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傻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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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大肉最近受盡了黃火土的好處,說是再生爺娘都不為過,他交代的事情自然不敢含糊,沒有不當聖旨來辦的,約定了明天晌午在南門口雅蘭居茶館見面,事成之後,韓大肉得一錢銀子的跑腿錢,這就不少了,韓大肉滿口答應下來,兩人這才分開。

  轉天一早,黃火土跟平時一樣,來到了南門口,等著算卦的主顧已然排了有幾十位了,他對著列位打了個羅圈揖,說的是讓他們以後算卦找他的五個徒兒,這五個徒兒已然得了他的真傳,若是他們算的不對不好不滿意,拿鞋底子照嘴抽。

  至於他,編了個由頭找了個小店吃早飯,店裡賣的鍋巴菜,綠豆面煎餅切碎了,澆上滷子,加上韭菜花、醬豆腐,多來香菜,有紅有綠,放夠了辣椒油,老話兒怎麼說的?要解饞,辣和咸,這邊吃美了,出了半頭汗,身體都透了,又喝了一杯釅茶溜溜縫,才倒背雙手、挺胸疊肚,遛著彎進了雅蘭居茶館。

  津城茶館跟別的地方不太一樣,分為書茶館、戲茶館、清茶館三種,張恨水在的茶館是書茶館,這家屬於戲茶館,底下喝茶、台上唱戲,講究戲好、角兒好、水好、茶葉好,來此聽戲喝茶兩不誤,不賣戲票,只收茶資。

  茶館一樓都是散座,一張八仙桌、四把官帽椅湊成一桌,相熟的茶客進來就往一塊兒湊合,二樓才有幾個包廂雅座,進得門來,迎面是小戲台,「出將、入相」兩個小門通往後場,戲台上整日上演京評梆曲,茶客大多是專門來聽戲的,也不乏談生意做買賣的行商坐賈。

  臨街的一個位置,正坐著韓大肉,他見黃火土來了趕緊起身去接,先是表忠心,說按黃火土的條件找個牙儈如何不易,為了您這事兒,我可是跑斷了腿、磨薄了嘴,比西天取經還難。

  不成想還真讓他找到一位,叫個馬德才,人稱馬老六,專給人拉房簽,四十來歲,這輩子沒幹過別的營生,在這一行里混跡多年,渾身上下三十六個心眼兒、七十二個轉軸兒,腦瓜頂上冒油、兩眼放精光,最會見人下菜碟,順情說好話,所以價格上千萬別鬆口。

  黃火土覺著在韓大肉身上花的錢太值了,他雖然是個嘎雜子琉璃球兒,但只對自己忠心耿耿,沒里外里坑錢,就沖這份忠心,以後也帶他發財。

  待韓大肉把他引到了一個桌前,就引薦了馬老六,此人中等個頭兒,淡眉細眼,留著三綹短須,頭戴瓜皮小帽,身穿青色長袍,外罩黑色馬褂,手裡拿著一把白紙摺扇,一見黃火土來了,趕緊起身請了個安:

  「喲,闕德真人,小的今天總算見到活神仙了,談完事您可別忙走,我得多吸吸仙氣兒不是!」

  待黃火土坐定了,招呼夥計給拿了個杯子,從馬老六的壺中倒上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又捏起一塊點心放進嘴裡,一點兒也不見外,邊嚼邊說:

  「馬爺,小衲托韓大肉辦的事,給你交代明白了吧?」

  馬老六請過了安,一屁股坐在對面,拱著手眉飛色舞:

  「真人,給您老道喜!依著韓大肉所說,根據您的條件,我這還有一個宅子,再沒有比它合適的了,實話跟您說吧,換了別人說這條件我才懶得管呢,可誰讓您是咱津城的活神仙呢,給您辦事那是我的福分,光和您說話這功夫,我就增加了幾年福壽呢。」

  黃火土見人這人口條耍的比自己還滑溜,馬屁從頭拍到尾,料定不是個好東西,也就沒跟他費吐沫了:

