時往地上一倒,並排躺在黃火土旁邊,擠在門口看熱鬧的人全看傻了,打架見得多了,沒見過這個陣勢,他們二位唱的是哪一出?兩個大活人,這是要併骨不成?

  黃火土肉爛嘴不爛:

  「各位高鄰,小衲我這叫蟄龍睡丹,躺得久了,內丹自成。」

  鐵舌頭話茬子跟得也緊:

  「諸位三老四少,我這兒給闕德真人護法,等他內丹煉成了,我下手掏出來給你們開開眼!」

  正亂的當口兒,門口來了一個人。

  她個子很矮,分明一米五不到,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存在感,教人不敢輕易判定她的年歲,單看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甚至頰邊還殘留著一點圓潤的弧度。

  可往下一瞧,便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了,身上那件短衫,布料粗糙,無袖的式樣將兩條胳膊徹底露在外面,而那雙臂上,竟密密麻麻布滿了青黑色的刺青,圖案盤錯糾纏,似文字又似邪祟的圖騰,一直蔓延到袖口遮掩的陰影深處,看不真切。

  她走路時腳步沉實,腳下一雙舊官靴踏在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聲響,最惹眼的是她腰間,左右各拴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鯊魚皮刀鞘,款式一樣,殺氣凜然。

  可右邊的鞘里空蕩蕩的,只餘一個黑沉沉的洞口,惟獨左邊鞘中,穩穩插著一把帶鞘的刀。

  她那頭半米來長的頭髮,分梳成兩股雙馬尾,隨著她的步子,在僵直的肩後輕輕晃動,發梢幾乎要掃到空刀鞘的邊沿。

  她停在門前,微微抬起頭,眼神平平地望過來,那眼裡沒有孩童的天真,也沒有滄桑的渾濁,只是一種接近實質的「靜」,靜得像鞘里那把未曾出鞘的刀。

  來人古怪,來人不俗,來人必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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