  「馬爺,小衲求的是清靜修煉之地,無為寂滅之所,你可別把小衲當三歲娃娃糊弄,別嘴上說的好聽,結果拿個爛房子矇事,直說吧,房子在哪?」

  馬老六擠眉弄眼,一臉為了主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神色,賠笑說道:

  「您說巧了不是,常言道老貓房上臥、累累找舊窩,那可是您的發祥之地,南門口掛攤後面二十米的德瑞祥,前面是鋪面,後邊是院子,正房三間,兩旁邊還有灶間、堆房、茅房、水井,您一個人兒住可勁兒折騰,將來娶妻生子,住上一大家子也綽綽有餘,買下來才五十兩銀子,您說合不合適?」

  牙儈馬老六「德瑞祥」三個字一說出口,黃火土恍然大悟,怪不得鋪面帶院子賣得這麼便宜,民間傳言那是一處「鬧鬼」的凶宅。

  說起此事,南門口一帶的老住戶無人不知,這座宅子前面的鋪面原來是個布鋪,地處南城繁華地段,生意做的十分紅火,是南城首屈一指的買賣。

  可是三十年前的一天,「德瑞祥」連續三天沒開業,後來有人聞到了屍臭報了官,等衙役趕到,破門一看,這一家老小早已倒地而亡,全身發黑,腫脹如球,面目已然認不出來誰是誰了。

  經仵作驗屍,才發現他們一家是中毒而死,至於什麼毒仵作也說不上來,因為能把人毒成這樣的,世間少有,而後幾易其主,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排鋪面,各個生意興隆,連續傳代,唯獨德瑞祥一住人就出事,接二連三地死人,死法如一。


  雖然宅子才荒了兩三年,房子保存極好,僅是門窗破爛,只要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可沒人敢再買。

  黃火土前面還沒鬧明白,為啥那一套前鋪後院的宅子賣得這麼便宜?是廟裡發過願,還是涼藥吃多了?就說真有這等好事,怎麼那麼巧,就砸到我腦袋上了?原來這馬老六一開始就沒憋著好屁!

  明白過後,黃火土心想那宅子是便宜,可自己畢竟不再是從前那個無依無靠的金點先生了,好歹是津城裡數得著的奇人,「闕德真人」那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字號,眼看著日子過得芝麻開花——節節高,萬一買下這座宅子遭了殃,那又何苦來的呢?想到此處,就要啐馬老六一嘴狗屎!

  有比他還火大的,那便是韓大肉,擼胳膊挽袖子指著馬老六就罵:

  「馬老六,你個王八操的、婊子生的、後娘養的、屎坑裡長得,不吃人飯的東西!你這話對我韓大肉說了我只當你逗悶子,可真人乃我韓大肉的財神爺,比爹娘還親,你居然讓他老人家住凶宅?走,咱倆出去耍耍胳膊弄弄腿,今天不見紅不算完!」

  黃火土太知道韓大肉的為人了,就前幾天給那個混混兒下跪的湊性,還能看不出他是什麼鳥變的?雖說也是個嘎雜子琉璃球兒,卻一貫膽小怕事、裝腔作勢,這就給他演上了,證明他不知道馬老六找的是凶宅。

  馬老六吃的就是這碗飯,他敢對黃火土提這座宅子,自然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當即說道:

  「真人,您聽聽韓大肉這話,他心裡根本就沒您,您想想,這宅子別說不是凶宅,就算是,他也不尋思尋思,您是誰?咱可沒見過您上天入地,但也知道您從身上拔出一根毫毛都能壓死十萬天兵天將,放個屁還不把那小鬼給渡化了?您會怕這?韓大肉這是故意噁心您呢!」

  韓大肉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還真當拍黃火土馬屁呢,立即換了嘴臉,歪著身子豎著大拇指跟著太監似的跟著拍上了:

  「你算說著了,咱津城有闕德真人壓陣,二郎神來了都得哆嗦!」

  馬老六嘻嘻一笑:

  「韓爺,您老聖明,所以啊德瑞祥這老宅子是尋常人住的嗎?那是老天爺心疼真人,專門給他老人家備下的!再說了,真人不用聽信那些個風言風語,那全是閒老百姓磕牙玩兒的,說真格的,聽蝲蝲蛄叫還不種地了?您要是不撿這個天大的便宜,我就倒給別人了,過這村沒這店,到時候您可別後悔。」

  黃火土心說壞了,沒想到才耍了幾天舌頭,讓耍舌頭的給耍了,這個馬老六把自己往高了一抬,可就騎虎難下了,一個津城專會招神遣將、降妖捉怪的活神仙,結果連個凶宅都不敢住?

  這話二一個說出來倒也無妨,可馬老六乾的是牙行,也是口子行的一類,整日泡在茶館,三百六十行都認識,整天張家長、李家短地嚼老婆舌頭,聽風就是雨,給個棒槌就紉針,津城有一半的謠言是打這些人嘴裡傳出去的,其中就包括黃火土前陣子一炮而紅的事。

  如果今天漏了怯,這碎嘴子把這事傳出去,那還能有他的好?砸了招牌倒沒啥,以後誰還找他算卦?帶有道果晉級條件的人何時才能出現?這他娘的不是毀人嗎?

  黃火土著實後悔當初把自己吹得大,不知不覺間給自己下了個套,倒讓馬老六給裝進去了,方才真正體會了啥叫「有能耐的人都死在難耐上」,現而今不買都不行了,常言道,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馬老六這筆帳咱們後面再算!

  馬老六長了毛比猴都精,作勢手中摺扇一合,趕緊給黃火土行了一禮:

  「真人,您出的價碼,在南門口那方寶地,頂多能買兩間半磚的大屋,我卻給您找了一處宅院,小的在這您給道喜了,這宅子就該您得著,如今這叫物歸其主了!我這正好給您說說,這房子怎麼大、怎麼豁亮,管保美得您三天睡不著覺。」

  黃火土心裡的噁心勁就別提了,還得裝的占了多大便宜一樣,嘴岔子高興的快咧到後腦勺去了:

  「馬爺,既然知曉小衲的本事,就知道你找對人了,只是那宅子我成天見,比你熟,我也沒那麼多錢,必須便宜點,別你替房主賣的貴了,我這不買,到時候又嚼我的舌頭說我不敢住,那我到時候可不饒你。而且後天,小衲本該上南天門給西王母賀壽,赴蟠桃會瓊花宴,到時候凡塵俗事可就顧不上了,後天之前辦不成也你別怨我!」

  黃火土這話說的漂亮,算是挽回了一局,現在把條件都限制死了,就看你馬老六接不接吧。

  吃車、船、店、腳、牙這五口碗飯沒有不會耍嘴皮子的,倒也見怪不怪,但馬老六能接黃火土的活,,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也才看出來黃火土不好對付,可為了掙這份錢,也就繼續耐心伺候了:


  「您劃個價。」

  黃火土往死了壓:

  「三十兩!」

  黃火土還沒反應過來,馬老六眼疾嘴快,起身給黃火土行了一禮:

  「得了,這房子歸您了。」

  黃火土聽得直嘬牙花子,自己已經把價格壓的沒多少油水可榨了,結果馬老六答應了個快,事已至此,想反悔已然是不能。

  沒辦法他嘴上應著,心裡可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一會兒返回南門口,先不說買房的事,使詐讓徒兒們看看風水,順便算一算屋子裡有什麼妖魔鬼怪,如果真有,沒二話,等過戶之後一把火點了,到時候再買一套,至於這三十兩,只當命里不該有。

  馬老六心裡美得喜形於色,抱拳作揖:

  「得嘞,接下來的事您交給我吧,傍黑前我去南門口找您,保管讓您喬遷新居。」

  黃火土被算計了還得連連道謝:

  「馬六哥,就拜託您多費心了!」

  接下來馬老六又去找了賣主,按這行的規矩,買賣雙方不能直接見面談錢,黃火土出的錢不多,馬老六心裡明白,頂多再讓黃火土多給自己幾個賞錢,關鍵還是要去賣主那邊再殺殺價,殺下來多少錢都是自己賺的。

  賣主那邊幾年前就急於出手,畢竟這房子砸在手裡年頭不短了,租都租不出去,眼見著一天比一天破,能賣點兒錢回點血就知足,幾番談價,又讓馬老六小賺了一筆。

  再說黃火土給了韓大肉一錢跑腿錢,韓大肉也是夠沒皮沒臉的,要賴在這裡繼續喝茶吃點心聽戲,平常哪有這章程啊,今天還不得當回爺讓人伺候伺候。

  黃火土哪還有心思聽戲,吭哧吭哧地就跑回了南門口,兩個地方不遠,黃火土跑了沒一會兒,就到了南門口掛攤,結果一看,南來北往、東遊西逛的人已越來越多,各路買賣也越來越熱鬧,但唯獨沒看到五個徒兒。

  打眼到處一掃,原來這會到了飯點,沒什麼算卦的人了,他們五個最近掙了錢了,口也高了,往常中午不吃飯,硬捱到傍黑回家吃,現在在不遠處的一個麵館里吃飯呢,倒也不打緊,黃火土正琢磨著一會兒使什麼綱口從他們口裡套話。

  就當此時,街上走來了一個黑臉漢子,五十來歲,端著肩膀,縮著脖子,穿一件粗布大衫,手挑著一面破鑼和一個紙燈籠,一手拿個鑼槌,走三步敲一通鑼,又扯開嗓子高聲吆喝兩句:

  「三老四少,各位老鄉,捂好嘍,揣緊嘍,當心蟊賊嘍,留神錢袋子嘍,南門口的賊可不少嘍....」

  黃火土來此多天,早就知曉這人的來路,真名沒人知道,老百姓稱他「大傻子」,此人隔一天便敲著鑼到處溜達,有時候出現在南門口,有時候在北大關露個臉,大白天也點著燈籠,哪兒熱鬧往哪兒擠。

  滿個津城人都把此人當做瘋子,對他沒瘋前的身份也是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官府差役,告誡趕集的老百姓防賊,有人說他吃的並非官飯,只是發下大願積德行善而已,還有人說他在集上丟過銀錢,急成了失心的瘋子,說什麼的都有。

  待大傻子恰好路過了他的掛攤前,又扯開嗓子高聲吆喝兩句,專門善心提醒黃火土,不過從頭到尾沒看過他。

  黃火土拍了拍藏在褲襠里的錢袋子,半開玩笑地回道:

  「傻爺,謝您了,到飯點了,您趕緊墊吧兩口晚上再來喊,天怪熱的。」

  大傻子當沒聽到,繼續敲著鑼挑著燈籠扯著嗓子喊,一直消失在了街尾。

  黃火土等的有些急躁,恰好也沒吃午飯,看王飛筆、胖八卦、徐半瞎五個有說有笑,便尋思過去一起吃點,誰知道剛走了三十來步,大傻子竟然去而復返。

  這倒沒什麼出奇,可這回大傻子拿著鑼槌的手裡多了一桿三角旗子,比唱戲的靠旗稍大一點,旗杆四尺長,也不出奇,非金非銀、非銅非鐵,就是一根破木頭棍子。

  黃火土沒去看人,更不看旗,而是滿心滿眼地盯著大傻子手裡的旗杆看,不覺失聲道:

  「傻大爺手裡居然有一件人材?」

  恰當此時,不知從哪冒出兩個人,一路打鬧而來,趁著黃火土分心,一前一後把他一撞,飛也似得跑了,黃火土倒也沒覺得疼,還以為是誰家的孩子,剛要轉頭去尋,大傻子快步朝著自己這邊走來,這讓黃火土那雙比夜貓子還亮的寶眼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傻子手裡的旗杆看上去是一根糟木頭,既不是紫檀也不是花梨,並非值錢的木頭,通地溝太短、擀麵又太長,扔路上也沒人撿,但實際上這根破木頭杆子大有來頭。

  前朝大明永樂皇帝圍繞九河建衛,又因水陸碼頭建城,當年衛所建好之時,城頭上掛永樂龍幡,乃朝廷御賜的鎮城幡,後因戰亂,鎮城三百年的龍幡杆子折斷,前一截不知所蹤,後一截落入津城南門口花子頭手裡,一傳三代,成為鞭杆子的打狗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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